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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陳西迪·四個春天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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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陳西迪·四個春天之前

一四年,杭城附一醫院。

我的回來是一場徹底的失敗。

阿雅後來跟我說過,搶救後我還在昏迷,昏迷的時候我一直在拽身上的管子,拽得很幹脆,很迅速,一秒出血,誰都來不及反應。

我說我不記得了。

阿雅說你記得就見鬼了。

我說,我不確定我有沒有見鬼。

阿雅低下頭,吸了下鼻子,把病床床單抻了抻,讓我這個時候就不要再講這種冷笑話。

我沒有在講冷笑話。

實際上我喪失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記憶,從在家裏失去意識,再到被搶救回來,再從昏迷中蘇醒,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阿雅說,你剛醒的時候超級可怕。

我有點發蔫,沒什麽精神地和阿雅一問一答,我說是嗎?什麽樣子?

阿雅說,你一直沖著天花板笑,然後又斷斷續續昏過去。

我說,這我也沒印象。

其實這段我有印象。我只是覺得身上很難受,哪裏都很難受,然後我就突然醒了,幾秒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又睜開了眼睛。

當時我覺得上天給我開了個巨大的玩笑,性質惡劣的玩笑,把我耍的團團轉。

身上插滿了管子,有什麽東西捆著我的手腳,我半昏半醒,不知道哪裏痛的要死。我想沖天上所有神明破口大罵,但我沒辦法發出任何聲音。

我也許掙紮了很長時間,也許只是瞬間我便精疲力竭。

總之我沖著醫院慘白的天花板笑了,我真的很想笑,我不管天上到底有哪路神明在看著我,它贏了。我原本想不可能比繼續那樣活著更痛苦的事情了,結果真的有,它讓我死去又活下來,我生不如死了,總之它贏了。

真是精彩,真精彩,真他媽的精彩。

我沖阿雅笑了一下,應該笑的很難看,因為阿雅正拿叉子叉起一塊蘋果試圖餵我,看到我的表情叉子直接掉到了地上。

“陳西迪?”阿雅嘗試把手放到我的頭上。

我微微偏頭,躲過阿雅的手。

阿雅沈默地坐回椅子上,病房裏安靜的要死,我希望阿雅能離開,我不要她陪著我在這死一樣的寂靜裏再待下去。

我說,你們公司最近不忙嗎?

阿雅有些疑惑地擡起頭,就還那樣,怎麽了?

我說,不去上班嗎?

阿雅,不去,請好假了,你轟我走幹什麽?

我說我沒有要轟你走,可是——

阿雅沒有讓我的可是說出來,她又叉起一塊蘋果,塞到我的嘴裏,堵住我接下來所有的話。

“吃你的蘋果。”阿雅說。

我把蘋果咽了下去,安靜了一會兒,問:“你叉子掉地上洗了沒有?”

阿雅說:“沒有,沒事,三秒撿起來了。”

我說:“……可我現在是病人。”

阿雅忽然不說話了,她端著盤子的手有點發抖,她把盤子放到桌子上,再開口時聲音也有點發抖。她說:“陳西迪,你原本可以不是病人的。”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阿雅,我想了一會兒,說,再餵我一塊蘋果吧。

後來我出院了。我的身體讓人絕望的一天天好起來,而我沒有任何辦法阻住它。

我需要承認自己本身就是一個很懦弱的人,上次自殺已經耗光了我很大一部分力氣,我攢了很多年,一朝支付但沒有收到貨。我沒有勇氣活著,我也沒有力氣去死,當阿雅流淚的時候,她的淚水幾乎要擊垮我的理智。

如果我死去阿雅會這麽難過,我是不是並不應該這麽做。我這樣想過,但很快我就否定了這個想法,阿雅會難過,但她會自由,自由很重要,比什麽都重要。

算下來阿雅已經救了我兩次了,二十二歲後的生命是阿雅把自己做籌碼抵押給我的,今年我二十七,整整五年,我已經活了很多多餘的時間,足夠了阿雅。

等我身體又好了一點,我爸和我見了面。我們的談話很短暫,用意也很明確,他告訴我,說我想的太好了,如果我就這樣妄圖結束一切,徐阿雅什麽都得不到。

我說,她是我的妻子。

隨後我爸說,但是你們沒有孩子。

合同上寫的是所有資產都屬於你的孩子,徐阿雅沒有繼承權,她什麽也得不到。如果徐阿雅願意撫養孩子長大,那她才可能會得到一些陳家的資產。

我說,她不需要你們的錢,她有工作,而且我回國這幾年完成的項目足夠阿雅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我爸聽到這裏笑了,說,你以為你接手的是誰的公司?

我無言以對。

至於工作,她也可以沒有。

我說,什麽意思?

面前的男人朝我很耐心的解釋他的用意。

他說,徐阿雅的哥哥,目前跳槽到上京一家企業,剛結婚一年,妻子現在懷孕不到三個月。徐阿雅的妹妹,如今就在杭城上大學,讀的歷史專業。上個星期徐阿雅的父親還因為哮喘去了趟醫院,也不知道現在好點沒有。

我越聽越冷,脊背發涼。

我說的沒錯吧,我爸這樣問我。

我看著面前的男人,很難想象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脈就是來源於他。我說,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我爸笑了一下,說,關心親家。

我說這他媽違法你知道嗎?

我爸收起了笑容,說,陳西迪我只是想告訴你,事情沒你想的那麽簡單,天底下沒有一了百了的好事情。

我說,你拿阿雅威脅我?

沒人想威脅你。我爸說,但是如果你再幹一次這樣的傻事,我就告訴你什麽是真的威脅。

我爸起身,離開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媽給你約好了心理醫生,這周六下午,記得去看,早點變回正常人。

我沒有回答,等他走到門口,我忽然開口。

我說,爸,之前怎麽不知道你們能做的這麽狠?

我爸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過頭,告訴我,為了陳家,為了你,我們能做的,還遠不止於此。

我閉上眼睛。我爸的腳步聲停頓了一會又響起,最後消失在公寓裏。

沒關系,我告訴自己。

我還有辦法。

我多的是魚死網破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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