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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威與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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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威與溫情

空氣中彌漫著粥米將糊未糊的焦苦氣,夾雜著幫廚們不懷好意的低笑。

童白便是在這片嘈雜中,自暗處緩步進入小廚房,神色平靜無波,心中卻是一片冷然。這深宅大院的傾軋,與後世職場並無不同,無非是換了個舞臺罷了。

“童……童小廚娘。”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幾名幫廚,頓時慌了神,臉色煞白的收起他們看熱鬧的態度。而作為被嘲諷的徐忠和翠娘,則是像是見到了主心骨一般,擡頭看向朝他們走來的身影。

童白並未理會那群幫廚,徑直走到徐忠面前的陶甕旁,拿起擱在一旁的長柄勺,入甕輕輕攪動一番,舀起一勺觀了觀粥的成色,又湊近聞了聞。

“火大,水少,浸泡時間不足,”她聲音不大,卻傳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熬粥雖看似簡單,卻是最考驗火候和功底。熬粥如做人,心不靜,則粥不寧。故,學藝先修心,心穩了,手才能穩。”

徐忠臉色漲紅,低頭喏喏:“是,小的知錯,謝童小廚娘指點。”

童白未置可否,走到翠娘身前,撚起一片薄厚不一的酸腌菜,端詳片刻:“刀工是功底,不能急於求成。於此道我也有所虧欠,不如那些有著深厚基本功的學廚者,但正是如此,翠娘你更不能心急。肯下苦工、花時間練習,日後必有成。”

翠娘緊抿著唇,用力點頭,將那句“肯下苦工”牢牢記在心裏。

這番點評,說的平淡,卻是用心至極。不偏頗,不誇大也不貶低。

這般格局,高下立判。

“嘁,說的頭頭是道,卻是沒見你教過誰。”一道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的嘀咕聲響起,帶著明顯的酸意。

童白倏然轉頭,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刃,直直射向發聲之處。“我是不算什麽,無非是靠著點微末技藝糊口。你既如此能耐,這竈臺讓與你來掌勺,如何?”

……

滿室死寂,只餘下甕中粥水發出的“咕嚕”聲。

這時,崔老才仿佛剛到場一般,沈著臉走進來,視線在兩幫對立人馬臉上一一掃過,寒著臉冷聲道:“怎麽回事,你們一個個的,主子還餓著肚子,你們倒是有閑心在這挑三揀四,搬弄是非!是覺得差事太清閑了麽?”

那幾個幫廚腿一軟,噗通跪地,連聲求饒。

但崔老卻連眼神都沒給他們一絲,笑著朝童白道:“童小廚娘,讓你見笑了,依你看,主子的午膳該如何補救?”

童白福了一禮,從容道:“崔老,這粥已然如此,怕是補救不了,依我之見,不若用我昨日熬煮的高湯,煮沸後,打入雞子,快速攪開成蛋花,再添些我帶來的菜幹,配以少許肉糜,若有采買的鮮菌菇,可一同入湯,制成一碗菜蔬菌菇肉糜湯,清淡鹹香,最是養脾健胃。”

“主食可用燙面制成軟中帶韌的薄餅,配以酸腌菜,如此,簡單又養身的午膳便成了。只是……”

“但說無妨。”

“如此,還需要多準備三份嗎?”往日都會多備三份,但今日膳食過於簡單,童白不能確定。

“不,”崔老搖頭,眼中全是讚許“多備四份,聽你所言,老夫也想品嘗一番。”

童白唇角微彎,露出一抹清淺的笑容,“好,這就準備。”她轉向朝徐忠翠娘道:“你們來給我幫忙。”既然崔老給了她這份權責,她便要物盡其用,人盡其才。這兩個肯幹之人,正好可以培養成自己的班底。

管事也趁機搭話:“小的帶童小廚娘去挑選菌菇,那都是今早送來的,新鮮著呢……”

待童白隨管事離開,崔老看向地上跪著的幾人,語氣冰冷徹骨:“安仁坊廟小,容不下諸位。自去賬房結算,即刻離府。”

幾人如遭雷擊,再想求饒,卻被崔老身後的小廝無聲地“請”了出去。

小廚房內頓時空曠不少。午膳順利送出後,屋內只餘崔老、童白、徐忠和翠娘四人。

崔老看向童白,語重心長:“童小廚娘,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技藝不足,可以慢慢教,但心術不正,是斷不能留的。”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日後這小廚房,少不得要你多費心。徐忠、翠娘,你二人踏實肯學,便跟著童小廚娘好好歷練吧。”

“是!”徐忠和翠娘激動應聲,心裏明白這是難得的機會。

午膳做好了,但既然童白來了,晚膳也需要準備好。不過童白並不打算這時候做,“你們繼續將粥和酸腌菜都弄好,我去找一下管事,回來咱們一起用膳。”

既然崔老明面上那麽說了,她倒是不介意教教他們,她的廚藝本也是在後世跟著各個網絡博主開的蒙,本也沒有不傳外人的說法。

只是,那些她花費心血金錢換來的獨家菜譜與食方,卻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需得仔細斟酌,徐徐圖之。

童白去到管事倉房時,就見張管事朝她笑著打招呼,“童小廚娘來了,可是有何需要的?”表情略不自然。

他往常慣來在前院忙活,府中廚房采買都是錢娘子錢管事負責,錢娘子今日被主子安排辦別的事去了,換他在這邊。適才在小廚房,他雖沒出言擠兌童小廚娘,卻也冷眼旁觀,此刻難免心虛。

“來看看晚膳的食材。”童白站在倉房裏仔細挑選。

今日的午膳稍微簡單了些,晚膳她便打算好好做一做。主打一個出勤時間不夠,用結果來湊。

菌菇,嗯,根蒂上裹滿了微濕的泥土,還透著自然的清香,不錯。

“這是常給府上送菜的虎小子今早才從山裏采來的,新鮮得很。”張管事補充道。

昨夜睡著後,迷糊間童白聽到了淅淅瀝瀝的雨聲,想著才修繕了屋頂,便沒多在意。今早醒來,瞧見地面早已幹透,想來雨並不大。

看了看數量,問道:“這菌菇,可能勻一些給我?”菌菇烘幹後磨成粉是一味很好的調料品,提鮮增味。

也不知道不同菌菇的提味程度是不是也不一樣,她正好也想試驗一番。

心下不由感慨,後世的調料五花八門,哪裏需要她操心這些。

就像只要太陽出來,就會被二郎捧著去曬的醬缸一樣,估摸著要等著過完整個夏季才能做出醬油來。

一切都要慢慢積累,慢慢摸索,實屬不易。

“菌菇全在這裏了,”張管事不敢直接拒絕這位正當紅的小廚娘,語帶討好,“您若需要,我明日便讓人多送些來。”

童白點點頭,將菌菇全收入挎籃,又選了些其他的食材,等竹籃放的差不多了,才回去小廚房。

小廚房裏彌漫著食物的暖香。童白舀了勺清粥,頷首道:“比之前好!切記,要想粥好喝,小火慢熬是關鍵。”

徐忠忙不疊點頭表示記住了。

她又看向翠娘切的酸腌菜,薄厚仍不均勻,卻被精心地碼在盤中,竟也顯出幾分意趣。

“刀工未至,擺盤心意可補。這點巧思,很好,可保持。”童白淡然點評。

翠娘原本忐忑的心瞬間落回實處,猛地擡頭,眼中滿是被人認可的欣喜光芒。

“用飯吧。”童白道。

三人圍坐在翠娘剛收拾出來的靠墻木桌旁,往日喧雜的小廚房難得清靜。

童白看著眼前二人,緩聲道:“你們既願跟我,廚藝上的疑難,我若知曉,必不藏私。但我性子喜靜,不喜多言,亦不喜人多口雜。”

徐忠和翠娘對視一眼,快速咽下喉間食物。

徐忠率先表態,語氣鄭重:“童小廚娘,您有何吩咐,盡管差遣。進府前,我曾在西市的雙喜酒樓做幫廚……”他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那時世道亂,東家背景雖不簡單,酒樓也沒能經營下去……”

翠娘也緊跟著說:“童小廚娘,我男人是大廚房的成三。我原本在大廚房負責燒火,來這邊也是燒火。但我不怕臟累,什麽都願學!”

聽著他們急切的表露,童白微微搖頭,“師父還稱不上,你們還是如同之前那般稱呼我吧。”這話一出,對面倆人臉色明顯一暗。

童白眼簾微擡,“你們是東家的仆從。”這話點明他們也點明自己,“我還沒有可以開山門、收徒弟的時候。”

她話音一轉,“但,你們若是願意,我可以引導你們打好根基,能學多少,全看你們自己。”

峰回路轉。

兩人眼中重燃希望,齊聲應道:“是!謝童小廚娘!”

這一幕,自然被如實報予崔老。當晚,崔十九郎便知曉了小廚房的風波。

“那幾人,是哪邊塞進來的?”崔十九郎慢條斯理地用茶水漱了口,問道。

“延壽坊和宣陽坊,都有插手。”

“哼,”崔十九郎冷嗤一聲,“倒是閑得很。”他略一沈吟,吩咐道:“明日你去趟崇賢坊,將崔四尋來的那卷孤本送去。順便告知,下次休沐,府中設宴。此次宴席,大廚房不動,一應事宜皆由小廚房承辦。人手若不足,讓童小廚娘自行調配,她擬的宴席菜單,崔老從旁把關即可。”

既然她遞來了清院子雜草的筏子,那他投桃送李,也給她一個揚名的機會。

崔老眼眸精光一閃,領會到主子借機歷練、同時也是進一步考驗和提拔童白的用意,躬身應道:“喏。”

安仁坊的後續安排,童家眾人自不知情。他們正圍坐在自家竈屋用晚膳,簡單的胡餅、粟米粥,配上童白帶回的菜蔬以茱萸燒制,倒也滋味十足。

“阿白,明日還去安仁坊麽?”童寄隨口問。

“嗯,”童白點頭,“與十九爺有五十日之約,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不如過去。”

“怎會閑著?你不是還接了胡商的活兒?”

“面坯試得差不多了,只是煮面的湯頭和澆頭尚不滿意。”童白微蹙眉頭,菌菇不易得,是她目前最大的困擾。

童寄聞言,大手一揮:“可是為那菌菇犯難?這有何難,阿爹明日便去縣郊靠山的村子轉轉,總能收到一些!”自從嘗過女兒的手藝,他徹底理解了崔十九郎為何如此看重女兒。想到今日舊友張勇那饞涎欲滴、央他下次帶些吃食的模樣,他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

童白眼眸一亮,視線落在童寄綁著紗布的左臂上,眸色由喜轉為遲疑。

童寄順著她的目光一看,朗聲笑道:“這,不礙事!其實,現下都已大好。”說著,擡手去解,唬得白氏一把將他按住。

童白臉色驟變,慌忙阻攔,“阿爹,萬萬不可!”

她急切的反應反倒逗樂了童寄,見他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童白頓時醒悟,帶著幾分氣急敗壞:“阿娘!你看阿爹,他故意嚇我!”

“哈哈哈……”童寄開懷大笑,目光欣慰,“這樣,才像爹的女兒!”

童白不解的眨眨眼。

“阿爹不在家時,撐起全家的阿白,讓阿爹欣喜,”童寄望向童白,“但阿爹既已歸來,便無需你一人硬撐。”右手緊握住一旁白氏的左手,語氣沈靜而可靠,“這個家,有爹在。”

白氏低下頭,肩膀微顫。

童白知道白氏這般,更多的是對隱瞞原主身子換了靈魂之事的愧疚。她望向童寄,許久,似是想從他的目光中找出他已然窺探出她秘密的了然。

但,除了疼惜,她並未瞧見別的。

他們這般,讓同桌吃飯的二郎和三娘不知所措。

二郎看看爹,又看看娘,手不由拉上了童白的衣角,三娘則是有樣學樣地拉住了身旁二哥的衣袖。

童白安撫地拍拍二郎的手,“阿爹,我早已不是曾經的我了,”話音一轉,嘴角往上擡的幅度越發上揚,杏眼微彎,“我覺得現在的我很好,有阿爹阿娘的疼惜,是阿弟阿妹的依靠,阿爹你覺得呢?”

“嗯,阿爹也這樣認為,”童寄眼神溫和而堅定,下意識想像幼時那般輕撫女兒的發頂,大手擡起,卻在中途生生頓住,最終只化作一聲訕笑:“瞧瞧,爹爹又忘記了,咱家阿白,已然是大姑娘了。”

他話音未落,童白卻主動低下頭,將發頂湊近他懸在半空的手掌下,輕蹭了蹭,仰起臉笑道:“再大,不也是阿爹阿娘的女兒?”

白氏紅腫著眼,瞧著眼前這一幕,忽地,伸手在童白頭頂狠狠一摸,“是!都是我的女兒!”落在頭頂處,摸成了撫,輕柔又溫暖。

童白垂眸,眼中氤氳的淚水終於滑落。只有她自己明白,“都是我的女兒”這句話,於她而言是何等重要。自占據這具身體起便深埋於心的那根尖刺,竟在這一刻,被這份毫無保留的接納悄然拔去。

童寄看看白氏,又看看童白,不明白為何她們會如此激動,轉念一想,或許是因為她們這段時日嚇壞了。

童寄:“旁的事爹或許不通,但這跑腿出力的活計,你總該放心交給爹。”

童白頷首,這是她兩世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來自父親的善意,擡袖拭去眼淚,“那我便與阿爹細說需要何種品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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