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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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列車到站時已是傍晚。
A市的空氣比B市更冷冽，林書昱叫了車，將行李搬進後備箱，江晚喬報出父母家的地址。
車子駛入熟悉的街道。
梧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街邊的店鋪櫥窗裏亮著暖黃的燈。
路過她從前常去的那家面包店時，江晚喬多看了兩眼。
“想吃？”林書昱問。
“沒有，就是看看。”
車子在一個老小區門口停下。
江晚喬下了車，冷風撲面而來，她縮了縮脖子。
樓道裏還是老樣子，墻壁有些斑駁，感應燈忽明忽暗。江晚喬在家門口停下，深吸一口氣，擡手敲門。
門立刻就被打開了，媽媽系著圍裙站在門口，臉上露出笑容。
“回來啦！”她伸手接過江晚喬手裏的包，目光落到林書昱身上，“書昱也來了，快進來，外頭冷。”
林書昱微微躬身，“阿姨好。”
“好，好，進來坐。”
屋子裏暖烘烘的，有燉湯的香氣。
爸爸從客廳走過來，接過林書昱手裏的行李箱，“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叔叔。”林書昱站得筆直。
“坐吧，別拘束。”媽媽招呼著，又轉向廚房，“湯馬上好，你們先歇會兒。”
客廳的布置還和從前一樣。
沙發套是江晚喬大學時挑的米色格子，茶幾上擺著果盤和遙控器。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
林書昱在沙發上坐下，規規矩矩的。
爸爸在他對面坐下，遞過一杯茶，“現在在B市工作？”
“是的，叔叔，做科技行業的項目。”回答問題也像小學生一樣，板板正正的。
爸爸點點頭，又看向江晚喬，略微有些心疼地說：“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哪有。”江晚喬接過媽媽遞來的熱水，拉了拉媽媽的胳膊，“媽，你別忙了，坐下歇會兒。”
“不忙不忙，菜馬上好。”媽媽嘴上這麽說，還是在林書昱身邊坐下，細細打量他，“書昱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哦，”媽媽說著，看了江晚喬一眼，“不過年紀不是問題，人好最重要。”
林書昱端起茶杯，“阿姨，我知道您可能會有些顧慮，我和晚喬是認真的，我會好好照顧她，請您放心。”
媽媽看著他，笑了笑。
這麽些年過去，她也早做好了心理準備。
“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拿主意就好，只要晚喬開心，我們就開心。”
晚飯很豐盛。
媽媽做了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炒時蔬，還有一鍋燉了整下午的雞湯。
席間父母問了林書昱一些工作、家庭的情況，林書昱一一答了。
飯後，媽媽收拾碗筷，江晚喬要幫忙，被趕了出來，“去陪書昱說話，這裏有我。”
爸爸和林書昱在客廳看電視裏的新聞。
江晚喬在他們旁邊坐下，爸爸遞過一個削好的蘋果。
“晚上就住這兒吧。”爸爸對林書昱說，“客房收拾好了。”
林書昱看向江晚喬，她點點頭，林書昱笑著說：“好，謝謝叔叔。”
夜深了，父母先去休息。
江晚喬帶林書昱到客房。
房間幹凈整潔，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散發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浴室在那邊，毛巾牙刷都準備了。”江晚喬站在門口，“缺什麽就跟我說。”
林書昱點點頭，目光在房間裏轉了一圈，像是松了口氣一樣，對江晚喬說：“你爸媽比我想象中還要好。”
江晚喬微笑，“他們只是希望你對我好。”
“我會的。”林書昱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手，“明天去我家，你準備好了嗎？”
江晚喬看著他眼中隱約的不安，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準備好了，我們一起面對。”
林書昱的喉結動了動。
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好。”
這個姿勢維持了片刻。
江晚喬擡手，手指插入他短短的發茬，輕輕梳理。
他的頭發很硬，蹭在掌心有些癢。
“早點睡。”她輕聲說。
林書昱擡起頭，傾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個很輕的吻。
“晚安。”
“晚安。”
第二天一早，江晚喬醒過來。
窗簾拉得不嚴，有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淡淡的青白色。
她側躺著，看見林書昱悄悄開門溜了進來，坐在她旁邊。他的頭發亂蓬蓬的，有幾縷翹起來。
她輕輕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他的眉骨，迷迷糊糊看著他。
“幾點了？”她聲音黏糊糊的。
“還早，六點半。”
江晚喬揉揉眼睛，伸了個懶腰，被子蹭得窸窣響。
林書昱幹脆躺到她旁邊。
“再躺會兒。”他把臉埋進她肩窩，說話時嘴唇蹭著她睡衣領口露出的皮膚。
江晚喬沒動。
房間裏很安靜，時不時傳來媽媽在廚房走動的腳步聲，鍋鏟碰鍋沿的聲音，還有爸爸的咳嗽。
林書昱擡起頭，湊過來吻她。
起初只是碰碰唇角，一下，兩下，江晚喬懶洋洋回應著，他順勢欺近，吻得更深。舌尖探進來，在她口腔裏盤桓，纏磨，勾攪。她輕輕含住，他的呼吸就重了，手掌從她腰際往上移，隔著薄薄一層棉布摩挲她的背脊。
江晚喬側過身，兩人面對面擁著。
林書昱的吻落到她鼻尖，眼瞼，耳垂，又折返回嘴唇。
他吻得黏稠，不舍得分開，間隙裏用氣聲叫她名字，一遍遍的。
“晚喬。”他說。
她沒應，擡手圈住他脖頸，將他拉近些。
他的唇又覆上來，綿密地碾磨，津液相渡。
她用舌尖描摹他唇線，聽見他喉間逸出細細的嘆聲。
房間裏漸漸亮起來，光從窗簾縫隙淌進來。樓下有早點攤開張了，隱約傳來油鍋滋滋的聲響。遠處有公交車報站，隔了幾條街顯得飄忽。
江晚喬輕輕推開他，“該起了。”
林書昱沒應，又在她唇角落下一串碎吻。
她癢得縮脖子，他才笑著松開。
洗漱完出房門，媽媽已經把早飯擺上桌。
白粥，煎蛋，肉松，腐乳，還有一碟剛炒的青菜。
爸爸在看報紙，聽見動靜擡起頭。
“醒啦？來吃飯。”他放下報紙，推推老花鏡。
林書昱規規矩矩叫叔叔阿姨，媽媽笑著讓他坐。
吃飯時話不多，媽媽問了幾句路上情況，又問回林書昱家東西帶齊沒有。
收拾碗筷時，媽媽把江晚喬拉到廚房。
“這孩子我看著挺好。”媽媽低著頭洗碗，輕嘆一聲，“看起來單純，跟張奕那種圓滑的不一樣，說話也穩當，你爸也說，比那個強。”
江晚喬擦著碗，沒接話。
“他家那邊，一會兒去？”媽媽轉頭看她。
“嗯。”
“要是對你態度不好，你扭頭就走。”
江晚喬輕笑一聲：“知道。”
媽媽點點頭，沒再多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九點半，他們出門。
林書昱拎著江晚喬帶來的兩盒茶葉和水果，江晚喬拎著媽媽塞的糕點。樓下打了輛出租車，報了個地址。
司機是老A市人，一聽地方，哦了一聲。
“那邊啊，挺遠的，走中環快些。”
車子駛出小區，匯入主路。
元旦假期的上午，路上不算堵。
林書昱握著江晚喬的手，指頭在她掌心慢慢畫圈。
她側頭看窗外，熟悉的街景正往後退。
一個小時後，高樓漸少，路兩邊開始出現低矮的廠房和待拆的舊樓。
又開了二十分鐘，拐進一條窄巷。
兩邊是密密匝匝的自建房，三四層高，外墻貼的白瓷磚有些發黃，防盜窗銹跡斑斑。一樓多是些小店，理發鋪，修車攤，賣五金建材的，巷子裏電線橫七豎八，晾曬的衣物垂在半空。
司機放慢車速，小心避讓著行人。路邊有人搬著板凳曬太陽，有孩子追逐打鬧，從車前跑過去，司機按了下喇叭。
“就前面那個岔口，往裏開。”林書昱探身指著。
車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
樓下是間門面，卷簾門半拉著，能看見裏面貨架和收銀臺。
門楣上有塊招牌，寫著“林家雜貨鋪”。
林書昱付了錢，下車。
江晚喬跟著下來，站在路邊，空氣裏有股炸油條的香味，混著潮濕的氣息。
卷簾門被人從裏面推上去。
一個中年女人探出身，圍著碎花圍裙，手裏還拿著抹布。
她看見林書昱，楞了一瞬，眼眶立刻紅了。
“媽。”林書昱走過去。
女人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上上下下看。
然後擡起手，抹了抹眼睛，又抹了抹。
抹布還捏在手裏，她就那麽站著，眼淚從指縫溢出來。
“路上累不累？”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像壓著情緒。
“不累。”林書昱輕柔地說，聲音也有一些哽咽，“高鐵，很快。”
女人點點頭，又看著他，看著看著，眼淚又湧出來。
她別過臉，用圍裙擦眼睛，好一會兒才轉回來。
這時她看見了江晚喬。
江晚喬趕緊往前走了兩步，“阿姨好。”
女人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手裏提的東西，又移回來，擠出一抹笑。
“進屋吧。”她說，“外面冷。”
她側身讓開，江晚喬跟著林書昱走進去。
穿過店堂，貨架上碼著煙酒零食，收銀臺玻璃下壓著幾張老照片。後門連著樓梯，窄窄的，女人走在前面，一邊上樓一邊說：“你爸去進貨了，中午前回，飯我做得差不多了，你們先歇歇。”
二樓是客廳和廚房。
客廳不大，電視機開著，在放什麽家庭劇，靠墻的方桌上已經擺了七八個碗盤，用紗罩蓋著。
“坐，坐。”女人搓著手，“餓不餓？要不先吃點？”
“不餓，媽你別忙了。”林書昱拉著江晚喬在沙發上坐下。
女人站在茶幾邊，一時不知做什麽好。
她又看了兒子一眼，眼眶又開始泛紅。
“瘦了。”她聲音又開始發抖，激動到根本沒有辦法克制，“比之前視頻的時候瘦了。”
“沒瘦，還重了幾斤。”林書昱努力讓自己顯得輕松一些。
女人不信，又打量他，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肩膀，手臂。
然後她終於忍不住，走過去，伸手碰了碰兒子的胳膊，又收回，“在那邊……都好嗎？”
“好。”林書昱說，“工作順利，領導也挺器重，住處也安頓好了。”
女人點點頭，又點點頭。
她站在那兒，手不知往哪放，最後攏到圍裙上，來回摩挲著那片已經濕了的布料。
江晚喬安靜地坐著，手裏捧著林書昱給她倒的熱水。
客廳裏很暖和，窗外是鄰家樓頂，晾著被子，有鴿子咕咕叫著落下來。
女人終於把目光轉向她。
“你……路上也累了吧。”她語氣有些生硬，但已經沒有敵意。
“還好。”江晚喬笑著說，“阿姨辛苦了，做了這麽多菜。”
女人楞了楞，低頭看看桌上，又擡頭，“也不知道你們愛吃什麽，這個魚是清蒸的，肉嫩，還有這個排骨，燉了兩個小時……”
她絮絮地說著，江晚喬認真聽著。
林書昱坐在旁邊，沒插話。
樓下傳來卷簾門響，跟著是腳步聲。
一個中年男人上樓，穿著深色夾克，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
他看見沙發上的人，腳步頓了一下。
“爸。”林書昱站起來。
男人點點頭，放下袋子。
他看看兒子，又看看江晚喬，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停。
然後他走到女人身邊，把外套脫了掛起來。
“路上順利吧。”他問。
“順利。”林書昱說。
“嗯。”男人頓了頓，“那就好。”
一時無話。
女人回過神，忙招呼大家坐。
她掀開紗罩，一樣樣把菜挪到桌中間，邊挪邊說：“趁熱吃，趁熱吃，書昱爸，你也坐。”
五人圍坐。
女人給倆人夾菜，夾了排骨又夾魚，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又給江晚喬夾了一筷子青菜。
“嘗嘗。”她說，“這個我自己腌的。”
江晚喬嘗了一口。
脆生生的，很開胃。
“好吃。”她說。
女人開心地笑了下，又給她夾了塊魚。
吃飯時話仍不多。
男人偶爾問幾句工作的事，林書昱粗略回答了。
女人聽著，低頭扒飯，不時擡頭看看兒子，又低頭。
她吃得很少，筷子撥拉著碗裏的米粒，很久才送一口到嘴裏。
飯後，男人去樓下看生意，女人收拾碗筷。
江晚喬要幫忙，她不肯，推讓幾回，最後還是林書昱把江晚喬拉走。
“讓媽弄，我們出去走走。”
他帶她下樓，從後門穿出去，是一條更窄的巷子。
兩邊房子挨得近，擡頭只看見一線天。
有老人坐在門口擇菜，看見林書昱，瞇眼辨認。
“小昱回來啦？”
“王阿婆。”林書昱停下來。
“哎呦，長這麽高了！”老人放下菜，湊近看，“在國外好不好？你媽天天念叨你……”
寒暄幾句，繼續走。
巷子七拐八繞，林書昱熟門熟路，帶著江晚喬穿行其中。
他指給她看哪個窗口是他兒時玩伴的房間，哪棵樹下他摔破過膝蓋，哪家小賣部冰棍賣得最便宜。
走到一處稍開闊的空地，停了幾輛電動車，還有一張缺腿的乒乓球臺。
林書昱站定，環顧四周。
“小時候天天在這兒打球。”他說，“球網破了，拿磚頭當網。”
江晚喬看著那張斑駁的球臺，臺面坑坑窪窪，球網早就沒了。
她想象很多年前，一個小男孩在這裏奔跑，揮拍，汗水滴在水泥地上，被太陽烤幹。
林書昱轉頭看她，嘴角彎著。
“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帶喜歡的人來這裏。”
江晚喬笑著抓住了他的手。
傍晚他們回去吃飯。
女人又做了一桌子菜，比中午還多。
男人開了一瓶黃酒，給自己和林書昱各倒一小杯。
女人在旁邊說少喝點，他沒理。
“來，敬你。”男人舉杯對著江晚喬，頓了頓，又說，“書昱在外頭，多虧你照顧。”
江晚喬端起茶杯，“叔叔客氣了，是他照顧我多些。”
男人喝了酒，話也多起來。
說起林書昱小時候的事，上學時調皮，被老師叫家長，高中住校，每周回來背一包臟衣服，出國前那晚，在店裏坐到半夜不說話。
女人聽著，又開始抹眼睛。
她側過臉，借著收拾碗筷的動作掩飾，聲音卻還是洩出來。
“我就怕他在那邊沒人管，冷了餓了也沒人說……”
“媽。”林書昱放下筷子，表情有些無奈，“我不是小孩子了。”
“再大也是我兒子。”女人背對著他，肩膀一抖一抖。
江晚喬看著這一幕，心裏有細細的酸澀。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夜裏，女人把客房收拾出來。
被子是新曬的，蓬松松，有陽光的幹爽氣味。
她在門口站了站，道了句“早點休息”，轉身匆匆離開了。
江晚喬躺下，聽著隔壁隱約的說話聲。林書昱在陪父母坐，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麽。過了很久，腳步聲移過來，房門被輕輕推開。
“睡了？”林書昱在床邊坐下。
“沒。”
“我也在這兒睡吧。”
“隨你便。”
他脫了鞋，鉆進被子。江晚喬往旁邊挪了挪，他就貼過來，手臂環住她的腰。
“我媽挺喜歡你的。”他說。
“嗯。”
“她其實就是……嘴硬。那幾年讓你受委屈了。”
江晚喬很輕地說：“我可以理解她，當媽媽的總是會操心自己的孩子。”
“以後就好了。”他吻她發頂，“以後有我。”
她擡起頭，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看他，他眉眼低垂，睫毛在顴骨上投下茸茸的影。
她擡手碰了碰他下巴，新生的胡茬刺著指腹，沙沙的。
他低頭吻她，含住她下唇，細細抿吸，又松開，一遍遍的。
她被他吻得有些喘，他察覺了，稍稍退開，但只退半寸，鼻尖還抵著鼻尖。
呼吸交纏，熱熱的，濕濕的。
“晚喬。”他喚她，聲音低得像耳語。
“嗯。”
他沒再說話，又吻上來。
津液濡濕，廝磨繾綣。
他掌著她後腦勺，指頭插進她發間，輕輕摩挲著頭皮。
她回應著，舌尖與他勾繞，纏攪，分不清誰是誰。
口腔裏全是他氣息，幹凈，溫熱，帶著一點點牙膏的薄荷涼意。
他松開她的唇，往下移，吻她下巴，喉頸，鎖骨，她仰起頭，露出頸線，他就順著那弧線一路吻下去。
“書昱。”她輕聲喚他。
他停下來，擡眼看她。
黑暗中他眸子亮晶晶的，有濕潤的光。
“睡吧。”他說。
她很輕地“嗯”了一聲，把頭埋進他懷裏，當真閉上了眼睛。他抱緊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
長夜靜默，只有心跳聲，漸漸合到同一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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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到站時已是傍晚。
A市的空氣比B市更冷冽，林書昱叫了車，將行李搬進後備箱，江晚喬報出父母家的地址。
車子駛入熟悉的街道。
梧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街邊的店鋪櫥窗裏亮著暖黃的燈。
路過她從前常去的那家面包店時，江晚喬多看了兩眼。
“想吃？”林書昱問。
“沒有，就是看看。”
車子在一個老小區門口停下。
江晚喬下了車，冷風撲面而來，她縮了縮脖子。
樓道裏還是老樣子，墻壁有些斑駁，感應燈忽明忽暗。江晚喬在家門口停下，深吸一口氣，擡手敲門。
門立刻就被打開了，媽媽系著圍裙站在門口，臉上露出笑容。
“回來啦！”她伸手接過江晚喬手裏的包，目光落到林書昱身上，“書昱也來了，快進來，外頭冷。”
林書昱微微躬身，“阿姨好。”
“好，好，進來坐。”
屋子裏暖烘烘的，有燉湯的香氣。
爸爸從客廳走過來，接過林書昱手裏的行李箱，“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叔叔。”林書昱站得筆直。
“坐吧，別拘束。”媽媽招呼著，又轉向廚房，“湯馬上好，你們先歇會兒。”
客廳的布置還和從前一樣。
沙發套是江晚喬大學時挑的米色格子，茶幾上擺著果盤和遙控器。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
林書昱在沙發上坐下，規規矩矩的。
爸爸在他對面坐下，遞過一杯茶，“現在在B市工作？”
“是的，叔叔，做科技行業的項目。”回答問題也像小學生一樣，板板正正的。
爸爸點點頭，又看向江晚喬，略微有些心疼地說：“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哪有。”江晚喬接過媽媽遞來的熱水，拉了拉媽媽的胳膊，“媽，你別忙了，坐下歇會兒。”
“不忙不忙，菜馬上好。”媽媽嘴上這麽說，還是在林書昱身邊坐下，細細打量他，“書昱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哦，”媽媽說著，看了江晚喬一眼，“不過年紀不是問題，人好最重要。”
林書昱端起茶杯，“阿姨，我知道您可能會有些顧慮，我和晚喬是認真的，我會好好照顧她，請您放心。”
媽媽看著他，笑了笑。
這麽些年過去，她也早做好了心理準備。
“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拿主意就好，只要晚喬開心，我們就開心。”
晚飯很豐盛。
媽媽做了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炒時蔬，還有一鍋燉了整下午的雞湯。
席間父母問了林書昱一些工作、家庭的情況，林書昱一一答了。
飯後，媽媽收拾碗筷，江晚喬要幫忙，被趕了出來，“去陪書昱說話，這裏有我。”
爸爸和林書昱在客廳看電視裏的新聞。
江晚喬在他們旁邊坐下，爸爸遞過一個削好的蘋果。
“晚上就住這兒吧。”爸爸對林書昱說，“客房收拾好了。”
林書昱看向江晚喬，她點點頭，林書昱笑著說：“好，謝謝叔叔。”
夜深了，父母先去休息。
江晚喬帶林書昱到客房。
房間幹凈整潔，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散發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浴室在那邊，毛巾牙刷都準備了。”江晚喬站在門口，“缺什麽就跟我說。”
林書昱點點頭，目光在房間裏轉了一圈，像是松了口氣一樣，對江晚喬說：“你爸媽比我想象中還要好。”
江晚喬微笑，“他們只是希望你對我好。”
“我會的。”林書昱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手，“明天去我家，你準備好了嗎？”
江晚喬看著他眼中隱約的不安，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準備好了，我們一起面對。”
林書昱的喉結動了動。
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好。”
這個姿勢維持了片刻。
江晚喬擡手，手指插入他短短的發茬，輕輕梳理。
他的頭發很硬，蹭在掌心有些癢。
“早點睡。”她輕聲說。
林書昱擡起頭，傾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個很輕的吻。
“晚安。”
“晚安。”
第二天一早，江晚喬醒過來。
窗簾拉得不嚴，有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淡淡的青白色。
她側躺著，看見林書昱悄悄開門溜了進來，坐在她旁邊。他的頭發亂蓬蓬的，有幾縷翹起來。
她輕輕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他的眉骨，迷迷糊糊看著他。
“幾點了？”她聲音黏糊糊的。
“還早，六點半。”
江晚喬揉揉眼睛，伸了個懶腰，被子蹭得窸窣響。
林書昱幹脆躺到她旁邊。
“再躺會兒。”他把臉埋進她肩窩，說話時嘴唇蹭著她睡衣領口露出的皮膚。
江晚喬沒動。
房間裏很安靜，時不時傳來媽媽在廚房走動的腳步聲，鍋鏟碰鍋沿的聲音，還有爸爸的咳嗽。
林書昱擡起頭，湊過來吻她。
起初只是碰碰唇角，一下，兩下，江晚喬懶洋洋回應著，他順勢欺近，吻得更深。舌尖探進來，在她口腔裏盤桓，纏磨，勾攪。她輕輕含住，他的呼吸就重了，手掌從她腰際往上移，隔著薄薄一層棉布摩挲她的背脊。
江晚喬側過身，兩人面對面擁著。
林書昱的吻落到她鼻尖，眼瞼，耳垂，又折返回嘴唇。
他吻得黏稠，不舍得分開，間隙裏用氣聲叫她名字，一遍遍的。
“晚喬。”他說。
她沒應，擡手圈住他脖頸，將他拉近些。
他的唇又覆上來，綿密地碾磨，津液相渡。
她用舌尖描摹他唇線，聽見他喉間逸出細細的嘆聲。
房間裏漸漸亮起來，光從窗簾縫隙淌進來。樓下有早點攤開張了，隱約傳來油鍋滋滋的聲響。遠處有公交車報站，隔了幾條街顯得飄忽。
江晚喬輕輕推開他，“該起了。”
林書昱沒應，又在她唇角落下一串碎吻。
她癢得縮脖子，他才笑著松開。
洗漱完出房門，媽媽已經把早飯擺上桌。
白粥，煎蛋，肉松，腐乳，還有一碟剛炒的青菜。
爸爸在看報紙，聽見動靜擡起頭。
“醒啦？來吃飯。”他放下報紙，推推老花鏡。
林書昱規規矩矩叫叔叔阿姨，媽媽笑著讓他坐。
吃飯時話不多，媽媽問了幾句路上情況，又問回林書昱家東西帶齊沒有。
收拾碗筷時，媽媽把江晚喬拉到廚房。
“這孩子我看著挺好。”媽媽低著頭洗碗，輕嘆一聲，“看起來單純，跟張奕那種圓滑的不一樣，說話也穩當，你爸也說，比那個強。”
江晚喬擦著碗，沒接話。
“他家那邊，一會兒去？”媽媽轉頭看她。
“嗯。”
“要是對你態度不好，你扭頭就走。”
江晚喬輕笑一聲：“知道。”
媽媽點點頭，沒再多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九點半，他們出門。
林書昱拎著江晚喬帶來的兩盒茶葉和水果，江晚喬拎著媽媽塞的糕點。樓下打了輛出租車，報了個地址。
司機是老A市人，一聽地方，哦了一聲。
“那邊啊，挺遠的，走中環快些。”
車子駛出小區，匯入主路。
元旦假期的上午，路上不算堵。
林書昱握著江晚喬的手，指頭在她掌心慢慢畫圈。
她側頭看窗外，熟悉的街景正往後退。
一個小時後，高樓漸少，路兩邊開始出現低矮的廠房和待拆的舊樓。
又開了二十分鐘，拐進一條窄巷。
兩邊是密密匝匝的自建房，三四層高，外墻貼的白瓷磚有些發黃，防盜窗銹跡斑斑。一樓多是些小店，理發鋪，修車攤，賣五金建材的，巷子裏電線橫七豎八，晾曬的衣物垂在半空。
司機放慢車速，小心避讓著行人。路邊有人搬著板凳曬太陽，有孩子追逐打鬧，從車前跑過去，司機按了下喇叭。
“就前面那個岔口，往裏開。”林書昱探身指著。
車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
樓下是間門面，卷簾門半拉著，能看見裏面貨架和收銀臺。
門楣上有塊招牌，寫著“林家雜貨鋪”。
林書昱付了錢，下車。
江晚喬跟著下來，站在路邊，空氣裏有股炸油條的香味，混著潮濕的氣息。
卷簾門被人從裏面推上去。
一個中年女人探出身，圍著碎花圍裙，手裏還拿著抹布。
她看見林書昱，楞了一瞬，眼眶立刻紅了。
“媽。”林書昱走過去。
女人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上上下下看。
然後擡起手，抹了抹眼睛，又抹了抹。
抹布還捏在手裏，她就那麽站著，眼淚從指縫溢出來。
“路上累不累？”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像壓著情緒。
“不累。”林書昱輕柔地說，聲音也有一些哽咽，“高鐵，很快。”
女人點點頭，又看著他，看著看著，眼淚又湧出來。
她別過臉，用圍裙擦眼睛，好一會兒才轉回來。
這時她看見了江晚喬。
江晚喬趕緊往前走了兩步，“阿姨好。”
女人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手裏提的東西，又移回來，擠出一抹笑。
“進屋吧。”她說，“外面冷。”
她側身讓開，江晚喬跟著林書昱走進去。
穿過店堂，貨架上碼著煙酒零食，收銀臺玻璃下壓著幾張老照片。後門連著樓梯，窄窄的，女人走在前面，一邊上樓一邊說：“你爸去進貨了，中午前回，飯我做得差不多了，你們先歇歇。”
二樓是客廳和廚房。
客廳不大，電視機開著，在放什麽家庭劇，靠墻的方桌上已經擺了七八個碗盤，用紗罩蓋著。
“坐，坐。”女人搓著手，“餓不餓？要不先吃點？”
“不餓，媽你別忙了。”林書昱拉著江晚喬在沙發上坐下。
女人站在茶幾邊，一時不知做什麽好。
她又看了兒子一眼，眼眶又開始泛紅。
“瘦了。”她聲音又開始發抖，激動到根本沒有辦法克制，“比之前視頻的時候瘦了。”
“沒瘦，還重了幾斤。”林書昱努力讓自己顯得輕松一些。
女人不信，又打量他，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肩膀，手臂。
然後她終於忍不住，走過去，伸手碰了碰兒子的胳膊，又收回，“在那邊……都好嗎？”
“好。”林書昱說，“工作順利，領導也挺器重，住處也安頓好了。”
女人點點頭，又點點頭。
她站在那兒，手不知往哪放，最後攏到圍裙上，來回摩挲著那片已經濕了的布料。
江晚喬安靜地坐著，手裏捧著林書昱給她倒的熱水。
客廳裏很暖和，窗外是鄰家樓頂，晾著被子，有鴿子咕咕叫著落下來。
女人終於把目光轉向她。
“你……路上也累了吧。”她語氣有些生硬，但已經沒有敵意。
“還好。”江晚喬笑著說，“阿姨辛苦了，做了這麽多菜。”
女人楞了楞，低頭看看桌上，又擡頭，“也不知道你們愛吃什麽，這個魚是清蒸的，肉嫩，還有這個排骨，燉了兩個小時……”
她絮絮地說著，江晚喬認真聽著。
林書昱坐在旁邊，沒插話。
樓下傳來卷簾門響，跟著是腳步聲。
一個中年男人上樓，穿著深色夾克，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
他看見沙發上的人，腳步頓了一下。
“爸。”林書昱站起來。
男人點點頭，放下袋子。
他看看兒子，又看看江晚喬，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停。
然後他走到女人身邊，把外套脫了掛起來。
“路上順利吧。”他問。
“順利。”林書昱說。
“嗯。”男人頓了頓，“那就好。”
一時無話。
女人回過神，忙招呼大家坐。
她掀開紗罩，一樣樣把菜挪到桌中間，邊挪邊說：“趁熱吃，趁熱吃，書昱爸，你也坐。”
五人圍坐。
女人給倆人夾菜，夾了排骨又夾魚，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又給江晚喬夾了一筷子青菜。
“嘗嘗。”她說，“這個我自己腌的。”
江晚喬嘗了一口。
脆生生的，很開胃。
“好吃。”她說。
女人開心地笑了下，又給她夾了塊魚。
吃飯時話仍不多。
男人偶爾問幾句工作的事，林書昱粗略回答了。
女人聽著，低頭扒飯，不時擡頭看看兒子，又低頭。
她吃得很少，筷子撥拉著碗裏的米粒，很久才送一口到嘴裏。
飯後，男人去樓下看生意，女人收拾碗筷。
江晚喬要幫忙，她不肯，推讓幾回，最後還是林書昱把江晚喬拉走。
“讓媽弄，我們出去走走。”
他帶她下樓，從後門穿出去，是一條更窄的巷子。
兩邊房子挨得近，擡頭只看見一線天。
有老人坐在門口擇菜，看見林書昱，瞇眼辨認。
“小昱回來啦？”
“王阿婆。”林書昱停下來。
“哎呦，長這麽高了！”老人放下菜，湊近看，“在國外好不好？你媽天天念叨你……”
寒暄幾句，繼續走。
巷子七拐八繞，林書昱熟門熟路，帶著江晚喬穿行其中。
他指給她看哪個窗口是他兒時玩伴的房間，哪棵樹下他摔破過膝蓋，哪家小賣部冰棍賣得最便宜。
走到一處稍開闊的空地，停了幾輛電動車，還有一張缺腿的乒乓球臺。
林書昱站定，環顧四周。
“小時候天天在這兒打球。”他說，“球網破了，拿磚頭當網。”
江晚喬看著那張斑駁的球臺，臺面坑坑窪窪，球網早就沒了。
她想象很多年前，一個小男孩在這裏奔跑，揮拍，汗水滴在水泥地上，被太陽烤幹。
林書昱轉頭看她，嘴角彎著。
“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帶喜歡的人來這裏。”
江晚喬笑著抓住了他的手。
傍晚他們回去吃飯。
女人又做了一桌子菜，比中午還多。
男人開了一瓶黃酒，給自己和林書昱各倒一小杯。
女人在旁邊說少喝點，他沒理。
“來，敬你。”男人舉杯對著江晚喬，頓了頓，又說，“書昱在外頭，多虧你照顧。”
江晚喬端起茶杯，“叔叔客氣了，是他照顧我多些。”
男人喝了酒，話也多起來。
說起林書昱小時候的事，上學時調皮，被老師叫家長，高中住校，每周回來背一包臟衣服，出國前那晚，在店裏坐到半夜不說話。
女人聽著，又開始抹眼睛。
她側過臉，借著收拾碗筷的動作掩飾，聲音卻還是洩出來。
“我就怕他在那邊沒人管，冷了餓了也沒人說……”
“媽。”林書昱放下筷子，表情有些無奈，“我不是小孩子了。”
“再大也是我兒子。”女人背對著他，肩膀一抖一抖。
江晚喬看著這一幕，心裏有細細的酸澀。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夜裏，女人把客房收拾出來。
被子是新曬的，蓬松松，有陽光的幹爽氣味。
她在門口站了站，道了句“早點休息”，轉身匆匆離開了。
江晚喬躺下，聽著隔壁隱約的說話聲。林書昱在陪父母坐，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麽。過了很久，腳步聲移過來，房門被輕輕推開。
“睡了？”林書昱在床邊坐下。
“沒。”
“我也在這兒睡吧。”
“隨你便。”
他脫了鞋，鉆進被子。江晚喬往旁邊挪了挪，他就貼過來，手臂環住她的腰。
“我媽挺喜歡你的。”他說。
“嗯。”
“她其實就是……嘴硬。那幾年讓你受委屈了。”
江晚喬很輕地說：“我可以理解她，當媽媽的總是會操心自己的孩子。”
“以後就好了。”他吻她發頂，“以後有我。”
她擡起頭，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看他，他眉眼低垂，睫毛在顴骨上投下茸茸的影。
她擡手碰了碰他下巴，新生的胡茬刺著指腹，沙沙的。
他低頭吻她，含住她下唇，細細抿吸，又松開，一遍遍的。
她被他吻得有些喘，他察覺了，稍稍退開，但只退半寸，鼻尖還抵著鼻尖。
呼吸交纏，熱熱的，濕濕的。
“晚喬。”他喚她，聲音低得像耳語。
“嗯。”
他沒再說話，又吻上來。
津液濡濕，廝磨繾綣。
他掌著她後腦勺，指頭插進她發間，輕輕摩挲著頭皮。
她回應著，舌尖與他勾繞，纏攪，分不清誰是誰。
口腔裏全是他氣息，幹凈，溫熱，帶著一點點牙膏的薄荷涼意。
他松開她的唇，往下移，吻她下巴，喉頸，鎖骨，她仰起頭，露出頸線，他就順著那弧線一路吻下去。
“書昱。”她輕聲喚他。
他停下來，擡眼看她。
黑暗中他眸子亮晶晶的，有濕潤的光。
“睡吧。”他說。
她很輕地“嗯”了一聲，把頭埋進他懷裏，當真閉上了眼睛。他抱緊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
長夜靜默，只有心跳聲，漸漸合到同一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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