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中透著一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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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中透著一股光
隨著連續三日的全城戒嚴結束，童寄等人分散撤離涼州城，回到兵營後，帶隊的隊長向秦王匯報。
“這次行動分成兩隊共二十人進城，回城的只有十二人，犧牲八人，燒毀涼州城四分之三的糧草……”
坐在主位上的秦王一心二用地聽著下屬的稟報，視線在崔銜和童寄身上來回移動。
秦王：“書記官，記下犧牲的兵士們的名字，待得班師回朝後，重賞！”這一次的行動不管犧牲了多少兵士，對於大唐來說，都是勝利。“調集大軍，包圍涼州城。本王倒是要看看，他們能再抗多久？”
崔銜聽著秦王的安排，心裏也在做盤算，現在的他留在這邊的意義並不大，就是不知道如何跟秦王提出，再一個，也不知道秦王何時會安排重審外祖父之案。
下一瞬，他就聽到秦王讓大家出去，“崔十九郎留下，其他人都退下。”
其他人魚貫離去。
秦王低頭抿了一口茶水，才緩緩道：“本王以為你走的是文官的路子？”
這一句話驚得崔銜背後出了一身冷汗，一路行來，也就在涼州城內暴露過身手，收斂情緒，實話實說：“當初為了保命學的，藏著也是為了保命。”過去十幾年的處境，逼得他必須隱忍。
“為何要幫童校尉？”
“進獻給殿下的餅幹是童校尉之女所做。”崔銜說了秦王知曉的事實。
秦王問：“哦？他女兒跟你有情？”
崔銜：“不，不知。”耳朵發熱的厲害。
秦王視線落在崔銜發紅的耳廓上，沈聲問：“你對童家小娘子動了情？”
崔銜心跳如擂鼓，這般赤裸坦誠心思的感覺讓他很不習慣，但為了讓秦王感受到真誠，他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秦王繼續問：“你覺得那小旗背後可有人？”
崔銜很想點頭，想把賀文賢和自己想要對付的人身上扯，但理智占據了思維上峰，“不知。”
秦王並不是他能隨便忽悠或者欺瞞的對象。
“唔，倒是還算老實。”
崔銜頭垂的更低了，心下暗忖，還好沒有瞎說。
營帳內的氣氛安靜到了極致，崔銜耳邊是自己的呼吸聲。
“你外祖是前朝的工部郎，你想重審他的案子？”秦王半垂著眼。
“是。”崔銜擡眸看向秦王，“我想外祖能堂堂正正的回長安。”
“你可明白，哪怕吏部重審也不代表你外祖能官覆原職。”
“屬下明白。”崔銜眼神堅定，官覆原職固然是好，但新朝有新朝的任官規則，他本沒也奢望。
秦王淡淡道：“行，”從腰間取下一枚玉佩，放在身旁的茶幾上“去本王的府邸尋管事，他會告訴你該如何做。”
崔銜有很多想要詢問的話語，卻不敢開口，只雙手拿上玉佩，慎重地收入懷中。
“下去吧。”秦王吩咐，視線定在崔銜身上，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沈靜。
“是。”崔銜躬身退下，一腳邁出門外。
“本王不會幹涉吏部的決定。”
吏部分管朝廷百官，秦王這意思，他聽明白了，崔銜身形微顫，雙拳緊握，轉身弓腰行禮，“屬下謝過秦王。”
這一步，他走對了。
出了營帳，往日灰白的天空依舊灰敗，但看在崔銜眼裏，卻是灰中透著一股光，名為希望。
視線下移，他瞧見了兩個營帳之外的童寄的身影，理了理衣裳，崔銜朝那邊走去。
*
長安城
夕陽西下時，閉坊的鼓聲響起，童白將將從北坊門入了坊。路過巷口時，童白被盧娘子熱情地塞了幾個胡餅，“阿白帶回去吃，這是我娘家人今日送來的。”
童白才想拒絕，就見盧娘子緊閉院門，一副你想拒絕也沒門路的模樣。童白失笑，鄰裏間的人情往來，到時候還了便是。
加快腳步，快到家門口時，就見門口的侍衛崔毅跟她拱手行禮：“童小廚娘。”他們是在陳大河幾人夜闖第二日的下午回到雙梧巷的。
巷子裏不少人以為他們回來是因為童家出了事，其實……
童白前腳進了院子，崔毅後腳也進來了，倆人一前一後進到竈屋。童白將胳膊上的竹籃放在木桌上，“怎麽了？”
“縣衙傳來消息，已從陳大河幾人身上順藤摸瓜到西市一名小吏石康才身上。”
童白皺眉：“西市小吏？為何要害我家。”
“暫時不知，要等縣衙消息。”
童白明了。怕是連縣衙的人都覺得幕後主使是名西市小吏透出怪異。
“需要我做什麽嗎？”既然目標是她家，一次不行，是不是還會有第二次，“既然這位小吏是明面上的指使者，縣衙不能一直不下定論。”越是沒有動作越是顯出問題來。
崔毅恭敬道：“若有需要，我會跟童小廚娘說。”視線掃過桌上竹籃裏的東西，想著從武娘子那傳回來的消息，崔毅提醒：“童小廚娘，日後去西市最好還是有我們隨行。”
“家裏這邊也需要你們。”話音落下，童白蹙著眉，瞧了眼在院子裏的白氏幾人，她並非是舍己為人的大義之人，只是近幾日家裏修建房子，需要他們在此看著。
崔毅心下一松，聽著話，只是擔心人手不夠，“崔老說可以再安排幾人過來。”
童白：“這合適嗎？”
這句話是問崔毅，更是問自己。
這段時日來，崔家待她的好，可以用利益夥伴相輔相成來解釋，但真的只是利益夥伴？
崔毅點頭，“童小廚娘的安危最重要。”
這話倒是沒錯，什麽都比不得有命在，童白也不矯情，應下。
崔毅：“崔老還說，日後，只要是去做宴席，除了翠娘和徐忠外，錢娘子也會隨行。”
“這敢情好。”童白臉上露出笑容，上回去金侍郎家做家宴，就出現了食材不夠以及貨不對板的情況，真要掰扯，可以說是金家管事的問題，但對童小廚娘上升的名氣來說定然是不妥的。
第二日一早，雙梧巷童家又多了兩名侍衛，常來童家找白氏的盧娘子和劉娘子瞧在眼裏，卻都沒有詢問，心下卻越發認定對童家定要多加上心。
盧娘子瞧了眼西廂房上到一半的瓦片，低聲道：“霜娘，你們沒想過買下隔壁的那間屋子？”童家這套房子在雙梧巷來說，說不上小，卻也不算大，特別是，她目光掃過院子裏站的筆直的侍衛，“若是買下，或許還能隔一間偏院出來。”
這樣新砌成的西廂房也無需變動，但是兩個院子隔開，“你家到時候再買個奴仆，也能住下。”
她這建議提的很務實。白氏也明白，她一個婦孺帶著幾個子女，家裏常有侍衛，雖然說是為了保證安全，但是閑言碎語真的會沒有？她不信。
“隔壁會賣嗎？”當初他們家買房子的時候，這兩家都售賣，只是這邊的房主願意降價，而那邊的房主，不願降，說家裏也不著急賣房。
“現在不一樣，”劉娘子在一旁搭腔，“他家娘子昨日還來找了老街坊，說是想要賣了這套房子，讓大家幫著放出風聲去。”
“是，聽說他家涉了走商的生意，需要銀子。”盧娘子悄聲道，“只要你家不過分壓價，應是可以。”
白氏沒拒絕，“這事我回頭跟阿白商議一下。”
幾人便沒多言，又聊起了別的話題。
“童小娘子可在？”蒼老的聲音在院外響起。
白氏幾人轉頭望去，就見安婆婆筆直地站在院門外，街坊們對陳娘子和陳大河倆姐弟不喜，對這位同樣是陳家族人卻毅然改性的安婆婆卻是沒有嫌惡。
白氏回道：“阿白今早出門後尚未回來，待得她回來，我讓她去找你。”安婆婆照顧陳家小姐弟有段時日了，進出雙梧巷時，街坊們不難看出陳家小姐弟的狀態比起之前好的不是一星半點。
安婆婆：“謝過白娘子。”微微頷首，回了陳家。
劉娘子和盧娘子對視一眼，心下一曬，這安婆婆還是這般不喜社交啊。
被她們談論的童白，此時坐在安仁坊崔家花廳中，與蕭家、李家和王家的人一同商議家宴和宴席的菜式。
本來今日只邀請了蕭家的管事上門，哪知隨後李家和王家的也都來了，都碰到了一起，便也沒再另約時間，就一同商量起來。
一個時辰後，崔老送蕭家、李家和王家的人出了府，童白則踱步去了小廚房，還未進去前，童白一打眼就瞧見了在角落安心做菜的徐忠和翠娘，這跟往日她還在府上的時候一樣，不同的是，其他在小廚房的人與他們倆人就像是有了天然的三八線一般，涇渭分明。
“喲，兩位如此安靜的做菜，倒是挺上進的啊。”
這聲音童白並不陌生，是梁廚的聲音，只是沒有往日在自己面前的隱忍和克制，十分囂張。
童白的腳步一轉，隱在角落，關註著小廚房裏的動靜。
“就是不知童小廚娘可知道你們在偷學她的菜式。”梁廚子眼紅道。
那童小廚娘跟他們不一樣，他們這些人數年來或許只擅長幾道菜，但那童小廚娘就好像有個菜譜庫一般，總是會有些不一樣的創意。
徐忠和翠娘並未回話，反倒是蹲在地上燒火的胡大反駁：“梁廚，你胡說什麽，不是偷學，翠娘說，童小廚娘大方的讓她們學的。”
只不過，這話引來了更多的質疑。
“胡大，你再想護著你媳婦，也不能胡亂說話。”梁廚身旁的漢子出言道。
童白眼神微瞇，這人她有印象，往日時常跟梁廚混在一起，還算低調，沒想到私下裏如此。
想了想梁廚的秉性，她突然又不覺得意外。
人以群分。
徐忠道：“我們要做菜了，還請各位出去。”
那漢子嬉皮笑臉，“你們做唄，我們看看而已，不會妨礙。”擺明要明目張膽的偷學。
童白不拒絕教身邊的人，腦中的菜單大多也是從網上學來的，可這不代表她覺得徐忠和翠娘也要如此大方。
徐忠沒有動作“不能看。”語氣平淡。
翠娘撇嘴，“胡大，趕他們出去。”
“你！”那漢子手指著翠娘，臉氣得通紅：“別以為童小廚娘看重你們就自覺了不起了，再厲害她也姓童。”
梁廚眼神陰鷙：“童小廚娘若是在此，也不會趕我們出去。”是了，她的大方顯出了他們這些人的小氣。
“童小廚娘如何想我們不知，”徐忠冷冷道：“但我瞧不上你這幅背地裏不做人的樣子。”
童白訝然，實在是沒想到這話能從徐忠嘴裏說出來。往日他最是低調，翠娘都比他火氣旺。
“那也比你在個娘們面前獻好的好，”那漢子指著徐忠罵道：“慫蛋。”
“唔，慫蛋也知感恩，總比有些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好。”
徐忠視線落在梁廚身上，一動也不動。
有眼睛的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梁廚惱羞成怒：“徐忠，你沒必要在我面前耍忠心護主一套。”
似是想到了什麽，他冷笑道：
“大家都是主子面前的奴才，誰也不比誰高貴。”
“不哦，奴才之間比不出高貴，但比得出受寵與否。”
童白的聲音就這麽突兀的插入，小廚房內幾人統一轉頭看向從外面踱步進來的身影上。
“童小廚娘！”翠娘興奮喊道。
徐忠雙目透出欣喜的光芒，“童小廚娘。”
“翠娘，徐忠，”腳邁入小廚房，童白視線在臉色難看的梁廚和那漢子面上掃視一番，微微頷首：“梁廚。”
“童小廚娘。”梁廚的話語從緊咬的牙縫裏透出，根本不敢接她適才的話語。
只是他不想，但他身旁的漢子憤憤道：
“童小廚娘是比我們要高貴，畢竟還能常去服侍貴人們。”
同樣是奴才，童小廚娘得主子歡心就算了，現如今還得了貴人們的青眼。
如何不讓人嫉妒。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童白無奈地擺擺手，“今日來府中，便是跟崔老商議後續的宴席安排，”目光移到翠娘和徐忠臉上，“又要辛苦你們了，不過也不用擔心，只要咱們好好做，賞賜定然少不得。”
說到賞賜二字時，她刻意咬了重音，還往梁廚那邊一瞥。
就怕對方沒聽清。
胡大興奮搭腔：“那可真好，不知童小廚娘可缺燒火的？”
見大家的目光都往他這瞧，他撓撓頭傻笑：“翠娘燒火雖厲害，但她還跟著童小廚娘學做菜，我不學做菜，只燒火。”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反應各異。
翠娘慌忙解釋：“童小廚娘，我可以燒火。”生怕童小廚娘因為自家男人的話語而心生不喜。
畢竟，胡大之前一直跟梁廚待在一起，雖沒說和做對不起童小廚娘的事，但……
梁廚臉色尤為難看，胡大雖不會說好聽的話語，但燒火的確厲害，再一個，哪有在自己面前就巴結別的廚子的，這就是妥妥的打臉好嘛。
只是礙於身份，他不能多言，所以他悄悄捅了捅身旁的漢子。
“胡大，你這個狼心狗肺的，要不是梁廚賞識你，讓你燒火，你還在馬廄做事呢！”不同工種的仆從自然是不一樣，也有其鄙視鏈。
胡大：“……”他本就不擅言辭，這下更不知如何反駁。
翠娘反駁：“阿木，都是為主子做事，還分高低？”要是以前，她們也就忍了，畢竟也不是第一次被瞧不起，但現在，打胡大就是打自己，打自己就是打童小廚娘，讓不得。
“翠娘，別計較，”童白道：“畢竟，你也管不了別人如何想，對吧，梁廚？”
“既然你們覺得胡大不好用了，自然也不會計較他來我這邊。”
胡大有句話沒錯，現在宴席增多，翠娘又要燒火，還有做菜，的確忙不過來，而別人廚房的燒火的，還得現場磨合。
梁廚面色一冷，“如童小廚娘所願。”甩袖告辭。
童白瞧著梁廚的背影，心下暗忖，也不知崔十九爺的事辦的如何？這梁廚的心倒是養得越發野了。
被她掛心著的崔銜此刻已經在回長安的路上，與他同行的除了老馬車夫外，還有李松等護衛，同一撥人行在同一條路上，心情卻大不相同。
哪怕是盡力克制，崔銜依舊很難壓住上揚的嘴角。
只要回了長安，就能重審外祖父的案子，不管結果如何，總算是邁出了這一步。
回去他要給童小廚娘賞賜，要不是她做出了新式的糧草，自己這趟還不會如此順利。畢竟以他的財力，能捐的糧草也是杯水車薪，也不見得能入秦王的眼。
只是，童小廚娘只是雇傭的廚娘，自己能雇傭，別家也能。
想到此，他臉上的喜色都下去不少。
腦子不由想到了崔老說的綁定童小廚娘的話語。
好在當時他拒絕了。
童校尉如今在秦王麾下，且立了功，只要得勝回長安，升職妥了。而自己將要攪亂宣陽坊，絕不會被世人所理解，為了童小廚娘好，雙方的關系還需盡快切割。
畢竟，他如何能恩將仇報。
*
隨著童家的西廂房落成，童家一家子都沈浸在添新房的喜悅中。
雙梧巷的街坊們紛紛來童家添了禮，送上了自家的祝福。
沒過幾日，縣衙的差役帶來了陳大河、童大江和童大海被判處徒刑500裏的消息。雖沒能判處死刑，但這樣的結果，童白也很欣喜。
按常理來說，這次不會判的如此之重，但安婆婆帶著陳家小姐弟去縣衙作證陳大河有殺人謀害之心，這才任用重刑，聽胡叔說，西市那邊有名小吏被幾人攀咬了出來，但也僅限於此。
童白已經很滿足了，不管如何，明面上的震懾力是夠了，加上崔家安排在家裏的侍衛，就更加安全了。
她經過前段時日承接的宴席，現在她在長安城內世家圈子裏也算小有名氣。在崔老的建議下，她打算等崔十九爺回來，便跟其提給徐忠、翠娘和胡大贖身之事。
當然，也就是將他們的賣身契收在自己手上，放自由身這件事，她現在可不敢。
升米恩鬥米仇，她懂。
童白這邊一切順遂，但工部員外郎譚大人家近些時日諸多不順。
先是姻親謝家跟長安城內的波斯商鬧了矛盾，不僅鬧到了縣衙，還驚動了朝廷專門負責管理非大唐子民的鴻臚寺的官員參與。
只因這位波斯商是波斯國某位大公家的人。
譚大人對此一點都不想管，但小繼室成日郁郁寡歡，又才被診出了喜脈，他過了不惑還能讓小繼室揣上種，心中頗為自得，自然也不好這個時候不管小繼室的娘家。
這不，拉上鴻臚寺的官員一同去了東市有名的天香樓幾趟，才讓對方松口接下說和之事。
回到府中，小繼室來書房尋他，“大人，您回來了？”
譚大人朝娉婷伸出手，她一手撐著腰，一手輕撫腹部，小心走過來，實則身段依舊身姿纖細，“孩子今日可有鬧你？”
謝娉婷搖頭，“孩子挺好的。”她靠在譚大人身側，柔柔弱弱的，像一只無害的小獸。譚大人心一軟，主動說起謝家之事：“鴻臚寺的大人松了口，說會幫忙斡旋。”
“真的？”謝娉婷直起身，聲音裏的歡喜十分明顯。
譚大人輕撫她的發頂，“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謝娉婷嘴角噙著笑窩進譚大人的懷裏，濃密的睫毛掩去她的心思，柔聲道：“那自是沒有的，那妾身明日就安排人回去跟娘親說一聲。”
“自是可以。”
夫妻倆依偎在一起說了不少貼己話，半個時辰後，謝娉婷回了後院，桌上已經擺好了溫熱的點心，這些是她懷孕後每日都會有的吃食。
多了個娃，食量也越發大起來，食了兩塊點心，謝娉婷用布巾擦拭嘴角，輕聲道：“夕月，去請謝嬤嬤過來一趟。”
隨著人影出了廳，謝聘婷起身在廳內走了一圈，待得聽到夕月在外稟告：“夫人，謝嬤嬤來了。”才停下步子，坐在了主位上。
“進來。”
謝嬤嬤躬身進來，行禮道：“夫人。”眼角餘光不由往主位上的人打量。
“明日，你去謝家一趟，跟我娘說一聲，事情進展順利，無需多操心。”
雖然只有一句話，卻是讓謝嬤嬤安了心，激動道：“是。”
她是謝家的奴仆，若是謝家不得好，她們這些奴仆更是沒得出路，傳信給小娘子的時候，她便在譚府住下，只為帶回好消息。
萬幸，等到了。
前院，書房。
譚大人正在執筆寫信，只是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後，管事稟告的聲音響起。
“進來。”擱下筆，譚大人揚聲道。
“大人，石康才的判決下來了，下月初，徒五百裏。”
“哦，他沒脫口出別的來吧？”
“沒，哪怕縣衙用刑，也沒。”
“行，下去吧。”
稟告之人躬身退下。
譚大人拿起紙張在空中停頓半響，一個大大的“殺”字尤為醒目，墨跡幹透，他慢條斯理將信封入信封，收入袖袋。
眸子閃過一絲殺意。
徐明遠，你有個好外孫，但能不能活著等到你那好外孫給你翻案，就要看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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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行動分成兩隊共二十人進城，回城的只有十二人，犧牲八人，燒毀涼州城四分之三的糧草……”
坐在主位上的秦王一心二用地聽著下屬的稟報，視線在崔銜和童寄身上來回移動。
秦王：“書記官，記下犧牲的兵士們的名字，待得班師回朝後，重賞！”這一次的行動不管犧牲了多少兵士，對於大唐來說，都是勝利。“調集大軍，包圍涼州城。本王倒是要看看，他們能再抗多久？”
崔銜聽著秦王的安排，心裏也在做盤算，現在的他留在這邊的意義並不大，就是不知道如何跟秦王提出，再一個，也不知道秦王何時會安排重審外祖父之案。
下一瞬，他就聽到秦王讓大家出去，“崔十九郎留下，其他人都退下。”
其他人魚貫離去。
秦王低頭抿了一口茶水，才緩緩道：“本王以為你走的是文官的路子？”
這一句話驚得崔銜背後出了一身冷汗，一路行來，也就在涼州城內暴露過身手，收斂情緒，實話實說：“當初為了保命學的，藏著也是為了保命。”過去十幾年的處境，逼得他必須隱忍。
“為何要幫童校尉？”
“進獻給殿下的餅幹是童校尉之女所做。”崔銜說了秦王知曉的事實。
秦王問：“哦？他女兒跟你有情？”
崔銜：“不，不知。”耳朵發熱的厲害。
秦王視線落在崔銜發紅的耳廓上，沈聲問：“你對童家小娘子動了情？”
崔銜心跳如擂鼓，這般赤裸坦誠心思的感覺讓他很不習慣，但為了讓秦王感受到真誠，他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秦王繼續問：“你覺得那小旗背後可有人？”
崔銜很想點頭，想把賀文賢和自己想要對付的人身上扯，但理智占據了思維上峰，“不知。”
秦王並不是他能隨便忽悠或者欺瞞的對象。
“唔，倒是還算老實。”
崔銜頭垂的更低了，心下暗忖，還好沒有瞎說。
營帳內的氣氛安靜到了極致，崔銜耳邊是自己的呼吸聲。
“你外祖是前朝的工部郎，你想重審他的案子？”秦王半垂著眼。
“是。”崔銜擡眸看向秦王，“我想外祖能堂堂正正的回長安。”
“你可明白，哪怕吏部重審也不代表你外祖能官覆原職。”
“屬下明白。”崔銜眼神堅定，官覆原職固然是好，但新朝有新朝的任官規則，他本沒也奢望。
秦王淡淡道：“行，”從腰間取下一枚玉佩，放在身旁的茶幾上“去本王的府邸尋管事，他會告訴你該如何做。”
崔銜有很多想要詢問的話語，卻不敢開口，只雙手拿上玉佩，慎重地收入懷中。
“下去吧。”秦王吩咐，視線定在崔銜身上，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沈靜。
“是。”崔銜躬身退下，一腳邁出門外。
“本王不會幹涉吏部的決定。”
吏部分管朝廷百官，秦王這意思，他聽明白了，崔銜身形微顫，雙拳緊握，轉身弓腰行禮，“屬下謝過秦王。”
這一步，他走對了。
出了營帳，往日灰白的天空依舊灰敗，但看在崔銜眼裏，卻是灰中透著一股光，名為希望。
視線下移，他瞧見了兩個營帳之外的童寄的身影，理了理衣裳，崔銜朝那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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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
夕陽西下時，閉坊的鼓聲響起，童白將將從北坊門入了坊。路過巷口時，童白被盧娘子熱情地塞了幾個胡餅，“阿白帶回去吃，這是我娘家人今日送來的。”
童白才想拒絕，就見盧娘子緊閉院門，一副你想拒絕也沒門路的模樣。童白失笑，鄰裏間的人情往來，到時候還了便是。
加快腳步，快到家門口時，就見門口的侍衛崔毅跟她拱手行禮：“童小廚娘。”他們是在陳大河幾人夜闖第二日的下午回到雙梧巷的。
巷子裏不少人以為他們回來是因為童家出了事，其實……
童白前腳進了院子，崔毅後腳也進來了，倆人一前一後進到竈屋。童白將胳膊上的竹籃放在木桌上，“怎麽了？”
“縣衙傳來消息，已從陳大河幾人身上順藤摸瓜到西市一名小吏石康才身上。”
童白皺眉：“西市小吏？為何要害我家。”
“暫時不知，要等縣衙消息。”
童白明了。怕是連縣衙的人都覺得幕後主使是名西市小吏透出怪異。
“需要我做什麽嗎？”既然目標是她家，一次不行，是不是還會有第二次，“既然這位小吏是明面上的指使者，縣衙不能一直不下定論。”越是沒有動作越是顯出問題來。
崔毅恭敬道：“若有需要，我會跟童小廚娘說。”視線掃過桌上竹籃裏的東西，想著從武娘子那傳回來的消息，崔毅提醒：“童小廚娘，日後去西市最好還是有我們隨行。”
“家裏這邊也需要你們。”話音落下，童白蹙著眉，瞧了眼在院子裏的白氏幾人，她並非是舍己為人的大義之人，只是近幾日家裏修建房子，需要他們在此看著。
崔毅心下一松，聽著話，只是擔心人手不夠，“崔老說可以再安排幾人過來。”
童白：“這合適嗎？”
這句話是問崔毅，更是問自己。
這段時日來，崔家待她的好，可以用利益夥伴相輔相成來解釋，但真的只是利益夥伴？
崔毅點頭，“童小廚娘的安危最重要。”
這話倒是沒錯，什麽都比不得有命在，童白也不矯情，應下。
崔毅：“崔老還說，日後，只要是去做宴席，除了翠娘和徐忠外，錢娘子也會隨行。”
“這敢情好。”童白臉上露出笑容，上回去金侍郎家做家宴，就出現了食材不夠以及貨不對板的情況，真要掰扯，可以說是金家管事的問題，但對童小廚娘上升的名氣來說定然是不妥的。
第二日一早，雙梧巷童家又多了兩名侍衛，常來童家找白氏的盧娘子和劉娘子瞧在眼裏，卻都沒有詢問，心下卻越發認定對童家定要多加上心。
盧娘子瞧了眼西廂房上到一半的瓦片，低聲道：“霜娘，你們沒想過買下隔壁的那間屋子？”童家這套房子在雙梧巷來說，說不上小，卻也不算大，特別是，她目光掃過院子裏站的筆直的侍衛，“若是買下，或許還能隔一間偏院出來。”
這樣新砌成的西廂房也無需變動，但是兩個院子隔開，“你家到時候再買個奴仆，也能住下。”
她這建議提的很務實。白氏也明白，她一個婦孺帶著幾個子女，家裏常有侍衛，雖然說是為了保證安全，但是閑言碎語真的會沒有？她不信。
“隔壁會賣嗎？”當初他們家買房子的時候，這兩家都售賣，只是這邊的房主願意降價，而那邊的房主，不願降，說家裏也不著急賣房。
“現在不一樣，”劉娘子在一旁搭腔，“他家娘子昨日還來找了老街坊，說是想要賣了這套房子，讓大家幫著放出風聲去。”
“是，聽說他家涉了走商的生意，需要銀子。”盧娘子悄聲道，“只要你家不過分壓價，應是可以。”
白氏沒拒絕，“這事我回頭跟阿白商議一下。”
幾人便沒多言，又聊起了別的話題。
“童小娘子可在？”蒼老的聲音在院外響起。
白氏幾人轉頭望去，就見安婆婆筆直地站在院門外，街坊們對陳娘子和陳大河倆姐弟不喜，對這位同樣是陳家族人卻毅然改性的安婆婆卻是沒有嫌惡。
白氏回道：“阿白今早出門後尚未回來，待得她回來，我讓她去找你。”安婆婆照顧陳家小姐弟有段時日了，進出雙梧巷時，街坊們不難看出陳家小姐弟的狀態比起之前好的不是一星半點。
安婆婆：“謝過白娘子。”微微頷首，回了陳家。
劉娘子和盧娘子對視一眼，心下一曬，這安婆婆還是這般不喜社交啊。
被她們談論的童白，此時坐在安仁坊崔家花廳中，與蕭家、李家和王家的人一同商議家宴和宴席的菜式。
本來今日只邀請了蕭家的管事上門，哪知隨後李家和王家的也都來了，都碰到了一起，便也沒再另約時間，就一同商量起來。
一個時辰後，崔老送蕭家、李家和王家的人出了府，童白則踱步去了小廚房，還未進去前，童白一打眼就瞧見了在角落安心做菜的徐忠和翠娘，這跟往日她還在府上的時候一樣，不同的是，其他在小廚房的人與他們倆人就像是有了天然的三八線一般，涇渭分明。
“喲，兩位如此安靜的做菜，倒是挺上進的啊。”
這聲音童白並不陌生，是梁廚的聲音，只是沒有往日在自己面前的隱忍和克制，十分囂張。
童白的腳步一轉，隱在角落，關註著小廚房裏的動靜。
“就是不知童小廚娘可知道你們在偷學她的菜式。”梁廚子眼紅道。
那童小廚娘跟他們不一樣，他們這些人數年來或許只擅長幾道菜，但那童小廚娘就好像有個菜譜庫一般，總是會有些不一樣的創意。
徐忠和翠娘並未回話，反倒是蹲在地上燒火的胡大反駁：“梁廚，你胡說什麽，不是偷學，翠娘說，童小廚娘大方的讓她們學的。”
只不過，這話引來了更多的質疑。
“胡大，你再想護著你媳婦，也不能胡亂說話。”梁廚身旁的漢子出言道。
童白眼神微瞇，這人她有印象，往日時常跟梁廚混在一起，還算低調，沒想到私下裏如此。
想了想梁廚的秉性，她突然又不覺得意外。
人以群分。
徐忠道：“我們要做菜了，還請各位出去。”
那漢子嬉皮笑臉，“你們做唄，我們看看而已，不會妨礙。”擺明要明目張膽的偷學。
童白不拒絕教身邊的人，腦中的菜單大多也是從網上學來的，可這不代表她覺得徐忠和翠娘也要如此大方。
徐忠沒有動作“不能看。”語氣平淡。
翠娘撇嘴，“胡大，趕他們出去。”
“你！”那漢子手指著翠娘，臉氣得通紅：“別以為童小廚娘看重你們就自覺了不起了，再厲害她也姓童。”
梁廚眼神陰鷙：“童小廚娘若是在此，也不會趕我們出去。”是了，她的大方顯出了他們這些人的小氣。
“童小廚娘如何想我們不知，”徐忠冷冷道：“但我瞧不上你這幅背地裏不做人的樣子。”
童白訝然，實在是沒想到這話能從徐忠嘴裏說出來。往日他最是低調，翠娘都比他火氣旺。
“那也比你在個娘們面前獻好的好，”那漢子指著徐忠罵道：“慫蛋。”
“唔，慫蛋也知感恩，總比有些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好。”
徐忠視線落在梁廚身上，一動也不動。
有眼睛的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梁廚惱羞成怒：“徐忠，你沒必要在我面前耍忠心護主一套。”
似是想到了什麽，他冷笑道：
“大家都是主子面前的奴才，誰也不比誰高貴。”
“不哦，奴才之間比不出高貴，但比得出受寵與否。”
童白的聲音就這麽突兀的插入，小廚房內幾人統一轉頭看向從外面踱步進來的身影上。
“童小廚娘！”翠娘興奮喊道。
徐忠雙目透出欣喜的光芒，“童小廚娘。”
“翠娘，徐忠，”腳邁入小廚房，童白視線在臉色難看的梁廚和那漢子面上掃視一番，微微頷首：“梁廚。”
“童小廚娘。”梁廚的話語從緊咬的牙縫裏透出，根本不敢接她適才的話語。
只是他不想，但他身旁的漢子憤憤道：
“童小廚娘是比我們要高貴，畢竟還能常去服侍貴人們。”
同樣是奴才，童小廚娘得主子歡心就算了，現如今還得了貴人們的青眼。
如何不讓人嫉妒。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童白無奈地擺擺手，“今日來府中，便是跟崔老商議後續的宴席安排，”目光移到翠娘和徐忠臉上，“又要辛苦你們了，不過也不用擔心，只要咱們好好做，賞賜定然少不得。”
說到賞賜二字時，她刻意咬了重音，還往梁廚那邊一瞥。
就怕對方沒聽清。
胡大興奮搭腔：“那可真好，不知童小廚娘可缺燒火的？”
見大家的目光都往他這瞧，他撓撓頭傻笑：“翠娘燒火雖厲害，但她還跟著童小廚娘學做菜，我不學做菜，只燒火。”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反應各異。
翠娘慌忙解釋：“童小廚娘，我可以燒火。”生怕童小廚娘因為自家男人的話語而心生不喜。
畢竟，胡大之前一直跟梁廚待在一起，雖沒說和做對不起童小廚娘的事，但……
梁廚臉色尤為難看，胡大雖不會說好聽的話語，但燒火的確厲害，再一個，哪有在自己面前就巴結別的廚子的，這就是妥妥的打臉好嘛。
只是礙於身份，他不能多言，所以他悄悄捅了捅身旁的漢子。
“胡大，你這個狼心狗肺的，要不是梁廚賞識你，讓你燒火，你還在馬廄做事呢！”不同工種的仆從自然是不一樣，也有其鄙視鏈。
胡大：“……”他本就不擅言辭，這下更不知如何反駁。
翠娘反駁：“阿木，都是為主子做事，還分高低？”要是以前，她們也就忍了，畢竟也不是第一次被瞧不起，但現在，打胡大就是打自己，打自己就是打童小廚娘，讓不得。
“翠娘，別計較，”童白道：“畢竟，你也管不了別人如何想，對吧，梁廚？”
“既然你們覺得胡大不好用了，自然也不會計較他來我這邊。”
胡大有句話沒錯，現在宴席增多，翠娘又要燒火，還有做菜，的確忙不過來，而別人廚房的燒火的，還得現場磨合。
梁廚面色一冷，“如童小廚娘所願。”甩袖告辭。
童白瞧著梁廚的背影，心下暗忖，也不知崔十九爺的事辦的如何？這梁廚的心倒是養得越發野了。
被她掛心著的崔銜此刻已經在回長安的路上，與他同行的除了老馬車夫外，還有李松等護衛，同一撥人行在同一條路上，心情卻大不相同。
哪怕是盡力克制，崔銜依舊很難壓住上揚的嘴角。
只要回了長安，就能重審外祖父的案子，不管結果如何，總算是邁出了這一步。
回去他要給童小廚娘賞賜，要不是她做出了新式的糧草，自己這趟還不會如此順利。畢竟以他的財力，能捐的糧草也是杯水車薪，也不見得能入秦王的眼。
只是，童小廚娘只是雇傭的廚娘，自己能雇傭，別家也能。
想到此，他臉上的喜色都下去不少。
腦子不由想到了崔老說的綁定童小廚娘的話語。
好在當時他拒絕了。
童校尉如今在秦王麾下，且立了功，只要得勝回長安，升職妥了。而自己將要攪亂宣陽坊，絕不會被世人所理解，為了童小廚娘好，雙方的關系還需盡快切割。
畢竟，他如何能恩將仇報。
*
隨著童家的西廂房落成，童家一家子都沈浸在添新房的喜悅中。
雙梧巷的街坊們紛紛來童家添了禮，送上了自家的祝福。
沒過幾日，縣衙的差役帶來了陳大河、童大江和童大海被判處徒刑500裏的消息。雖沒能判處死刑，但這樣的結果，童白也很欣喜。
按常理來說，這次不會判的如此之重，但安婆婆帶著陳家小姐弟去縣衙作證陳大河有殺人謀害之心，這才任用重刑，聽胡叔說，西市那邊有名小吏被幾人攀咬了出來，但也僅限於此。
童白已經很滿足了，不管如何，明面上的震懾力是夠了，加上崔家安排在家裏的侍衛，就更加安全了。
她經過前段時日承接的宴席，現在她在長安城內世家圈子裏也算小有名氣。在崔老的建議下，她打算等崔十九爺回來，便跟其提給徐忠、翠娘和胡大贖身之事。
當然，也就是將他們的賣身契收在自己手上，放自由身這件事，她現在可不敢。
升米恩鬥米仇，她懂。
童白這邊一切順遂，但工部員外郎譚大人家近些時日諸多不順。
先是姻親謝家跟長安城內的波斯商鬧了矛盾，不僅鬧到了縣衙，還驚動了朝廷專門負責管理非大唐子民的鴻臚寺的官員參與。
只因這位波斯商是波斯國某位大公家的人。
譚大人對此一點都不想管，但小繼室成日郁郁寡歡，又才被診出了喜脈，他過了不惑還能讓小繼室揣上種，心中頗為自得，自然也不好這個時候不管小繼室的娘家。
這不，拉上鴻臚寺的官員一同去了東市有名的天香樓幾趟，才讓對方松口接下說和之事。
回到府中，小繼室來書房尋他，“大人，您回來了？”
譚大人朝娉婷伸出手，她一手撐著腰，一手輕撫腹部，小心走過來，實則身段依舊身姿纖細，“孩子今日可有鬧你？”
謝娉婷搖頭，“孩子挺好的。”她靠在譚大人身側，柔柔弱弱的，像一只無害的小獸。譚大人心一軟，主動說起謝家之事：“鴻臚寺的大人松了口，說會幫忙斡旋。”
“真的？”謝娉婷直起身，聲音裏的歡喜十分明顯。
譚大人輕撫她的發頂，“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謝娉婷嘴角噙著笑窩進譚大人的懷裏，濃密的睫毛掩去她的心思，柔聲道：“那自是沒有的，那妾身明日就安排人回去跟娘親說一聲。”
“自是可以。”
夫妻倆依偎在一起說了不少貼己話，半個時辰後，謝娉婷回了後院，桌上已經擺好了溫熱的點心，這些是她懷孕後每日都會有的吃食。
多了個娃，食量也越發大起來，食了兩塊點心，謝娉婷用布巾擦拭嘴角，輕聲道：“夕月，去請謝嬤嬤過來一趟。”
隨著人影出了廳，謝聘婷起身在廳內走了一圈，待得聽到夕月在外稟告：“夫人，謝嬤嬤來了。”才停下步子，坐在了主位上。
“進來。”
謝嬤嬤躬身進來，行禮道：“夫人。”眼角餘光不由往主位上的人打量。
“明日，你去謝家一趟，跟我娘說一聲，事情進展順利，無需多操心。”
雖然只有一句話，卻是讓謝嬤嬤安了心，激動道：“是。”
她是謝家的奴仆，若是謝家不得好，她們這些奴仆更是沒得出路，傳信給小娘子的時候，她便在譚府住下，只為帶回好消息。
萬幸，等到了。
前院，書房。
譚大人正在執筆寫信，只是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後，管事稟告的聲音響起。
“進來。”擱下筆，譚大人揚聲道。
“大人，石康才的判決下來了，下月初，徒五百裏。”
“哦，他沒脫口出別的來吧？”
“沒，哪怕縣衙用刑，也沒。”
“行，下去吧。”
稟告之人躬身退下。
譚大人拿起紙張在空中停頓半響，一個大大的“殺”字尤為醒目，墨跡幹透，他慢條斯理將信封入信封，收入袖袋。
眸子閃過一絲殺意。
徐明遠，你有個好外孫，但能不能活著等到你那好外孫給你翻案，就要看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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