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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張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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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張一安

燉肉。咕嚕嚕的一大鍋,奶白色,熱氣蒸騰直到天花板。

我嘗一塊肉,點點頭,說:“不錯,就是跟平原牛的味道不一樣。”說完順手給陳西迪也舀了一碗。陳西迪笑了,問我怎麽不一樣了,牦牛肉是什麽味道?我說,你嘗嘗不就知道了,牦牛肉就是牦牛的味道。

陳西迪聽完的我的回答,側耳思索了一番,接著給我講了個沒品的笑話。笑話大概的意思是有人吃西餐,追求極致的嫩,網友讓他早上第一縷陽光出來後就去追著牛啃。陳西迪講笑話的功力一般,他講完後我們沈默了兩秒。

陳西迪問,不好笑嗎?

笑話實在一般,但我被陳西迪的反應逗笑了。本來我是不打算笑的,陳西迪這幾天實在過分,剛才還故意躲開了我的手。

老板陸陸續續上齊了菜品,又把酒水端上來。青稞酒,名字叫南天卓瑪,酒瓶上印著一個穿著藏服的小女孩,懷裏抱著像是麥子一樣的植物,陳西迪說那是青稞。

“你怎麽那麽確定是青稞?”

“青稞酒,不畫青稞畫什麽?”

“畫玉米棒子。”

“?”陳西迪楞了一下,“跟玉米有什麽關系?”

“不知道,興許人家樂意畫玉米,興許西藏玉米跟青稞長一個樣子。”我開始胡攪蠻纏。

陳西迪有一會兒沒說話,幹咳了一聲,像是被氣笑了,用我聽不太懂的南方話暗暗罵了我一句。我問他剛才那句方言是什麽意思,他說是笨蛋的意思。

我把酒倒在了兩人的杯子裏。陳西迪饒有興致地看著青稞酒的顏色,又看了看酒瓶,問,度數怎麽這麽高?我說,不知道啊,可能就只有這個度數的吧,少喝一點,嘗嘗味道得了。

玩個游戲吧。我靠在椅子上,看向陳西迪。

陳西迪正在嚼著燉肉,臉頰鼓起來,顯得沒有那麽清瘦了。他擡眼看向我,點點頭,含糊不清地問我,什麽游戲?

猜拳喝酒,我說。

陳西迪看起來不大感興趣。我接著說,猜拳輸掉的人要喝一杯酒,還要回答對方提出的問題,不能撒謊,更不能耍賴。

陳西迪看著我,問,有大冒險選項嗎?

我說,去你媽的大冒險,沒有。

陳西迪咽下嘴裏的燉肉,點點頭,同意了。

第一局,我石頭,他布,陳西迪贏了。陳西迪微微揚起下巴示意我喝,我仰頭喝下一杯。青稞特別的香氣頓時充斥在我的口腔,甘甜,辛辣,一股腦流到我的胃裏。

我說,提問吧。

陳西迪思索了一會兒,問我,喜歡爸爸還是喜歡媽媽?

我說陳西迪你是神經病嗎?

陳西迪說還沒輪到我問問題。

我:“……我媽,我跟我媽關系更好一點。”

陳西迪點頭認可。

第二局,我剪刀,陳西迪拳頭,還是他贏。我沒說話,很幹脆地又喝下一杯。

陳西迪問了第二個問題。

他說,張一安,你恨我嗎?

不像是疑問句,倒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坦然接受的事實。

我感覺自己的臉頰發熱,酒氣上湧。

我說,我不恨你,陳西迪,我從來不恨你。

陳西迪看著我,說,游戲要求是不能撒謊。

我點點頭,我說我沒有撒謊,好吧,撒了一點謊,我原先有一點恨你,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麽?陳西迪問。

我說這是第二個問題了。

陳西迪沈默了一會兒,對我說,來,劃拳。

剪刀,布。我贏了。我終於贏了。

陳西迪面不改色喝下他面前的那杯,然後直直地盯著我,說,問吧。

我說你讓我想想。

我想了一會兒,開口,你喜歡我,對吧,陳西迪?

陳西迪笑了,說,你跟我問題是配套的嗎?一個你恨我嗎,一個你喜歡我嗎。

我說你別扯有的沒的,回答我,不能撒謊。

陳西迪點頭,說,喜歡,張一安,我一直都很喜歡你。

我:“……不能撒謊。”

陳西迪說:“沒撒謊。”

我說那就行,來,繼續喝。陳西迪問我是不是喝蒙了,還沒劃拳就上趕著要喝。

我反應了一會兒,想起來劃拳這個步驟。我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雙手扶住自己有些漲痛的太陽穴,說,沒事,繼續,劃拳。

又是陳西迪那個王八蛋贏。

我感到很絕望。我知道自己酒量有些爛,但是沒想到猜拳的運氣比酒量還爛。陳西迪酒量很好,很好很好,比我好的多的多的多,照這個趨勢下去我會是先醉地胡說八道的那個。

第三杯。

陳西迪微微皺眉看我一口氣喝下,張嘴想說點什麽。我說,問吧。陳西迪欲言又止,換了個不鹹不淡的問題。我有些頭痛,眼前的陳西迪一會兒高清一會兒像是像素塊。我說,能不能問點有價值的?陳西迪說我沒資格挑三揀四。

我有點生氣,我說再來。然後我就迎來了第四杯和第五杯。喝到第五杯的時候我已經想趴在桌上了,事實上我已經趴在桌子上了。第五杯喝到一半,陳西迪皺著眉把杯子從我手裏奪下來了,說,別喝了。

我說你少看不起人。說完就趴在了桌子上。

陳西迪看了我一會兒,說,張一安,幹嘛想把我灌醉。

我說我沒想把你灌醉,我只是想讓你上一點頭然後開始胡說八道。

陳西迪問,然後呢?

我說,然後能回答我的問題。

陳西迪不說話了。我忽然覺得委屈,很委屈,特別委屈。我把頭埋在臂彎裏,我說,可是我喝不過你。

陳西迪嘆了口氣。

你想問什麽?他說。

我沒吭聲。我換了個策略,我說我們來交換問題吧。你問我一個,我問你一個,我們交換問題,和平共處,尊重彼此領土主權完整……

陳西迪像是被我的胡言亂語逗笑了,他說,行,那你先告訴我南天卓瑪這個名字是怎麽來的。

我說很簡單啊,本來這兒的特色酒叫卓瑪,後來有家公司收購合作了,公司叫南天,倆合起來就叫南天卓瑪。

陳西迪:“……還是別告訴我了。”

我想撐起來身子,但是酒意愈演愈烈,我有些暈眩,好像躺在大海上。

該我提問了,我說。

陳西迪說你問。

我深呼吸,說,陳西迪,你是什麽時候,決定好要去死的呢?

沒有回答。

跟我想的一樣。我指定的游戲規則對陳西迪這種人一點用都沒有,他不想說,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把頭越埋越深,可惡的眼淚。

劇烈的困意已經將我包圍。

我覺得陳西迪永遠不會回答我這個問題了,但陳西迪突然開口了。

他說,很久很久之前,就決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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