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6 章
到了學校門口，她給林書昱發了條信息。
十一月的天，陰沈沈的，鉛灰色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裏洇著潮氣，像是隨時能擰出水來。校門口梧桐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掛在枝頭，風過時瑟瑟地響。學生們裹著厚外套匆匆進出，圍巾捂到下巴，哈出的白氣一團團散開。
江晚喬站在門柱邊，給他發信息。
【在學校嗎？】
【在，剛下課，正準備過去找你。】
【我在你學校門口。】
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
【真的？我馬上來。】
隔著屏幕都能覺出他那股子驚喜。
江晚喬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她把手機收回包裏，擡眼望向校門裏頭。
進進出出的學生那麽多，都年輕，臉上帶著那股子還沒被生活磋磨過的鮮活氣兒。她站在這裏，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那些學生看人的眼神都直楞楞的，不像她，什麽都得藏著掖著。
幾分鐘後，林書昱跑過來。
他跑得急，額角沁出細密的汗，胸口微微起伏，頭發有點亂，幾縷翹著。他跑到她跟前站定，喘著氣。
“你怎麽來了？”他聲音裏是壓不住的歡喜，嘴角咧開，露出白白的牙齒。
年輕人就是不懂得藏。
江晚喬看著他那樣，心情也跟著軟了。
“有事找你，”她微微揚起唇角，“找個地方坐坐？”
“好，去食堂吧，這個時間人不多。”他側身引路，手臂擡了擡，似乎想扶她，又收回去。
兩人並肩走進校園。甬道兩旁的法桐光禿禿的，枝椏交錯，織成一張疏疏朗朗的網，把鉛灰的天割成細碎的塊。
有學生騎著自行車擦身而過，鈴鐺叮鈴鈴響。
食堂裏果然人不多。過了飯點，只有零星幾個學生散坐著，暖氣開得足，空氣裏混著飯菜殘餘的油氣。
他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窗。
窗外是片小樹林，葉子落盡了，灰褐色的枝丫密密匝匝。
“吃飯了嗎？”林書昱問。
“還沒。”
“我去買點。”他站起來，大步朝窗口走去。
江晚喬看著他的背影。他在窗口前站定，比劃著說什麽，側臉線條幹凈利落。
回來的時候，手裏端著兩個餐盤，還夾著兩瓶水。
他把餐盤放下，水擱她手邊，瓶蓋已經擰松了。
他總想著照顧她，明明比她小那麽多，做起這些來卻自然而然。
食堂的飯菜確實普通。西紅柿炒蛋太甜，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勻，米飯也有些硬。
她撥拉著菜，慢慢吃著。
“你今天怎麽有空來？”林書昱邊吃邊問。
“請假了。”江晚喬放下筷子，看著他，“今天不是你生日嗎？”
林書昱楞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一塊土豆滑下去，落回盤裏，他擡眼看著她，眼睛慢慢亮起來。
“你怎麽知道？”他問。
“看了你朋友圈。”江晚喬從包裏拿出那個小盒子，擱在桌上，指尖推到他面前，“生日快樂。”
林書昱盯著那盒子，喉結滾了滾，沒有馬上打開。
“是什麽？”他嗓音有些緊。
“打開看看。”
林書昱拿起盒子，手指摩挲著絨面，輕輕掀開盒蓋。他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瞳仁裏映出那支手表的影子。銀色表盤，黑色真皮表帶，簡約幹凈，正是他之前在某篇推送裏見過、多看了幾眼的那款。
“這個……”他有點懵了，拿起手表翻來覆去看，“很貴吧？”
“還好。”江晚喬托著腮，歪頭看他，眼波軟軟的，“喜歡嗎？”
林書昱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支表，手指一遍遍撫過表盤、表帶、表扣。
他垂著眼，睫毛覆下來，喉結又滾了滾。
江晚喬心尖微微發緊。
她忽然明白為什麽那些老男人喜歡給小情人買東西了。
看著他這樣，那種從心底湧上來的沖動，就是想給他更多，給他所有他想要的，看他眼睛歡喜的樣子。
“怎麽了？”她聲音比剛才更軟了些，“不喜歡？”
“不是。”林書昱擡起頭，眼底有薄薄的水光一閃，很快被他壓下去，“很喜歡，但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為什麽不能收？”江晚喬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生日禮物，應該的。”
“可是……”他猶豫著，指節捏緊那支表，又松開，“你為我花錢，我心裏過意不去。”
“那你就當是我借給你的，”她笑著說，“等以後你有錢了，再還我。”
林書昱還是搖頭，“不行，這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江晚喬看著他，“林書昱，我送你禮物，是因為我想送，沒有別的原因，你就收下吧，好嗎？”
她聲音低低的，軟軟的，像哄。
林書昱眼眸發澀，垂下頭，把那股往上湧的熱氣壓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捏著那支表，又緩緩松開。
“那我請你吃飯吧。”他擡起頭，看著她，“晚上，我打工的工資發了。”
“好。”江晚喬點頭，“不過別太破費，隨便吃點就行。”
林書昱把手表戴上。
表帶扣好，大小剛好，銀色表盤在他手腕上泛著內斂的光。他伸出手，翻轉著看，又擡眼看她，眼底那點薄薄的水光已經散了，換成了亮晶晶的笑意。
“好看嗎？”他問。
“好看。”江晚喬目光從表盤移到他臉上，“很適合你。”
林書昱終於笑了。
他笑起來時，眉眼間那股青澀的男孩子氣就全顯出來了，幹凈，明亮，讓人看了也跟著想笑。
江晚喬沒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
指腹觸到那皮膚，滑溜溜的，緊致，有彈性，她捏了一下，松開，指尖還殘留那滑膩的觸感。
她收回手，淡淡說了句：“你喜歡就好。”
林書昱擡手摸摸被捏過的地方，嘴角還翹著。
吃完飯，兩人走出食堂。天更陰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風裏裹著潮氣，吹在臉上涼絲絲的。林書昱走在她身側，靠馬路那一邊，時不時偏頭看她一眼。
走到校門口，他停下腳步。
“江晚喬。”他叫她。
她回身看他。
“謝謝你。”他很認真地說，“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江晚喬搖搖頭，“別這麽說，只是一塊手表。”
“不只是手表。”林書昱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些，“是你記得我的生日，是你特意來學校找我，是你對我這麽好。”
“我對你很好嗎？”江晚喬歪頭逗他。
“好啊。”他聲音低低的。
江晚喬無奈地笑了，“傻不傻。”
“傻。”
江晚喬忍不住笑出聲。她伸手，輕輕抱了抱他。
這個擁抱很輕，只是手臂環過，虛虛攏著，她踮起腳，嘴唇湊到他耳邊，呼吸溫熱。
“生日快樂。”
林書昱收攏手臂，把她抱緊了。他下巴抵在她發頂，聞到她頭發上的香味，混著冷風的氣息。
抱了一會兒，兩人分開。
江晚喬低頭看了看時間。
“我得回去了，下午還有事。”
“好。”林書昱說，“路上小心。”
“嗯。”
江晚喬轉身要走，剛邁出一步，林書昱叫住她。
“江晚喬。”
她回過頭。
他站在那兒，身後是灰蒙蒙的天，光禿禿的梧桐枝丫，還有進進出出的學生。他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滾，卻只是說：
“晚上我請你吃飯，六點怎麽樣？”
她點點頭，“好。”
回到公司，她在電梯裏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攏了攏衣領。
鏡子裏的人眼角眉梢都帶著笑。
下午的工作不少，她處理得卻格外順手。
回郵件，審合同，做報表，一樣樣有條不紊。偶爾停下來，看一眼窗外，天還是陰的，雲層厚厚地壓著，她卻覺得亮堂。
同事小吳探頭過來。
“喬喬，什麽事這麽開心？”她眨眨眼，一臉八卦。
江晚喬楞了一下，“沒什麽啊。”
“還說沒什麽。”小吳撇嘴，“你這嘴角從中午回來就沒下去過，你老公給你什麽驚喜了嗎？”
“沒有。”江晚喬低頭繼續看電腦，“可能是因為天氣好。”
小吳看看窗外。鉛灰色的天，要下雨的樣子，遠處已經有雨幕垂下來，灰蒙蒙一片。
她無奈地搖搖頭。
下班時，雨下起來了。
江晚喬站在公司樓下，看著檐外密密匝匝的雨絲。
雨不大，卻密，織成一張細網，把整條街籠在裏頭。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暈在雨幕裏化開，行人撐著傘匆匆走過，傘面碰撞，濺起細碎的水花。公交車站擠滿了人，有的跺著腳，有的伸長脖子張望。
手機震了，林書昱發來信息。
【下雨了，帶傘了嗎？】
【沒有。】
【我來接你？】
【不用了，我叫車。】
【那好吧，飯店我訂好了，地址發你。】
【好。】
江晚喬叫了車，靠在門邊等。雨絲被風吹斜，飄到檐下，沾在她大衣上，洇出點點深色。
車到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地址。
車子穿過雨幕，街燈的光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她靠著車窗，玻璃涼涼的，外頭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斑。
手機又震。
林書昱發來飯店地址，後面跟著一句：【到了跟我說，我出來接你。】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又彎起來。
那家飯店口碑還不錯，她跟同事來吃過幾次，還挺喜歡的。
林書昱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進來，站起來揮手。窗外天光昏沈，雨後的霧氣氤氳在玻璃上，他整個人籠在那片潮潤的光裏，眉眼顯得格外柔和。
她走過去坐下，林書昱叫來服務員，讓她自己點菜，點喜歡吃的。
江晚喬隨意地點著，點了三道菜，都是不怎麽貴的。
她把菜單遞給林書昱，讓林書昱再補充一些。他接過來，垂眼看，眉峰微微蹙起，又點了兩道比較貴的。
點菜時他手指點在菜單上，那根食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齊整幹凈。
江晚喬趕緊按住他的胳膊，“別點了，我們倆吃不了這麽多的。”
他胳膊被她按住，便偏過頭看她，嘴角彎著，“沒關系啊，吃不了我就打包拿回去，我們宿舍就是一群豬，他們不嫌棄的。”
江晚喬笑得肩膀輕輕抖，眼淚都笑了出來。
林書昱擡頭看她，一下子楞住了。
他很少見江晚喬笑得這麽開心，這麽外放。
她臉上的倦色好像被什麽抹去了，整張臉像雨後的梔子，白凈，舒展，帶著微微的濕意。
他也跟著不自覺地咧著嘴笑，“怎麽了？”
江晚喬笑著搖搖頭，“沒什麽，就是覺得青春真好啊。”
她說著，目光落在他臉上
店裏暖黃的燈光照著他，額前碎發軟軟地覆著，眉眼間那股子蓬勃的朝氣遮都遮不住。
她想起自己二十出頭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覺得日子長得很，什麽都來得及。如今看眼前這個人，心裏便蔓生出一股溫溫軟軟的憐惜。
林書昱聳聳肩。
江晚喬想，或許現在的林書昱根本就意識不到青春有多寶貴吧。不過人總是這樣的，她讀大學的時候，別人跟她說這句話，她也只是覺得很無聊。
菜上來了。
熱氣騰騰的盤子擺滿一桌，辣子雞紅亮亮地泛著油光，酸菜魚白嫩的魚片浮在湯裏，撒著碧綠的蔥花。
兩人開始吃飯。
林書昱一直在看她。
那目光黏稠稠的，時不時從碗沿上方飄過來，落在她臉上，停一停，又移開，過會兒又飄回來。他夾菜時眼睛還往她這邊脧，筷尖戳空了也不自知。
“你今天真好看。”他聲音帶著點羞，又帶著點理直氣壯。
江晚喬摸摸自己的臉，皮膚微微發燙，“有嗎？”
“有。”林書昱說，目光定在她臉上，不移開，“特別好看。”
她今天確實特意打扮了一下，下午下班前跟著教程學著畫了一個比較日系的甜妹妝。
腮紅是淺杏色的，淡淡掃在顴骨上，顯得氣色軟糯。
口紅選了豆沙粉，抿開時唇上潤潤的。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費心打扮，只是臨下班時對著洗手間的鏡子，忽然就起了這個念頭。
看來男人都喜歡甜妹，無論什麽年齡。
“你也很好看。”她笑著誇他。
林書昱也跟著笑，他笑起來時眉眼彎彎，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揉揉他頭發。
吃完飯，林書昱付了錢，一共花了四百多。
江晚喬想AA，因為她覺得對於學生黨來講，這個價格不便宜。她往他那邊推了推手機，“我轉你一半。”
但他堅持要請。
他按住她手腕，那截腕骨細細的，他掌心覆上去，溫熱的，“說好了我請你。”
“那謝謝了。”她沒再推，心裏卻暗暗記下，下次要送他點什麽。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楞了楞。
這是怎麽了，怎麽老想送他東西？
她想起辦公室裏那些大姐們聊天，說給自家老公買這買那，眼睛都不眨。她當時還覺得誇張，現在忽然懂了。
原來喜歡一個人到深處，是恨不得把世上所有好東西都捧到他面前。
不管他收不收。
走出飯店，雨停了。
十一月的夜風潮潤潤的，裹著雨後的清寒，又混著街邊小攤的煙火氣。路面上水窪淺淺，映著路燈昏黃的光，踩上去啪嗒輕響。梧桐葉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濡濕，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息。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
“江晚喬。”他忽然開口。
“嗯？”她偏頭看他。
他抿了抿唇，腳步放慢了些，“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吧。”
他停下來看著她，“你離婚以後，會和我在一起嗎？”
江晚喬也停下來。他的眼中滿是期待，那種毫不遮掩的、少年人才有的期待。
他心裏想什麽，全都寫在臉上，清澈見底。
“我不知道。”她如實說，“我現在很亂，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林書昱點點頭，“沒關系，我可以等。”
“為什麽等我？”江晚喬看著他年輕的臉，心裏忽然有些酸，“你那麽年輕，可以找更好的。”
“我覺得你就是最好的。”林書昱說。
他說這話時沒笑，很認真，“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年齡不重要，別人怎麽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
江晚喬又沈默了。
他這麽單純，這麽直接，而她給不了他確定的答案，她心裏亂糟糟的，有對他的喜歡，有對未來的畏懼，有對自己的懷疑，那些情緒攪在一起，理不清。
他很年輕，他還單純，可她不是。
可是她喜歡他，喜歡他幹凈的眼睛，喜歡他看她時黏稠的目光，喜歡他幫她擋開電動車時那點小心思，甚至喜歡他此刻這樣直楞楞地問她，喜歡他毫不遮掩的期待。
“給我點時間。”她聲音低低的，“等離婚辦完了，我們再談這個，好嗎？”
“好。”林書昱說，“我給你時間。”
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答案。
兩人繼續走。
這回他走得離她更近了些，手背偶爾會蹭到她的手背，輕輕一下，又分開。
那觸感溫溫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幹燥熱度。
到了江晚喬家小區門口，林書昱停下腳步。
“就送到這兒吧。”他說。
“嗯。”江晚喬看著他，“今天謝謝你，生日過得開心嗎？”
“很開心。”林書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因為有你在。”
江晚喬對他說：“那就好，生日快樂，林書昱。”
“謝謝，”他說，“晚安。”
“晚安。”
回到家，張奕還沒回來。
屋裏黑著燈，冷清清的，她開了燈，換好鞋子，放下包，然後快步走到衛生間，對著鏡子看著裏面的自己。
鏡前的燈光照著她。今天的妝容真的很不錯，她很滿意。那種淺杏色的腮紅顯得氣色特別好，眼影是淡淡的粉棕，暈開來讓眼睛顯得水潤潤的。
口紅還好好地待在唇上，沒有花。
林書昱說她今天很好看，她自己也覺得。
她低頭笑了笑，關了燈，走出衛生間。
周五下午，林書昱在宿舍睡覺。
昨天晚上打工到淩晨，今天早上又有課，他累壞了。
一覺睡到下午三點，被手機吵醒。
鈴聲尖銳，刺進夢裏，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機，貼在耳邊。
“餵？”
“林書昱，你在哪兒呢？”室友的聲音有點著急。
“在宿舍睡覺，怎麽了？”他瞇著眼，還沒完全清醒。
“你快來教室，有事跟你說。”
“什麽事啊，明天再說吧，我困死了。”他又閉上眼。
“不行，必須現在說。”室友壓低聲音，“關於你和那個姐姐的事。”
林書昱一下子醒了。
“什麽姐姐？”
“就你最近經常一起的那個，年紀比你大點的，”室友的聲音更低了，“有人看見了，說你倆在談戀愛。”
林書昱坐起來。
“誰看見了？”
“好幾個人呢，”室友說，“有人說在學校門口看見你們抱在一起，現在都在傳呢。”
林書昱皺起眉頭。
“傳什麽？”
“傳你和已婚女人在一起，”室友又壓低聲音，“說你是小三。”
林書昱心裏一沈。
“誰說的？”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在說。”室友頓了頓，“你快來教室吧，他們都在討論呢。”
“好，我馬上來。”
他掛了電話，迅速穿好衣服，然後往教室跑。
到了教室，幾個同學圍在一起，看到他來了，立刻安靜下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林書昱來了。”有人說。
林書昱走過去，在他們面前站定。他比他們都高，站在那兒像一堵墻。他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
“你們在說什麽？”
同學們互相看了看，那目光游移著，像在推誰來開口。
最後一個小個子男生開口了。
他搓了搓手，幹咽了一下，“林書昱，你是不是和那個姐姐在一起了？”
“哪個姐姐？”
“就那個，看起來比你大，挺有氣質的。”另一個女生接話，她聲音細細的，“我在學校門口看到過你們。”
林書昱點點頭，沒有猶豫，“是，我們是朋友。”
“朋友？”一個男生笑起來，“朋友會抱在一起？”
林書昱看著他，不躲不閃，直直落在他臉上，“你看見了？”
“我沒看見，但有人看見了。”男生被他那目光盯得有些訕訕，但話已經出口，收不回來，“林書昱，不是我說你，那姐姐看起來是挺漂亮的，可是她結婚了吧？你這樣不好。”
“她準備離婚了。”林書昱說這話時語氣很平，“而且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沒什麽不好的。”
同學們都楞住了。
他們沒想到林書昱會這麽直接地承認。
有人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真的喜歡她？”那女生擡起頭，看著他，眼睛裏有些覆雜的神色，“她比你大那麽多，而且結過婚。”
“她沒有比我大很多。”林書昱說話時直直看著那女生，“結過婚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歡她。”
“那你以後怎麽辦？”小個子男生問，“她離婚了，你和她結婚？”
“如果她願意，我會。”
他說得那麽自然，那麽理所當然，好像這根本不是一個需要猶豫的問題。
同學們都沈默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一直沒說話的男生開口了。
他是宿舍裏年紀最大的，平時話少，但說出話來總有些分量。
“林書昱，我們不是要幹涉你，就是擔心你。”他看著他，“這種關系，很容易受傷，她比你大，經歷比你多，你玩不過她的。”
“我不是在玩。”林書昱很認真，下巴微微揚起，“我是認真的。”
“可是……”
“沒有可是。”林書昱打斷他，“我喜歡她，想和她在一起。這是我的事，和你們沒關系，如果你們覺得不好，可以不和我做朋友，但請不要在背後議論她，也不要議論我。”
他說完，轉身走出教室。
十一月的天，灰濛濛的，又飄起了雨絲，細細的，落在玻璃上，聚成水珠，緩緩滑下來。
他走到走廊盡頭，在窗邊站定。
雨絲從沒關嚴的窗縫飄進來，落在他臉上，涼涼的。他擡手抹了一把，那涼意留在指腹上。
他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想起她說“青春真好啊”時，看他的那個眼神。那眼神裏有喜歡，有憐惜，還有一點點他說不清的東西。那東西讓他心裏又酸又軟。
他在乎別人怎麽說嗎？
不在乎。
只要她還要他，他什麽都不在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到了學校門口，她給林書昱發了條信息。
十一月的天，陰沈沈的，鉛灰色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裏洇著潮氣，像是隨時能擰出水來。校門口梧桐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掛在枝頭，風過時瑟瑟地響。學生們裹著厚外套匆匆進出，圍巾捂到下巴，哈出的白氣一團團散開。
江晚喬站在門柱邊，給他發信息。
【在學校嗎？】
【在，剛下課，正準備過去找你。】
【我在你學校門口。】
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
【真的？我馬上來。】
隔著屏幕都能覺出他那股子驚喜。
江晚喬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她把手機收回包裏，擡眼望向校門裏頭。
進進出出的學生那麽多，都年輕，臉上帶著那股子還沒被生活磋磨過的鮮活氣兒。她站在這裏，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那些學生看人的眼神都直楞楞的，不像她，什麽都得藏著掖著。
幾分鐘後，林書昱跑過來。
他跑得急，額角沁出細密的汗，胸口微微起伏，頭發有點亂，幾縷翹著。他跑到她跟前站定，喘著氣。
“你怎麽來了？”他聲音裏是壓不住的歡喜，嘴角咧開，露出白白的牙齒。
年輕人就是不懂得藏。
江晚喬看著他那樣，心情也跟著軟了。
“有事找你，”她微微揚起唇角，“找個地方坐坐？”
“好，去食堂吧，這個時間人不多。”他側身引路，手臂擡了擡，似乎想扶她，又收回去。
兩人並肩走進校園。甬道兩旁的法桐光禿禿的，枝椏交錯，織成一張疏疏朗朗的網，把鉛灰的天割成細碎的塊。
有學生騎著自行車擦身而過，鈴鐺叮鈴鈴響。
食堂裏果然人不多。過了飯點，只有零星幾個學生散坐著，暖氣開得足，空氣裏混著飯菜殘餘的油氣。
他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窗。
窗外是片小樹林，葉子落盡了，灰褐色的枝丫密密匝匝。
“吃飯了嗎？”林書昱問。
“還沒。”
“我去買點。”他站起來，大步朝窗口走去。
江晚喬看著他的背影。他在窗口前站定，比劃著說什麽，側臉線條幹凈利落。
回來的時候，手裏端著兩個餐盤，還夾著兩瓶水。
他把餐盤放下，水擱她手邊，瓶蓋已經擰松了。
他總想著照顧她，明明比她小那麽多，做起這些來卻自然而然。
食堂的飯菜確實普通。西紅柿炒蛋太甜，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勻，米飯也有些硬。
她撥拉著菜，慢慢吃著。
“你今天怎麽有空來？”林書昱邊吃邊問。
“請假了。”江晚喬放下筷子，看著他，“今天不是你生日嗎？”
林書昱楞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一塊土豆滑下去，落回盤裏，他擡眼看著她，眼睛慢慢亮起來。
“你怎麽知道？”他問。
“看了你朋友圈。”江晚喬從包裏拿出那個小盒子，擱在桌上，指尖推到他面前，“生日快樂。”
林書昱盯著那盒子，喉結滾了滾，沒有馬上打開。
“是什麽？”他嗓音有些緊。
“打開看看。”
林書昱拿起盒子，手指摩挲著絨面，輕輕掀開盒蓋。他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瞳仁裏映出那支手表的影子。銀色表盤，黑色真皮表帶，簡約幹凈，正是他之前在某篇推送裏見過、多看了幾眼的那款。
“這個……”他有點懵了，拿起手表翻來覆去看，“很貴吧？”
“還好。”江晚喬托著腮，歪頭看他，眼波軟軟的，“喜歡嗎？”
林書昱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支表，手指一遍遍撫過表盤、表帶、表扣。
他垂著眼，睫毛覆下來，喉結又滾了滾。
江晚喬心尖微微發緊。
她忽然明白為什麽那些老男人喜歡給小情人買東西了。
看著他這樣，那種從心底湧上來的沖動，就是想給他更多，給他所有他想要的，看他眼睛歡喜的樣子。
“怎麽了？”她聲音比剛才更軟了些，“不喜歡？”
“不是。”林書昱擡起頭，眼底有薄薄的水光一閃，很快被他壓下去，“很喜歡，但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為什麽不能收？”江晚喬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生日禮物，應該的。”
“可是……”他猶豫著，指節捏緊那支表，又松開，“你為我花錢，我心裏過意不去。”
“那你就當是我借給你的，”她笑著說，“等以後你有錢了，再還我。”
林書昱還是搖頭，“不行，這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江晚喬看著他，“林書昱，我送你禮物，是因為我想送，沒有別的原因，你就收下吧，好嗎？”
她聲音低低的，軟軟的，像哄。
林書昱眼眸發澀，垂下頭，把那股往上湧的熱氣壓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捏著那支表，又緩緩松開。
“那我請你吃飯吧。”他擡起頭，看著她，“晚上，我打工的工資發了。”
“好。”江晚喬點頭，“不過別太破費，隨便吃點就行。”
林書昱把手表戴上。
表帶扣好，大小剛好，銀色表盤在他手腕上泛著內斂的光。他伸出手，翻轉著看，又擡眼看她，眼底那點薄薄的水光已經散了，換成了亮晶晶的笑意。
“好看嗎？”他問。
“好看。”江晚喬目光從表盤移到他臉上，“很適合你。”
林書昱終於笑了。
他笑起來時，眉眼間那股青澀的男孩子氣就全顯出來了，幹凈，明亮，讓人看了也跟著想笑。
江晚喬沒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
指腹觸到那皮膚，滑溜溜的，緊致，有彈性，她捏了一下，松開，指尖還殘留那滑膩的觸感。
她收回手，淡淡說了句：“你喜歡就好。”
林書昱擡手摸摸被捏過的地方，嘴角還翹著。
吃完飯，兩人走出食堂。天更陰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風裏裹著潮氣，吹在臉上涼絲絲的。林書昱走在她身側，靠馬路那一邊，時不時偏頭看她一眼。
走到校門口，他停下腳步。
“江晚喬。”他叫她。
她回身看他。
“謝謝你。”他很認真地說，“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江晚喬搖搖頭，“別這麽說，只是一塊手表。”
“不只是手表。”林書昱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些，“是你記得我的生日，是你特意來學校找我，是你對我這麽好。”
“我對你很好嗎？”江晚喬歪頭逗他。
“好啊。”他聲音低低的。
江晚喬無奈地笑了，“傻不傻。”
“傻。”
江晚喬忍不住笑出聲。她伸手，輕輕抱了抱他。
這個擁抱很輕，只是手臂環過，虛虛攏著，她踮起腳，嘴唇湊到他耳邊，呼吸溫熱。
“生日快樂。”
林書昱收攏手臂，把她抱緊了。他下巴抵在她發頂，聞到她頭發上的香味，混著冷風的氣息。
抱了一會兒，兩人分開。
江晚喬低頭看了看時間。
“我得回去了，下午還有事。”
“好。”林書昱說，“路上小心。”
“嗯。”
江晚喬轉身要走，剛邁出一步，林書昱叫住她。
“江晚喬。”
她回過頭。
他站在那兒，身後是灰蒙蒙的天，光禿禿的梧桐枝丫，還有進進出出的學生。他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滾，卻只是說：
“晚上我請你吃飯，六點怎麽樣？”
她點點頭，“好。”
回到公司，她在電梯裏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攏了攏衣領。
鏡子裏的人眼角眉梢都帶著笑。
下午的工作不少，她處理得卻格外順手。
回郵件，審合同，做報表，一樣樣有條不紊。偶爾停下來，看一眼窗外，天還是陰的，雲層厚厚地壓著，她卻覺得亮堂。
同事小吳探頭過來。
“喬喬，什麽事這麽開心？”她眨眨眼，一臉八卦。
江晚喬楞了一下，“沒什麽啊。”
“還說沒什麽。”小吳撇嘴，“你這嘴角從中午回來就沒下去過，你老公給你什麽驚喜了嗎？”
“沒有。”江晚喬低頭繼續看電腦，“可能是因為天氣好。”
小吳看看窗外。鉛灰色的天，要下雨的樣子，遠處已經有雨幕垂下來，灰蒙蒙一片。
她無奈地搖搖頭。
下班時，雨下起來了。
江晚喬站在公司樓下，看著檐外密密匝匝的雨絲。
雨不大，卻密，織成一張細網，把整條街籠在裏頭。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暈在雨幕裏化開，行人撐著傘匆匆走過，傘面碰撞，濺起細碎的水花。公交車站擠滿了人，有的跺著腳，有的伸長脖子張望。
手機震了，林書昱發來信息。
【下雨了，帶傘了嗎？】
【沒有。】
【我來接你？】
【不用了，我叫車。】
【那好吧，飯店我訂好了，地址發你。】
【好。】
江晚喬叫了車，靠在門邊等。雨絲被風吹斜，飄到檐下，沾在她大衣上，洇出點點深色。
車到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地址。
車子穿過雨幕，街燈的光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她靠著車窗，玻璃涼涼的，外頭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斑。
手機又震。
林書昱發來飯店地址，後面跟著一句：【到了跟我說，我出來接你。】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又彎起來。
那家飯店口碑還不錯，她跟同事來吃過幾次，還挺喜歡的。
林書昱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進來，站起來揮手。窗外天光昏沈，雨後的霧氣氤氳在玻璃上，他整個人籠在那片潮潤的光裏，眉眼顯得格外柔和。
她走過去坐下，林書昱叫來服務員，讓她自己點菜，點喜歡吃的。
江晚喬隨意地點著，點了三道菜，都是不怎麽貴的。
她把菜單遞給林書昱，讓林書昱再補充一些。他接過來，垂眼看，眉峰微微蹙起，又點了兩道比較貴的。
點菜時他手指點在菜單上，那根食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齊整幹凈。
江晚喬趕緊按住他的胳膊，“別點了，我們倆吃不了這麽多的。”
他胳膊被她按住，便偏過頭看她，嘴角彎著，“沒關系啊，吃不了我就打包拿回去，我們宿舍就是一群豬，他們不嫌棄的。”
江晚喬笑得肩膀輕輕抖，眼淚都笑了出來。
林書昱擡頭看她，一下子楞住了。
他很少見江晚喬笑得這麽開心，這麽外放。
她臉上的倦色好像被什麽抹去了，整張臉像雨後的梔子，白凈，舒展，帶著微微的濕意。
他也跟著不自覺地咧著嘴笑，“怎麽了？”
江晚喬笑著搖搖頭，“沒什麽，就是覺得青春真好啊。”
她說著，目光落在他臉上
店裏暖黃的燈光照著他，額前碎發軟軟地覆著，眉眼間那股子蓬勃的朝氣遮都遮不住。
她想起自己二十出頭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覺得日子長得很，什麽都來得及。如今看眼前這個人，心裏便蔓生出一股溫溫軟軟的憐惜。
林書昱聳聳肩。
江晚喬想，或許現在的林書昱根本就意識不到青春有多寶貴吧。不過人總是這樣的，她讀大學的時候，別人跟她說這句話，她也只是覺得很無聊。
菜上來了。
熱氣騰騰的盤子擺滿一桌，辣子雞紅亮亮地泛著油光，酸菜魚白嫩的魚片浮在湯裏，撒著碧綠的蔥花。
兩人開始吃飯。
林書昱一直在看她。
那目光黏稠稠的，時不時從碗沿上方飄過來，落在她臉上，停一停，又移開，過會兒又飄回來。他夾菜時眼睛還往她這邊脧，筷尖戳空了也不自知。
“你今天真好看。”他聲音帶著點羞，又帶著點理直氣壯。
江晚喬摸摸自己的臉，皮膚微微發燙，“有嗎？”
“有。”林書昱說，目光定在她臉上，不移開，“特別好看。”
她今天確實特意打扮了一下，下午下班前跟著教程學著畫了一個比較日系的甜妹妝。
腮紅是淺杏色的，淡淡掃在顴骨上，顯得氣色軟糯。
口紅選了豆沙粉，抿開時唇上潤潤的。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費心打扮，只是臨下班時對著洗手間的鏡子，忽然就起了這個念頭。
看來男人都喜歡甜妹，無論什麽年齡。
“你也很好看。”她笑著誇他。
林書昱也跟著笑，他笑起來時眉眼彎彎，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揉揉他頭發。
吃完飯，林書昱付了錢，一共花了四百多。
江晚喬想AA，因為她覺得對於學生黨來講，這個價格不便宜。她往他那邊推了推手機，“我轉你一半。”
但他堅持要請。
他按住她手腕，那截腕骨細細的，他掌心覆上去，溫熱的，“說好了我請你。”
“那謝謝了。”她沒再推，心裏卻暗暗記下，下次要送他點什麽。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楞了楞。
這是怎麽了，怎麽老想送他東西？
她想起辦公室裏那些大姐們聊天，說給自家老公買這買那，眼睛都不眨。她當時還覺得誇張，現在忽然懂了。
原來喜歡一個人到深處，是恨不得把世上所有好東西都捧到他面前。
不管他收不收。
走出飯店，雨停了。
十一月的夜風潮潤潤的，裹著雨後的清寒，又混著街邊小攤的煙火氣。路面上水窪淺淺，映著路燈昏黃的光，踩上去啪嗒輕響。梧桐葉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濡濕，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息。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
“江晚喬。”他忽然開口。
“嗯？”她偏頭看他。
他抿了抿唇，腳步放慢了些，“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吧。”
他停下來看著她，“你離婚以後，會和我在一起嗎？”
江晚喬也停下來。他的眼中滿是期待，那種毫不遮掩的、少年人才有的期待。
他心裏想什麽，全都寫在臉上，清澈見底。
“我不知道。”她如實說，“我現在很亂，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林書昱點點頭，“沒關系，我可以等。”
“為什麽等我？”江晚喬看著他年輕的臉，心裏忽然有些酸，“你那麽年輕，可以找更好的。”
“我覺得你就是最好的。”林書昱說。
他說這話時沒笑，很認真，“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年齡不重要，別人怎麽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
江晚喬又沈默了。
他這麽單純，這麽直接，而她給不了他確定的答案，她心裏亂糟糟的，有對他的喜歡，有對未來的畏懼，有對自己的懷疑，那些情緒攪在一起，理不清。
他很年輕，他還單純，可她不是。
可是她喜歡他，喜歡他幹凈的眼睛，喜歡他看她時黏稠的目光，喜歡他幫她擋開電動車時那點小心思，甚至喜歡他此刻這樣直楞楞地問她，喜歡他毫不遮掩的期待。
“給我點時間。”她聲音低低的，“等離婚辦完了，我們再談這個，好嗎？”
“好。”林書昱說，“我給你時間。”
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答案。
兩人繼續走。
這回他走得離她更近了些，手背偶爾會蹭到她的手背，輕輕一下，又分開。
那觸感溫溫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幹燥熱度。
到了江晚喬家小區門口，林書昱停下腳步。
“就送到這兒吧。”他說。
“嗯。”江晚喬看著他，“今天謝謝你，生日過得開心嗎？”
“很開心。”林書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因為有你在。”
江晚喬對他說：“那就好，生日快樂，林書昱。”
“謝謝，”他說，“晚安。”
“晚安。”
回到家，張奕還沒回來。
屋裏黑著燈，冷清清的，她開了燈，換好鞋子，放下包，然後快步走到衛生間，對著鏡子看著裏面的自己。
鏡前的燈光照著她。今天的妝容真的很不錯，她很滿意。那種淺杏色的腮紅顯得氣色特別好，眼影是淡淡的粉棕，暈開來讓眼睛顯得水潤潤的。
口紅還好好地待在唇上，沒有花。
林書昱說她今天很好看，她自己也覺得。
她低頭笑了笑，關了燈，走出衛生間。
周五下午，林書昱在宿舍睡覺。
昨天晚上打工到淩晨，今天早上又有課，他累壞了。
一覺睡到下午三點，被手機吵醒。
鈴聲尖銳，刺進夢裏，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機，貼在耳邊。
“餵？”
“林書昱，你在哪兒呢？”室友的聲音有點著急。
“在宿舍睡覺，怎麽了？”他瞇著眼，還沒完全清醒。
“你快來教室，有事跟你說。”
“什麽事啊，明天再說吧，我困死了。”他又閉上眼。
“不行，必須現在說。”室友壓低聲音，“關於你和那個姐姐的事。”
林書昱一下子醒了。
“什麽姐姐？”
“就你最近經常一起的那個，年紀比你大點的，”室友的聲音更低了，“有人看見了，說你倆在談戀愛。”
林書昱坐起來。
“誰看見了？”
“好幾個人呢，”室友說，“有人說在學校門口看見你們抱在一起，現在都在傳呢。”
林書昱皺起眉頭。
“傳什麽？”
“傳你和已婚女人在一起，”室友又壓低聲音，“說你是小三。”
林書昱心裏一沈。
“誰說的？”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在說。”室友頓了頓，“你快來教室吧，他們都在討論呢。”
“好，我馬上來。”
他掛了電話，迅速穿好衣服，然後往教室跑。
到了教室，幾個同學圍在一起，看到他來了，立刻安靜下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林書昱來了。”有人說。
林書昱走過去，在他們面前站定。他比他們都高，站在那兒像一堵墻。他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
“你們在說什麽？”
同學們互相看了看，那目光游移著，像在推誰來開口。
最後一個小個子男生開口了。
他搓了搓手，幹咽了一下，“林書昱，你是不是和那個姐姐在一起了？”
“哪個姐姐？”
“就那個，看起來比你大，挺有氣質的。”另一個女生接話，她聲音細細的，“我在學校門口看到過你們。”
林書昱點點頭，沒有猶豫，“是，我們是朋友。”
“朋友？”一個男生笑起來，“朋友會抱在一起？”
林書昱看著他，不躲不閃，直直落在他臉上，“你看見了？”
“我沒看見，但有人看見了。”男生被他那目光盯得有些訕訕，但話已經出口，收不回來，“林書昱，不是我說你，那姐姐看起來是挺漂亮的，可是她結婚了吧？你這樣不好。”
“她準備離婚了。”林書昱說這話時語氣很平，“而且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沒什麽不好的。”
同學們都楞住了。
他們沒想到林書昱會這麽直接地承認。
有人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真的喜歡她？”那女生擡起頭，看著他，眼睛裏有些覆雜的神色，“她比你大那麽多，而且結過婚。”
“她沒有比我大很多。”林書昱說話時直直看著那女生，“結過婚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歡她。”
“那你以後怎麽辦？”小個子男生問，“她離婚了，你和她結婚？”
“如果她願意，我會。”
他說得那麽自然，那麽理所當然，好像這根本不是一個需要猶豫的問題。
同學們都沈默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一直沒說話的男生開口了。
他是宿舍裏年紀最大的，平時話少，但說出話來總有些分量。
“林書昱，我們不是要幹涉你，就是擔心你。”他看著他，“這種關系，很容易受傷，她比你大，經歷比你多，你玩不過她的。”
“我不是在玩。”林書昱很認真，下巴微微揚起，“我是認真的。”
“可是……”
“沒有可是。”林書昱打斷他，“我喜歡她，想和她在一起。這是我的事，和你們沒關系，如果你們覺得不好，可以不和我做朋友，但請不要在背後議論她，也不要議論我。”
他說完，轉身走出教室。
十一月的天，灰濛濛的，又飄起了雨絲，細細的，落在玻璃上，聚成水珠，緩緩滑下來。
他走到走廊盡頭，在窗邊站定。
雨絲從沒關嚴的窗縫飄進來，落在他臉上，涼涼的。他擡手抹了一把，那涼意留在指腹上。
他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想起她說“青春真好啊”時，看他的那個眼神。那眼神裏有喜歡，有憐惜，還有一點點他說不清的東西。那東西讓他心裏又酸又軟。
他在乎別人怎麽說嗎？
不在乎。
只要她還要他，他什麽都不在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