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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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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當日,童白在馬車前見到崔老,得知他欲隨行家訪。她看了眼天色,婉言道:“崔老,此時家父未必在家。不若明日您來接我時再敘?”

崔老從善如流,“那老身明日隨接童小廚娘的馬車一同前往,宴席定在十九爺的下個休沐日。屆時應是能得到些新鮮的江魚,童小娘子或可斟酌入饌。”每年的這個時節,都會打上一批江鮮。

童白心頭微動,面上卻不顯,只應道:“多謝崔老提點,我定用心斟酌。”心中已開始飛速盤算著。

回到家中,她立刻找出黃紙和木炭筆,凝神靜氣,開始構思崔府宴席的菜單。

江魚鮮則鮮矣,可魚膾是老派做法,清蒸又寡淡。不如試試用胡麻油煎至兩面金黃,魚身劃刀填進薺菜碎 + 豆豉,再澆上蜜醋調的醬汁,外酥裏嫩,鹹甜帶鮮,比單純的煎魚多了春日野菜的清冽,定能出彩。

而且,為了維持人設,她這段時日做出的菜式,與土生土長的大唐菜可不一樣,但並不像她認為的那般難登大雅之堂,不然,十九爺也不會因而要設這春日宴。

而那些參宴的學子們,又為何而來呢?她需要保持既有的巧思風格,在時下一眾私宴中做那獨特的一只。

這個念頭盤旋在她腦中,直到院門外傳來馬車聲與熟悉的交談聲,才將她從沈思中拉回。

她起身迎出去,正見白氏開了院門,童寄提著竹簍與牽著馬掉頭的張勇站在門外。

“阿姊!”二郎歡快地跑向竈屋,很快用托盤端著兩碗清水出來,朝張勇道:“張軍士,喝水!”等著張勇端起碗,又走到童寄身旁,“阿爹,喝水!”

童寄笑著端碗,幾口飲盡,摸了摸兒子的頭,“我家二郎真棒!”

張勇著急回去,也沒在此多待,喝完水便離開了雙梧巷。

童家人合上院門,圍著清點采買之物。菌菇、野菜、木柴……童白默默估算,這趟花費將近二兩半,絕非小數目。她心念一動,轉身回房取出裝錢的荷包,對童爹和白氏低聲道:“爹、娘,咱們去竈屋說話。”又朝二郎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留意院門。

竈屋內,童白將荷包放在桌上,姿態磊落:“阿爹,阿娘,家中現銀共二十餘兩。其中有五兩是預支的工錢。”

白氏有些過意不去,當初交出家中銀錢讓童白當家,也是逼不得已的決定,現在看來,當初的決定很對,但哪能孩子爹一回來,就奪了這個當家權。

只是,也不知道孩子他爹是怎麽想的,她看向童寄。

童寄深深看了女兒一眼,將銀錢推回:“這錢,你留著。你為這個家做的,已遠超這些銀錢。往後,家中開支由爹負責。”

童白並未接過荷包,她今日拿出荷包來,就是想趁機將後續家中情況安排明朗化。

童寄見她沒動作,眸光深邃幾分,又緩緩問道:“阿白,後續你是想一直在崔家當值還是有別的打算?”

童白杏眼微張,腦中猶豫,該不該說出心裏話,瞧見對面之人真誠的面容,她道:“不瞞爹娘,我一直都想在西市開食鋪。去崔家幹活,只是一時的選擇。也算是過渡。只是……”說到此,她停頓片刻,猶豫一瞬後繼續道:“只是,不知開食鋪會不會影響阿爹後續的仕途。”

一般建朝前期,朝廷都會重農抑商,開食鋪歸為商,她有些猶豫不決。

童寄眼中閃過讚賞,大手一揮,“無妨!只要不入商籍,便無事。”朝廷的官員要是只靠當官的餉銀,在這長安城很難活的滋潤。比起他們那些人名下的產業,自家只是開個小食鋪,算不上什麽。

有了這句話,童白終於放下心來,前朝戰亂那麽多年,百姓也需要休養生息,想著曾經學過的唐朝有名的均田制,童白心裏也有了別的打算,“賺來了銀錢,我們也能多置地。土地和糧食是根本!我可怕前段時日那種餓肚子的感覺。”

原主的記憶裏,前朝戰亂世時,一家子在崔府,吃食上並未克扣。而上一世她雖跟父母不親,爺奶對她極好,從來沒有餓過肚子。所以,前段時間餓肚子的體驗,是原主的初體驗,也是她兩世為人第一次體會。

“我聽你娘說,你覺得用黴米換走家中糧食,以及坊間傳聞都是有人刻意為之,且都是玉娘所圖謀的?”童寄想著白氏跟自己說過的話語,問道。

童白點頭,“我覺得,做下此事的,應是我們家的仇人!我知道的也就是玉娘了,在延壽坊時,她沒少欺負咱家。”

童寄心下思索,仇人自然有,但有能力、且做到這般不死不休的,他盤遍過往人事,心中越發沒底,沈聲道:“只因跟童家有仇才會這般行事嗎?”

童白瞪著眼,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有仇才會害人嗎?可無仇無怨,又圖什麽呢?

腦中閃過一絲念頭,她飛快抓住:“阿爹,還有利!只要利益夠大,大善人或許都能成大惡人!”古話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可不是白說的。

“哦?你細說一下。”

童白指尖點了點桌面,“既然阿爹想聽聽我的想法,那我就來淺說一下。”輕咳一聲,“玉娘當初會跟阿娘結下怨憤,不就是因為她的手藝不如阿娘,老夫人點了阿娘繡衣裳而不是她,淺看或許只是女子間的嫉妒作祟,往深了看,她為何非要讓老夫人喜歡她的刺繡手藝,她不是夫人帶來的繡娘嗎?”

白氏聞言,原本茫然的神情也變得認真起來。

她越說越清晰,語速微微加快:“有阿娘在繡房,她的手藝不被老夫人看重,除了賞錢外,她也沒有什麽缺失的,畢竟她是夫人帶來的陪房,實際上,只待在夫人的院子裏,也沒人敢說她。”越分析,童白越上癮,“在府上這麽些年,文奶娘都沒有為了玉娘來為難咱家,怎麽在咱家脫籍出府後,文奶娘就盯上了咱家?”

“只為幫玉娘?我不信。”

童寄眼眸微瞇,的確,他也覺得奇怪。沒想到女兒的想法跟他一致,原本還想聽女兒多分析幾句的,視線在瞥見白氏緊蹙的細眉和瘦的凹陷的臉頰上停留。

他決定結束這個話題。

霜娘這段時間已經夠苦了,沒必要再繼續讓她心煩。

“此事為父知曉,既然你現在已經大了,會想這些事情的內因,為父就想直接問你,所以你並未想要進十九爺的府上做妾?”

童白是真的沒有想到童爹會這樣認為,她看向白氏,從她眼中不難看出,白氏也有此想法,童白猛搖頭,擺手“我是真沒有想過這些。”好嘛,她現在才脫離溫飽掙紮,哪能想那麽多。

童寄見她這樣,不似哄騙自己,“你這樣想是對的,阿爹是不願你在府上做妾的,妾也是奴。”

話說到最後,聲音都艱澀起來。

童白沒想到童爹的思想與時下人如此不同,“我以為你們會覺得給貴人做妾是榮耀。”

白氏搖頭,“怎麽可能,我跟你爹都是被親人賣入做奴,在那之前,阿娘也是親白人家的閨女,你爹也是農戶之子,要不是世道,我們也不會如此,只有吃過這個苦,你爹才會拼著命脫籍。”

童寄見女兒今日的態度是願意繼續深聊下去,索性將自己和白氏為何被賣到崔家的事情都說了。

“阿爹跟你說這些,並不是別的,只是讓你知道,我們的親人只有你們,那些賣了爹娘的人,都是仇人,不是親人。”

童白聽出了什麽,她看向童爹,“可是有何不妥?”

“我懷疑,他們下一步,會從世人所認為的親情這塊下手。”見童白一臉茫然,童寄說的更明確一點:“你阿娘的親爺奶,是在逃難途中賣了她,很難尋來。但阿爹的爹娘兄弟可都是縣郊童家村的,若是他們從這塊入手……”

童白陡然睜大雙眼,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宅鬥小說裏的橋段,被所謂“親人”以孝道、宗族名義裹挾、剝削乃至毀滅的案例比比皆是。她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不過,也沒有多久時間,門外傳來敲門聲。

“弟妹,是我,盧娘子。”

童白和白氏對視一眼,白氏起身,抱著四郎往外走,“來了來了,盧娘子。”

童寄跟童白說做出口型,意思晚點再說,下頜點了點桌上的銀錢,“你先收起來。”

這個時候也不是推拒的時候,童白收起這些,一家人去了院子裏,正好盧娘子被迎著進了院子。

她胳膊上還挽著竹籃,“小娘子,我這次來,正好是來找你幫忙的。”

童白頓住,還好銀錢早已收入荷包放入袖袋,她上前幾步,“盧嬸子有什麽需要我做的,直說便是。”

白氏:“就是,她嬸子,要不是你拉了我們一把,我們一家人怕是等不到他爹回來。”

這話當著童寄的面說,便是讓童寄認這份幫助,而這話說到了盧娘子的心坎上,她幫童家,便也是出於這心思。

“咱兩家都是鄰居,弟妹可別再謝來謝去了。”盧娘子詳嗔道,覆又朝童白說:“就是我那娘家嫂子,想要從你這訂一些黃金油渣蒸餅。”

原來是這件事,童白也算是跟十九爺那過了明路,自然是沒有什麽不能答應的,問了清楚數量,這件事也算是確定了下來。盧娘子離去前,道:“那我明日將食材送過來。”

童白點頭,這件事就這麽說定了。

送走盧娘子,竈房內的密談也無法繼續。一家人簡單用了晚膳,氣氛卻比往日沈默許多。童白借著油燈,將自己寫好的蒸餅方子交給白氏,又將自己關在屋裏,對著宴席菜單反覆推敲,直到夜深。

次日,崔老隨馬車而至,童家已備好簡便的早膳,連車夫都有一份。這份周到,讓崔老暗自點頭。

他取出孤本,鄭重道:“童小娘子,這是十九爺特地為您尋來的。十九爺說,小娘子上次提的春蔬配酪乳的吃法,甚是新奇,這本《食經》裏恰好有西域酪的調制之法,或能給小娘子添些靈感。”

原本他對主子尋孤本的舉動頗有微詞,現如今,理解了幾分。

童寄對此接受良好。經過昨夜深談,他已明了女兒志向。只覺崔十九爺真是慧眼識珠!

童白接過那本沈甸甸的書,心中清楚,這既是賞識,也是一份無形的期許與羈絆。

“定然不會辜負十九爺的用心,還請崔老幫我轉達謝意。”她指尖拂過孤本略顯粗糙的封面,明白崔十九爺此舉所表達的用意,他看重的不只是她的廚藝,更是她這個人本身的潛力。

崔老撫須,眼中閃過欣慰:“童小娘子放心,老朽定然帶到。”

童寄這個時候說話了,“崔老,不知上回來我家的盜匪,審訊可有結果?當時得來的消息,可否方便告知一二?”他身為一家之主,必須弄清楚潛在的威脅。

崔老瞧了眼身旁的白氏和玩鬧的孩子們,神色微凝。童寄立刻明白,這是有機密之事,不便讓婦孺知曉。

“此處說話不便,”童寄起身,“不若我們出去談?”

崔老卻擺了擺手,提出了一個更穩妥的方案:“童校尉若不介意,不若隨我一同回府?親自審問的人也在,說起話來更為便宜,有些線索,也需校尉親自辨認。”

童寄略一沈吟,便果斷答應:“好,那就叨擾了。”他轉頭對白氏交代,“我去去就回,你們關好門戶。”

就這樣,童家父女隨崔老登上馬車,駛出了小巷。

而對門陳家的窗後,一道窺視的縫隙隨著馬車的離去,緩緩合上。一道身影匆匆穿過院落,進了內室,對正在喝茶的陳大河低聲道:“大河,童家那當家的,跟著崔府的馬車走了,看方向,是往安仁坊去了。”

陳大河猛地放下茶杯,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哐當’一聲脆響,眼中盡是陰鷙與怨毒。他下意識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傷處,那痛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縣衙大牢裏的屈辱,以及童家帶來的傷痛。

“攀上高枝兒了?哼!”他啐了一口,“我這就去給文奶娘遞話……不,不止文奶娘!”他臉上露出一絲狠厲的算計,“還有管著西市攤販的石大人,以及斜眼坊吏那兒,我都得去打點說道!”

他仿佛已經看到童家被這些人陷害打壓的景象,臉上露出一抹快意的獰笑。“我倒要看看,他童家究竟有多大能耐,能躲得過這明槍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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