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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張一安·不見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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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張一安·不見七年

心是慢慢死掉的。

至少我是這樣,離開西藏後又花了將近兩年的時間。

我和陳西迪在一起攏共也不過兩年多。

我先是回到了老家,在醫院了躺了小半個月,人活過來了。我爸媽對於我私自跑到西藏把自己折騰到肺水腫住院的事跡表示不理解,他們不知道陳西迪的存在,認為這趟旅途只是一個毛頭小子的無腦舉措。

我爸尤其憤怒,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此舉不仁不義不孝,自己反思。

我漫不經心說,好好,我反思。

那會兒已經到秋天了,秋天降臨不過一瞬間。不久前我還對一個人說過,秋天返程我們去抓兔子,現在想起來怎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我媽很心疼,讓我爸滾出去,別在病房裏煩她兒子。

我爸囁嚅片刻,冷臉離去。過了一會兒給我媽打電話,問要不要去挑只雞,燉雞湯來喝。

我媽接著電話,說,挑嘛,你想給自己兒子燉雞燉就好了,打什麽電話。

我爸沈默片刻,問,烏雞好不啊?還是那個跑地雞……

我媽掛了電話,朝我吐槽,五十多的人了,挑個雞還要問問問,八百年沒見他做過一次飯。

我想笑,剛開口又咳嗽了兩聲,我媽趕緊拿過來痰盂,我說我不吐,你放回去。

“我想去杭城找工作。”我試探性征求我媽意見,“怎麽樣。”

我媽放痰盂的動作一頓,皺眉說,跑那麽遠啊。

我說,試一試嘛,工資高,闖蕩幾年。

“那也等你養好了。”我媽說,又補充一句,“不過我聽說那飯菜不怎麽好吃。”

我爸聽說了我要去杭城的消息,倒是出乎意料的支持。他說,好!男兒志在四方,年輕就要闖蕩,不拘於小小天地,游龍自要出海,方能直沖雲霄。

我說,老張,不要說文言文了。

我爸說我同意你的決定。

總之我畢業後第一份工作是在杭城一家小公司當文員。

想來南方工作是假的,想找陳西迪是真的,工資高也是假的,飯不對口倒是真的。我適應不了南方的口味。我還在想陳西迪那麽瘦,是不是因為從小吃這些飯的原因。

陳西迪刪除了我所有聯系方式,我換手機給他打電話,發現那張卡已經停用。我又聯系了加哆寶的成員,他們也沒有陳西迪的消息。我試圖去找徐阿雅,徐阿雅也把我拉黑了。

二十一世紀,失去一個人的蹤跡還是這麽輕易。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陳西迪老家在杭城,他極大概率是回杭城了。於是我來到杭城。

杭城天氣和北方差異很大,有時我趕早班,像是浮在霧中。後來我想起在杭城工作的那段日子,其實就是浮在霧中,什麽都看不清,還妄圖摸索到陳西迪。

我和陳西迪僅剩的聯系方式,是一個手游的游戲好友,陳西迪早就退坑了,我也很長時間沒有登錄。某個在杭城的夜晚,我躺在床上,靈機一動,把那個游戲下了回來,然後給陳西迪灰色的頭像發消息。

我:陳西迪?

我:我來杭城了。

我:你說我還要找你嗎?

陳西迪自定義頭像是個正在吃銅鑼燒的哆啦A夢,灰撲撲的。我閉上眼睛,再睜開,哆啦A夢還是灰撲撲的。

真涼這個游戲。

我心想,老玩家流失很嚴重,遲早要倒閉。

其實這游戲倒閉不了,新玩家源源不斷湧進來,只是陳西迪的頭像從來沒有亮起過。但我至少有了一個給陳西迪發消息的地方,雖然他看不到吧,不耽誤我發。

斷斷續續發了將近兩年。

我還是一點陳西迪的消息也沒有,他可能根本不在杭城,甚至像根本沒有在杭城存在過一樣,沒人知道陳西迪是誰。我想我應該還能再堅持堅持吧,我再找找。

我還發現了一家小店,做紮木聶的,就是陳西迪在邊巴家很喜歡的那種琴,我當時還對他說,你喜歡?等我送你一把。

我在店門口站了一會兒,鬼使神差走進去,要大幾千。怎麽紮木聶離開西藏就賣的這麽貴?

但我還是預定了,店主讓我過段時間來取。

就在取琴的前一周,杭城下了一場罕見的暴雨,糟糕的一天。我工作出了差錯,被領導噴的狗血淋頭,同事請假又一堆事情極限堆到我身上,在公司加班到錯過地鐵末班,漫溢的雨水泡透了我的鞋子,傘被風吹爛了,還要淋雨。

回到出租屋時我連點外賣的力氣都沒有了,濕漉漉坐在沙發上,我已經不顧上沙發了,我要累死了。僅剩的力氣支撐著我登上游戲,陳西迪頭像還是灰的,我匆匆掃了一眼哆啦A夢,開了一盤游戲。結果網卡的要死,被檢測成惡意掛機,禁賽一小時。

我看著紅色警告,楞了一會兒,把游戲切了後臺。

放下手機後,我突然就崩潰了。

嚎啕大哭那種。

知道陳西迪騙我的時候我沒有哭,陳西迪離開的時候我沒哭,撤下西藏的時候也沒哭,來到杭城一個人待了快兩年我也沒哭。那天經歷的不過是一件又一件有點糟糕的小事,但我就是突然崩潰了,我想這他媽是怎麽回事啊,我做錯了什麽嗎?

陳西迪,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後來我告訴紮木聶店主,我說琴我不取了,放在你那裏吧,錢不用退了。

我離開了杭城。

第二份工作,是在海洲的一家出版社當編輯,就是現在這份工作。

待遇還算不錯,一直幹到現在,快五年了。唐卡這幾年我一帶在身上,有時我凝視著那座觀音,會恍惚間想不起它的來歷。本來也只是一張普通的唐卡,沒什麽特別的故事,我只是習慣性將它帶著而已。

我覺得我快能忘掉陳西迪了。

小邵工作效率不咋地,等我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情,他還剩一半稿子沒校對,即將要被主編罵死。不過邵泉很細心,基本不會出現反二次工的情況,效率略低也情有可原,我分了一些稿子到自己桌子上,小邵苦兮兮看著我。

我說,別看我了,看稿子。

小邵垂頭喪氣看稿子。

梅子端了兩杯免費的牛馬咖啡,一杯給我,一杯給小邵。

我說你今天沒事了?

梅子很自豪,稱自己是和小邵截然不同的高效率人士。

我說別閑著,小邵,再分梅子點稿子。

梅子失聲叫道,什麽!

我說,小點聲,三個人爭取一個小時搞完,晚上請大家喝酒。

小邵嗚嗚說謝謝張哥,謝謝梅子,張哥真是破費……

我說我破費什麽,你請喝酒,真當我們免費勞力。

小邵停止了嗚嗚。

“街頭有家新開的酒吧,看著很有格調,今晚要不去那?”梅子提議。

“行。”我沒擡頭,順手圈出個錯字,“什麽名字?”

“阿裏曲。”梅子說,“還挺有意境。”

我改稿的紅筆一頓,墨水洇透了一小片紙。

阿裏曲。

怎麽會有酒吧,叫阿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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