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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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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

去往側門的路上,謝嬤嬤和胡嬤嬤倆一唱一和的沒少從童白嘴裏套話。

童白心裏想著事,只簡單應答著,並不多言。

她這般表現沒讓謝嬤嬤她們覺得有何不對。從打聽得來的消息和這兩日童小娘子在府上的表現不難看出她本就是個不多言的性格。

兩位嬤嬤一左一右,看似相送,實為監視。

崇賢坊的家越來越近,童白的心也越跳越快。

阿娘……

那個一眼就識破她並非親女的母親……

是會為了全家生計將她“賣”了,還是會……?

謝家的馬車在坊間穿行,誰也未留意,一道魁梧的身影曾短暫地綴在車後,又悄然消失在長興坊的人流中。

進入崇賢坊後,巷子的道路狹窄不少,路過盧嬸家,往東北角再行駛了二十來米便到了童家院門外。

跟謝家的青磚瓦房不一樣,這童家的院子全是土坯造的,看著就覺得臟兮兮的,外墻的土磚因被雨水長期沖刷還有些坑坑窪窪。

不過,不管如何,墻面約莫有兩米的高度,可以將外面的視線全部遮擋住。

馬車停在院門外,童白率先下了馬車,敲響了家門。

正在院子裏坐著的童白氏早在馬車進到巷子裏時便聽到了外面的動靜,這條巷子裏的住戶可沒誰家有馬車。

原本在院子裏玩耍的童二郎和童三娘都不由往院門處看去。

因著白氏並未起身。童二郎轉臉看向白氏,疑惑道:“阿娘?”他不明白為何阿娘只呆呆地看向院門,不起身去開門。

白氏朝二郎擠出個笑容,站起了身去到了院門處,拿開門閂,第一眼便看到了門口的童白,卻很快移開。白日她又從二郎和三娘嘴裏問來了不少童白身上之事,她現下對‘她’十分起疑,根本不願多看一眼。

不走心的說了句,“你回來了,”視線落在門口的馬車以及馬車外的兩位嬤嬤身上,“不知兩位是?”哪怕心裏已猜出她們是誰,但該問的話語還是要問。

“老身是長興坊謝家的嬤嬤,娘子可以稱呼老身為謝嬤嬤。”

“老身是長興坊謝家的嬤嬤,娘子可以稱呼老身為胡嬤嬤。”

“兩位嬤嬤進來說話。”白氏打開院門,讓出位置。

童白見到白氏的第一瞬就知道不好,也不知道白日裏發生了什麽,白氏身上對她的抗拒比起前幾日都大,完了,這次怕是不能輕易躲過了。

不過,此時的童白並沒有生氣,也沒有憤怒,腦中快速思索著破局之法。

謝嬤嬤和胡嬤嬤進到院內,瞧見童家這空空蕩蕩的院子,又瞧見白氏和童二郎、童三娘的穿著,臉上雖然不顯,心中難免帶上了幾分輕視。

童家三間房都狹小破敗,並無像樣的待客之處,白氏索性沒領著她們進房間。

但這樣的舉動引得兩位嬤嬤心中又多了幾分不悅。

這明晃晃的就是怠慢呀!

若是半年前,她們見到白氏,或許要給上幾分面子,畢竟延壽坊崔家的門第比起謝家來說高上不少,但現在童家算什麽?這白氏又算什麽?

想到此,兩人的腰桿子挺得更直了些。

童白站在院門邊,心不在焉地朝馬車夫點點頭,便將院門關上。雖然在院子裏說話外面也能聽見,但是院門關和不關還是不一樣的。

不得不說,她現在有些心灰意冷。

穿來後,她盡力融入原主的家庭,只要自己有一口吃的,就沒短了白氏和家裏幾個小孩兒的,卻沒想到最終還是到了要被賣身的地步。

是了,白氏舍不得賣的是她那親生的女兒。

童白望向院中正與嬤嬤周旋的白氏,那刻意回避自己的側影。她心頭湧上一股冰冷的澀意,又混雜著不甘的怒火。

憑什麽?就因為她占了這軀殼,便要替人承受這被買賣的屈辱?她甚至……甚至比任何人都努力地想讓他們活下去!

就在她心灰意冷,幾乎要放棄掙紮時,她感覺到衣袖被輕輕扯動。

垂下頭,正對上童二郎盛滿關心與恐懼的眼眸。“阿姊……”他聲音帶著哭腔,“你別走……”

幾乎是同時,腿也被一個軟軟的小身子抱住。童三娘將臉埋在她裙間,懵懂又依戀。

這一刻,童白的心像被針紮破的氣囊,所有自憐自艾的憤懣都洩了去,只餘下一片酸軟的溫熱。

她不是一個人。她若走了,這兩個全心全意依賴著她的孩子,又會怎樣?

一個瘋狂的念頭破土而出——賭一把!賭白氏對這幾個孩子的母愛,能壓過對‘妖物’的恨!

白氏問:“不知兩位嬤嬤前來所為何事?”

胡嬤嬤和謝嬤嬤對視一眼,謝嬤嬤揚起嘴角笑道:“老身是給娘子家送喜事來了,你家小娘子這兩日在謝家做工很好,我們家夫人想要長期聘用小娘子。”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哪怕再看不上這童家,謝嬤嬤還是笑著說話。

她以為,白氏或許不會感恩戴德,但會欣喜,卻見白氏並未接話,只見其神色怔楞。

白氏心下微微抽痛,喉間泛起苦意,喜事,她家還能有什麽喜事?

她忽然想起前幾日‘大女兒’做的粟米粥,綿密得能拉出米油。而她卻是從未教過‘大女兒’做這些。

若‘她’還是自家女兒,她哪怕拼了這條命也要護住她,但‘她’不是自己的女兒。

家家裏已然斷炊,若這‘妖物’真去謝家做工,是不是能讓二郎、三娘和四郎活下去呢?

她眼前閃過女兒蒼白的小臉,心口劇痛;可下一秒,又閃過二郎饑餓時啃咬手指的模樣……

她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幾乎掐出血來。她閉上眼,心如死灰般,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罷了,就當是用這妖物,換她三個孩兒一條生路!

就在此時,她聽到那人說。

“還請嬤嬤等一會兒,奴跟阿娘要先商議一番。”童白重音放在了‘阿娘’兩個字上。

謝嬤嬤視線在白氏和童白身上來回,沈默著未言語。

胡嬤嬤答應道:“自是可以,小娘子們請自便。”她能看出童小娘子並不樂意,但不樂意的多了,進到府中,只要主家對她們好一些,她自然便會樂意了。

再次隱晦地打量了一遍童家的院子,誰會跟肚子作對呢?

童白輕聲朝三娘道:“三娘跟二哥在外面等一等,阿姊和阿娘很快就會出來。”

二郎過來拉住三娘的手,童白轉身帶著一股子決絕進了房間。

關上房門,將外界的一切喧囂與窺探隔絕。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四郎均勻的呼吸聲。

童白轉過身,直視著白氏那雙寫滿痛苦與掙紮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地,將那個殘酷的真相輕聲擲出:

“她死了。”

“你真正的女兒童白,在吃下那碗黴米粥時,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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