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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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周一晚上，張奕沒有加班。
江晚喬下班回家的時候，他已經在廚房做飯了。
鍋裏煮著湯，熱氣蒸騰，香味飄滿整個屋子。
張奕穿著家居服，系著圍裙，正在切菜。
“回來了？”他轉頭掃了她一眼，手上動作不停，“洗洗手，馬上吃飯。”
江晚喬沒吭聲，放下包走進衛生間。她的頭發有些蓬亂，臉上泛著油光。她擰開水龍頭，彎腰掬了捧水潑在臉上，扯過紙巾擦幹，又對著鏡子攏了攏散落的碎發。
走出衛生間，張奕已經把菜端上桌了。
兩菜一湯，番茄炒蛋，青椒肉絲，紫菜蛋花湯，都是尋常的家常菜，賣相倒是不賴，番茄的紅襯著蛋花的黃，青椒絲碧瑩瑩臥在白瓷盤裏。
窗外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赭紅正被灰藍吞沒。
對面樓的窗戶一扇扇亮起來，暖黃的光，透著尋常人家的煙火氣。
兩人坐下吃飯。
張奕給她盛了碗湯，又夾了些菜到她碗裏，殷勤得有些刻意。
“多吃點，看你最近瘦了。”
江晚喬垂著眼，筷子撥弄著碗裏的米粒。
米飯軟硬恰到好處，菜的味道也還算可口，她慢慢嚼著，一聲不吭。
張奕邊吃邊看手機，拇指在屏幕上滑動，眉心時而蹙起時而舒展。江晚喬擡眸看了他一眼，他不動聲色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工作的事。”他欲蓋彌彰。
江晚喬唇角扯了扯，“嗯。”
張奕覷了覷她的臉色，沒看出什麽端倪，又埋下頭繼續吃飯。
屋裏安靜下來，只餘吃飯發出的細碎聲響，陽臺上晾著的衣物在夜風裏輕輕晃蕩，投下搖曳的暗影。
過不多時，張奕又拿起手機，這次沒再放下。
他盯著屏幕，指頭飛快地點戳，打完字，鎖屏，擱回原處，繼續扒飯。
江晚喬的目光掠過那部手機。還是那個舊機殼，屏幕朝上撂在桌布上。剛才他打字時，她瞥見了鎖屏界面的時間，七點二十。
密碼界面什麽樣，她沒看清。
吃完飯，江晚喬收拾碗筷。張奕踱到客廳，窩進沙發裏看電視，音量調得低，主持人絮絮叨叨說著什麽賽事。
她洗得很慢，一個一個碗擦凈，碼進碗架。
然後擦竈臺，擦油煙機，擦水槽。
廚房收拾停當，已經八點多了。
她走出來，張奕還窩在沙發裏，遙控器拿在手中，盯著屏幕上的體育新聞，看得專註。
“我去洗澡。”江晚喬說。
“好。”他頭也沒回。
她走進臥室，從櫃裏取了睡衣，進了浴室。
熱水兜頭澆下，水汽氤氳，鏡面很快蒙上一層白霧。她洗得很快，擦幹身子，換上睡衣，走出來時頭發還濕著，滴著水。
“你趕緊洗吧，免得還要放水。”她對張奕說。
張奕應了一聲，放下遙控器，趿拉著拖鞋進了浴室。
水聲嘩嘩響起的那一刻，江晚喬迅速走到客廳，抄起茶幾上那部手機。時間緊迫，她心跳得厲害，咚咚咚撞著胸腔。
按下側鍵，屏幕亮起。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試密碼。
先試了自己的生日。
錯誤。
試了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錯誤。
試了大學畢業的日子。
依舊錯誤。
屏幕顯示請三十秒後再試。
江晚喬退後一步。她捏著手機，盯著那行小字，一秒一秒數著。
還有什麽可能的密碼？張奕父母的生日？他慣用的數字組合？他的手機尾號？
三十秒漫長如一個世紀。
終於能再次輸入。
試了他父親的生日。
錯誤。
試了他母親的生日。
錯誤。
試了他自己的手機尾號，最後六位是533689。
錯誤。
屏幕顯示請三分鐘後再試。
江晚喬闔上眼。
三分鐘，太長了，長得足夠她把所有可能性在腦子裏過一遍。
還有一個可能。
成雅的生日。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她還是打開自己的手機，翻找起來。
之前張奕發的朋友圈裏，有一張公司團建的照片，那天正好是成雅過生日。
她記得是六月，具體哪天忘了。
翻了一會兒，找到了。
六月二十二日，生日蛋糕上插著蠟燭，二十四歲。
XX0622。
她等著，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一秒一秒，熬人地慢。
終於，三分鐘到了。
她輸入XX0622。
屏幕解鎖了。
江晚喬的手猛地一抖。
奇怪的是，那一刻她並沒有痛徹心扉的感覺。
什麽感覺都沒有，就是麻木，徹頭徹尾的麻木。
她盯著他的手機桌面，很普通，甚至有些老氣，是系統默認的背景圖，藍汪汪的天，飄著幾朵白雲，她深吸一口氣，打開微信。
聊天列表很長，最上面是幾個工作群，同事，還有一些朋友，她往下滑，找到了成雅的名字。
點進去。
聊天記錄很多，最近一條是今天的。
她往上翻。
看到昨天晚上十一點的記錄。
成雅：【加班辛苦了，早點休息。】
張奕：【你也是，明天見。】
成雅：【明天中午一起吃飯？】
張奕：【好，老地方。】
成雅：【嗯，等你。】
再往上翻，前天晚上。
成雅：【今天看到你了，在樓下咖啡店。】
張奕：【怎麽沒叫我？】
成雅：【看你好像在談事情，就沒打擾。】
張奕：【下次直接叫我。】
成雅：【好呀。】
再往上，上周五。
成雅：【這周末我有事哎。】
張奕：【那你去忙。】
繼續往上翻。
手指快速滑動，一條一條掠過去，一目十行，她內心出奇地平靜，像在看別人的故事。
成雅會跟張奕分享日常，早上道早安，中午問吃什麽，晚上說晚安。張奕會回，有時回得快，有時回得慢，但每條都回。
成雅發照片，自拍，美食，風景。
張奕會評論“好看”“看起來真不錯”。
成雅心情不好的時候，會跟張奕訴苦。
張奕會安慰她，“別難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成雅生病的時候，張奕會問她吃藥了沒，要不要去看醫生。
看起來都是正常的同事往來。
但太多了，太密了，從早到晚，幾乎不間斷。
江晚喬又翻到更早的記錄，一個月前。
成雅發了一張照片，是在酒吧拍的，光線晦暗。
她穿了條黑裙子，嘴唇塗著艷紅的顏色，對著鏡頭笑。
張奕回：【很漂亮。】
成雅：【真的嗎？】
張奕：【真的。】
成雅：【那下次穿給你看。（壞笑）】
張奕：【好。（壞笑）】
江晚喬繼續翻。
三個月前，四個月前，五個月前。
看得出來，他倆聊天越來越頻密，內容也越來越黏稠。
從最初的工作交流，到後來的日常分享，再到現在的暧昧調笑。
她看到張奕給成雅發過紅包，生日的時候，過節的時候，金額不大，520，1314。
看到成雅給張奕發過語音，甜膩膩的聲音說“謝謝奕哥”。
看到他們約過很多次飯，看過電影，甚至一起逛過街。
江晚喬的手開始發抖，她咬住下唇，穩住自己。
繼續翻，翻到半年前。
那時候聊天還不多，大多是工作上的事。
但已經能看出苗頭，成雅會找由頭跟張奕說話，張奕會耐著性子回覆。
露骨的內容不多，或許被刪掉了，只有殘留的那麽一兩句，能窺見些許端倪。
胸口劇烈起伏，她退出對話框，看到了自己的頭像。
點進去。
最近一個月，他們聊得很少。
大多是他說加班，她回好的。
簡短，冷淡。
和跟成雅的聊天記錄相比，簡直天差地別。
窗外起風了，陽臺上晾著的衣物獵獵作響。遠處有野貓叫春，一聲長一聲短，在夜色裏顯得淒厲。
江晚喬關掉微信，打開相冊。
最近的照片裏，有幾張是成雅的自拍，在辦公室，在餐廳，在戶外。每一張都笑得很開心，眼睛彎彎的。還有幾張是張奕和成雅的合照。在公司活動上，兩人站在一起，對著鏡頭笑，成雅靠得很近，肩膀貼著張奕的手臂。
江晚喬一張一張看過去，手指冰涼，指尖簌簌地顫。
她盯著那些照片，瞳孔裏映出屏幕的微光，呼吸漸漸淺下去。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始拍照。
情緒這才開始漫上來。手抖得厲害，快門按了好幾下才對不準焦。她恨自己這不爭氣的手，狠狠拿左手扇自己的右手，掌心磕在手背，啪的一聲。
她死死咬住嘴唇，齒尖陷進唇肉裏，嘗到一絲鐵銹的腥甜，喉嚨裏壓著的那股氣往上拱，她硬生生咽回去，咽得喉骨滾動。
微信聊天記錄，相冊裏的照片，全部拍下來，保存到自己的手機裏。
做完這些，她把張奕的手機恢覆到原來的狀態，鎖屏，放在茶幾上，和之前的位置一樣。
她站起身時腿有些軟，扶著墻才穩住，然後走進臥室，關上門。
她坐在床上，縮成小小一團。窗外天已經黑透，對面樓的窗戶裏，有人在走動，有人拉窗簾，那些尋常日子裏的光影，隔得那麽遠。
她盯著那些光點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打開自己的手機。
點開相冊，看著剛才截的圖。
一張一張翻過去。
那些聊天記錄，那些照片，白紙白字，清清楚楚。
每一個字都認得，拼在一起卻看不懂。
她看著看著，眼睛開始模糊，擡手擦了擦，沒擦幹凈，眼淚掉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一小片水漬，模糊了那些字。
她關掉手機，放在一邊，躺下來，用被子蒙住頭。
黑暗裏，她能聽到自己的哭聲，悶悶的很小聲，被子裏空氣越來越熱，黏稠稠裹著她，她喘不上氣，卻不肯把頭探出來。
張奕洗完澡，坐在客廳看電視。
外面電視的聲音很響，張奕的笑聲傳進來，他在看搞笑的節目。
綜藝節目的笑聲一陣一陣，隔著門板變得含糊。
偶爾有他跟著笑的聲音，很殘忍。
江晚喬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眼淚一直流，止不住，洇濕了枕頭，洇濕了鬢邊的碎發。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就這麽躺著，哭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外面電視的聲音停了。
腳步聲走向臥室，門開了。
張奕走進來，看到她在床上躺著，被子蒙著頭。
“睡了？”他小聲問。
江晚喬沒說話，也沒動。
被子裏她的眼睫還濕著，黏在一起，她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張奕以為她睡著了，輕輕關上門，躺下來，背對著她。
床墊微微陷下去。
江晚喬在被子底下，睜著眼睛。
眼淚已經流幹了。
周二早上，江晚喬起得很晚。
她睡過頭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八點半。
窗簾透進灰白的天光，張奕早就走了，床邊空蕩蕩的，被子掀開一角，露出底下涼透的床單。
她坐起來，頭很痛，太陽穴那裏一突一突地跳，眼睛腫得睜不開。
走到鏡子前，看到自己憔悴的臉。眼睛紅紅的，眼皮腫著，像兩枚核桃。她用冷水敷了敷眼睛，捧起水一下一下拍著臉，沒什麽用。
化妝的時候，她多塗了些遮瑕膏，厚厚蓋了一層，遮不住。
眼睛還是腫的，一看就是哭過。
她嘆了口氣，放下化妝刷。
到公司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她遲到了，不過沒人說什麽，同事都在忙自己的事，看到她，點點頭就過去了。
她坐到工位上，打開電腦。
郵件一大堆，密密麻麻擠滿屏幕，她眼睛盯著，心思卻不在上面，光標在文檔裏一閃一閃，她半天沒敲一個字。
下午開會，她全程沒說話。
主管問她問題，她反應慢了半拍，說了句“不好意思，沒聽清”。主管皺皺眉，又把問題重覆一遍，她答了，聲音自己都覺得飄。
開完會，她回到工位，繼續工作。
效率很低，一個簡單的表格做了兩個小時還沒做完，數字在眼前跳，輸進去又刪掉，再輸進去，再刪掉。
下班時間到了，同事陸續離開，江晚喬還在工位上，不想走。
手機震動，是張奕。
【晚上回來吃飯嗎？】
江晚喬盯著那行字，屏幕暗下去，她又點亮。
最後她回覆，【回。】
【想吃什麽？我做。】
【隨便。】
【那我下班後去趟超市。】
她關掉手機，繼續工作。
又坐了半個小時，窗外天徹底黑了，對面寫字樓燈火通明。她才收拾東西離開。
回到家的時候，張奕已經在廚房了。
鍋裏煮著東西，香味飄出來，是紅燒肉的味道。
他系著圍裙切菜，動作嫻熟，砧板邊的蔥姜蒜碼得整整齊齊。
“回來了？”他轉頭看了她一眼，心情很不錯的樣子，嘴角還噙著點笑意，“馬上就好。”
江晚喬看著他神采飛揚的模樣，心裏一陣厭煩，有些想吐。
胃裏翻湧了一下，她壓下去，洗完手走到客廳坐下。
客廳裏電視開著，是新聞頻道，主持人在播報什麽股市行情，她沒聽進去，只是盯著屏幕。
飯做好了，張奕叫她吃飯。
兩菜一湯，蒜苔炒肉，番茄雞蛋，冬瓜湯，盤邊還擺了兩副碗筷。
兩人坐下，開始吃。
安靜地吃了一會兒，張奕問：“今天工作忙嗎？”
他夾了筷子菜，沒看她。
“還好。”
“看你好像很累。”
“嗯。”
“早點休息。”
江晚喬沒說話，低頭吃飯，扒拉幾口米粒，又放下筷子。
窗外夜色沈沈，路燈在樓下拖出昏黃的暈圈，她盯著那團光看了一會兒，轉過臉。
“張奕。”
“嗯？”他嘴裏還嚼著飯，腮幫子鼓著。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關心我？”
張奕楞了一下，停下咀嚼，擡起頭，“怎麽突然這麽說？”
“就是感覺。”江晚喬看著他，目光定在他臉上，“你前段時間很忙，回家晚，說話也少。”
“工作忙啊。”張奕不看她，低頭吃飯，筷子在碗裏撥弄，“不是跟你說了嗎，項目快結束了。”
“以前你也忙，但不會這樣。”
“哪樣？”他聲音悶著。
“不怎麽給我發信息，有什麽事情也不再跟我分享，回家就洗澡睡覺，”江晚喬繼續看著他，看他低垂的眼瞼，看他咀嚼時腮邊的微動，“我們好像很久沒好好說話了。”
張奕放下筷子，跟她對視。
燈光下他的瞳仁很黑，看不出什麽情緒。
“你怎麽了？今天好像不太對勁。”
“我就是覺得，你最近不關心我，”江晚喬聲音有點抖，“我加班到很晚，你也不問，我沒吃午餐，你也不知道，我……”
她說不下去了，眼睛又開始發酸，她忍住沒哭。
張奕嘆了口氣，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溫熱，幹燥，和從前一樣。
“對不起，是我疏忽了，最近確實太忙了，沒顧上你，現在忙完了，我好好陪你。”
他說得很誠懇，眼睛一直看著她，眉眼舒展，表情妥帖，每一處都恰到好處。
但江晚喬從他的眼神裏，看不到以前那種關心了。
那裏頭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真的嗎？”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信。
“真的，”張奕說，“我保證。”
江晚喬抽回手。
他的手懸空了一瞬，慢慢收回去。
“吃飯吧。”她覺得很累。
兩人繼續吃飯。
安靜了一會兒，張奕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按掉，過了幾秒，又響了，他又按掉。
“誰啊？”江晚喬看向他的手機。
屏幕朝上擱在桌邊，來電顯示一閃就滅了。
“同事，工作的事，”張奕把手機反扣，“不用管。”
手機第三次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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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晚上，張奕沒有加班。
江晚喬下班回家的時候，他已經在廚房做飯了。
鍋裏煮著湯，熱氣蒸騰，香味飄滿整個屋子。
張奕穿著家居服，系著圍裙，正在切菜。
“回來了？”他轉頭掃了她一眼，手上動作不停，“洗洗手，馬上吃飯。”
江晚喬沒吭聲，放下包走進衛生間。她的頭發有些蓬亂，臉上泛著油光。她擰開水龍頭，彎腰掬了捧水潑在臉上，扯過紙巾擦幹，又對著鏡子攏了攏散落的碎發。
走出衛生間，張奕已經把菜端上桌了。
兩菜一湯，番茄炒蛋，青椒肉絲，紫菜蛋花湯，都是尋常的家常菜，賣相倒是不賴，番茄的紅襯著蛋花的黃，青椒絲碧瑩瑩臥在白瓷盤裏。
窗外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赭紅正被灰藍吞沒。
對面樓的窗戶一扇扇亮起來，暖黃的光，透著尋常人家的煙火氣。
兩人坐下吃飯。
張奕給她盛了碗湯，又夾了些菜到她碗裏，殷勤得有些刻意。
“多吃點，看你最近瘦了。”
江晚喬垂著眼，筷子撥弄著碗裏的米粒。
米飯軟硬恰到好處，菜的味道也還算可口，她慢慢嚼著，一聲不吭。
張奕邊吃邊看手機，拇指在屏幕上滑動，眉心時而蹙起時而舒展。江晚喬擡眸看了他一眼，他不動聲色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工作的事。”他欲蓋彌彰。
江晚喬唇角扯了扯，“嗯。”
張奕覷了覷她的臉色，沒看出什麽端倪，又埋下頭繼續吃飯。
屋裏安靜下來，只餘吃飯發出的細碎聲響，陽臺上晾著的衣物在夜風裏輕輕晃蕩，投下搖曳的暗影。
過不多時，張奕又拿起手機，這次沒再放下。
他盯著屏幕，指頭飛快地點戳，打完字，鎖屏，擱回原處，繼續扒飯。
江晚喬的目光掠過那部手機。還是那個舊機殼，屏幕朝上撂在桌布上。剛才他打字時，她瞥見了鎖屏界面的時間，七點二十。
密碼界面什麽樣，她沒看清。
吃完飯，江晚喬收拾碗筷。張奕踱到客廳，窩進沙發裏看電視，音量調得低，主持人絮絮叨叨說著什麽賽事。
她洗得很慢，一個一個碗擦凈，碼進碗架。
然後擦竈臺，擦油煙機，擦水槽。
廚房收拾停當，已經八點多了。
她走出來，張奕還窩在沙發裏，遙控器拿在手中，盯著屏幕上的體育新聞，看得專註。
“我去洗澡。”江晚喬說。
“好。”他頭也沒回。
她走進臥室，從櫃裏取了睡衣，進了浴室。
熱水兜頭澆下，水汽氤氳，鏡面很快蒙上一層白霧。她洗得很快，擦幹身子，換上睡衣，走出來時頭發還濕著，滴著水。
“你趕緊洗吧，免得還要放水。”她對張奕說。
張奕應了一聲，放下遙控器，趿拉著拖鞋進了浴室。
水聲嘩嘩響起的那一刻，江晚喬迅速走到客廳，抄起茶幾上那部手機。時間緊迫，她心跳得厲害，咚咚咚撞著胸腔。
按下側鍵，屏幕亮起。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試密碼。
先試了自己的生日。
錯誤。
試了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錯誤。
試了大學畢業的日子。
依舊錯誤。
屏幕顯示請三十秒後再試。
江晚喬退後一步。她捏著手機，盯著那行小字，一秒一秒數著。
還有什麽可能的密碼？張奕父母的生日？他慣用的數字組合？他的手機尾號？
三十秒漫長如一個世紀。
終於能再次輸入。
試了他父親的生日。
錯誤。
試了他母親的生日。
錯誤。
試了他自己的手機尾號，最後六位是533689。
錯誤。
屏幕顯示請三分鐘後再試。
江晚喬闔上眼。
三分鐘，太長了，長得足夠她把所有可能性在腦子裏過一遍。
還有一個可能。
成雅的生日。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她還是打開自己的手機，翻找起來。
之前張奕發的朋友圈裏，有一張公司團建的照片，那天正好是成雅過生日。
她記得是六月，具體哪天忘了。
翻了一會兒，找到了。
六月二十二日，生日蛋糕上插著蠟燭，二十四歲。
XX0622。
她等著，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一秒一秒，熬人地慢。
終於，三分鐘到了。
她輸入XX0622。
屏幕解鎖了。
江晚喬的手猛地一抖。
奇怪的是，那一刻她並沒有痛徹心扉的感覺。
什麽感覺都沒有，就是麻木，徹頭徹尾的麻木。
她盯著他的手機桌面，很普通，甚至有些老氣，是系統默認的背景圖，藍汪汪的天，飄著幾朵白雲，她深吸一口氣，打開微信。
聊天列表很長，最上面是幾個工作群，同事，還有一些朋友，她往下滑，找到了成雅的名字。
點進去。
聊天記錄很多，最近一條是今天的。
她往上翻。
看到昨天晚上十一點的記錄。
成雅：【加班辛苦了，早點休息。】
張奕：【你也是，明天見。】
成雅：【明天中午一起吃飯？】
張奕：【好，老地方。】
成雅：【嗯，等你。】
再往上翻，前天晚上。
成雅：【今天看到你了，在樓下咖啡店。】
張奕：【怎麽沒叫我？】
成雅：【看你好像在談事情，就沒打擾。】
張奕：【下次直接叫我。】
成雅：【好呀。】
再往上，上周五。
成雅：【這周末我有事哎。】
張奕：【那你去忙。】
繼續往上翻。
手指快速滑動，一條一條掠過去，一目十行，她內心出奇地平靜，像在看別人的故事。
成雅會跟張奕分享日常，早上道早安，中午問吃什麽，晚上說晚安。張奕會回，有時回得快，有時回得慢，但每條都回。
成雅發照片，自拍，美食，風景。
張奕會評論“好看”“看起來真不錯”。
成雅心情不好的時候，會跟張奕訴苦。
張奕會安慰她，“別難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成雅生病的時候，張奕會問她吃藥了沒，要不要去看醫生。
看起來都是正常的同事往來。
但太多了，太密了，從早到晚，幾乎不間斷。
江晚喬又翻到更早的記錄，一個月前。
成雅發了一張照片，是在酒吧拍的，光線晦暗。
她穿了條黑裙子，嘴唇塗著艷紅的顏色，對著鏡頭笑。
張奕回：【很漂亮。】
成雅：【真的嗎？】
張奕：【真的。】
成雅：【那下次穿給你看。（壞笑）】
張奕：【好。（壞笑）】
江晚喬繼續翻。
三個月前，四個月前，五個月前。
看得出來，他倆聊天越來越頻密，內容也越來越黏稠。
從最初的工作交流，到後來的日常分享，再到現在的暧昧調笑。
她看到張奕給成雅發過紅包，生日的時候，過節的時候，金額不大，520，1314。
看到成雅給張奕發過語音，甜膩膩的聲音說“謝謝奕哥”。
看到他們約過很多次飯，看過電影，甚至一起逛過街。
江晚喬的手開始發抖，她咬住下唇，穩住自己。
繼續翻，翻到半年前。
那時候聊天還不多，大多是工作上的事。
但已經能看出苗頭，成雅會找由頭跟張奕說話，張奕會耐著性子回覆。
露骨的內容不多，或許被刪掉了，只有殘留的那麽一兩句，能窺見些許端倪。
胸口劇烈起伏，她退出對話框，看到了自己的頭像。
點進去。
最近一個月，他們聊得很少。
大多是他說加班，她回好的。
簡短，冷淡。
和跟成雅的聊天記錄相比，簡直天差地別。
窗外起風了，陽臺上晾著的衣物獵獵作響。遠處有野貓叫春，一聲長一聲短，在夜色裏顯得淒厲。
江晚喬關掉微信，打開相冊。
最近的照片裏，有幾張是成雅的自拍，在辦公室，在餐廳，在戶外。每一張都笑得很開心，眼睛彎彎的。還有幾張是張奕和成雅的合照。在公司活動上，兩人站在一起，對著鏡頭笑，成雅靠得很近，肩膀貼著張奕的手臂。
江晚喬一張一張看過去，手指冰涼，指尖簌簌地顫。
她盯著那些照片，瞳孔裏映出屏幕的微光，呼吸漸漸淺下去。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始拍照。
情緒這才開始漫上來。手抖得厲害，快門按了好幾下才對不準焦。她恨自己這不爭氣的手，狠狠拿左手扇自己的右手，掌心磕在手背，啪的一聲。
她死死咬住嘴唇，齒尖陷進唇肉裏，嘗到一絲鐵銹的腥甜，喉嚨裏壓著的那股氣往上拱，她硬生生咽回去，咽得喉骨滾動。
微信聊天記錄，相冊裏的照片，全部拍下來，保存到自己的手機裏。
做完這些，她把張奕的手機恢覆到原來的狀態，鎖屏，放在茶幾上，和之前的位置一樣。
她站起身時腿有些軟，扶著墻才穩住，然後走進臥室，關上門。
她坐在床上，縮成小小一團。窗外天已經黑透，對面樓的窗戶裏，有人在走動，有人拉窗簾，那些尋常日子裏的光影，隔得那麽遠。
她盯著那些光點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打開自己的手機。
點開相冊，看著剛才截的圖。
一張一張翻過去。
那些聊天記錄，那些照片，白紙白字，清清楚楚。
每一個字都認得，拼在一起卻看不懂。
她看著看著，眼睛開始模糊，擡手擦了擦，沒擦幹凈，眼淚掉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一小片水漬，模糊了那些字。
她關掉手機，放在一邊，躺下來，用被子蒙住頭。
黑暗裏，她能聽到自己的哭聲，悶悶的很小聲，被子裏空氣越來越熱，黏稠稠裹著她，她喘不上氣，卻不肯把頭探出來。
張奕洗完澡，坐在客廳看電視。
外面電視的聲音很響，張奕的笑聲傳進來，他在看搞笑的節目。
綜藝節目的笑聲一陣一陣，隔著門板變得含糊。
偶爾有他跟著笑的聲音，很殘忍。
江晚喬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眼淚一直流，止不住，洇濕了枕頭，洇濕了鬢邊的碎發。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就這麽躺著，哭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外面電視的聲音停了。
腳步聲走向臥室，門開了。
張奕走進來，看到她在床上躺著，被子蒙著頭。
“睡了？”他小聲問。
江晚喬沒說話，也沒動。
被子裏她的眼睫還濕著，黏在一起，她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張奕以為她睡著了，輕輕關上門，躺下來，背對著她。
床墊微微陷下去。
江晚喬在被子底下，睜著眼睛。
眼淚已經流幹了。
周二早上，江晚喬起得很晚。
她睡過頭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八點半。
窗簾透進灰白的天光，張奕早就走了，床邊空蕩蕩的，被子掀開一角，露出底下涼透的床單。
她坐起來，頭很痛，太陽穴那裏一突一突地跳，眼睛腫得睜不開。
走到鏡子前，看到自己憔悴的臉。眼睛紅紅的，眼皮腫著，像兩枚核桃。她用冷水敷了敷眼睛，捧起水一下一下拍著臉，沒什麽用。
化妝的時候，她多塗了些遮瑕膏，厚厚蓋了一層，遮不住。
眼睛還是腫的，一看就是哭過。
她嘆了口氣，放下化妝刷。
到公司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她遲到了，不過沒人說什麽，同事都在忙自己的事，看到她，點點頭就過去了。
她坐到工位上，打開電腦。
郵件一大堆，密密麻麻擠滿屏幕，她眼睛盯著，心思卻不在上面，光標在文檔裏一閃一閃，她半天沒敲一個字。
下午開會，她全程沒說話。
主管問她問題，她反應慢了半拍，說了句“不好意思，沒聽清”。主管皺皺眉，又把問題重覆一遍，她答了，聲音自己都覺得飄。
開完會，她回到工位，繼續工作。
效率很低，一個簡單的表格做了兩個小時還沒做完，數字在眼前跳，輸進去又刪掉，再輸進去，再刪掉。
下班時間到了，同事陸續離開，江晚喬還在工位上，不想走。
手機震動，是張奕。
【晚上回來吃飯嗎？】
江晚喬盯著那行字，屏幕暗下去，她又點亮。
最後她回覆，【回。】
【想吃什麽？我做。】
【隨便。】
【那我下班後去趟超市。】
她關掉手機，繼續工作。
又坐了半個小時，窗外天徹底黑了，對面寫字樓燈火通明。她才收拾東西離開。
回到家的時候，張奕已經在廚房了。
鍋裏煮著東西，香味飄出來，是紅燒肉的味道。
他系著圍裙切菜，動作嫻熟，砧板邊的蔥姜蒜碼得整整齊齊。
“回來了？”他轉頭看了她一眼，心情很不錯的樣子，嘴角還噙著點笑意，“馬上就好。”
江晚喬看著他神采飛揚的模樣，心裏一陣厭煩，有些想吐。
胃裏翻湧了一下，她壓下去，洗完手走到客廳坐下。
客廳裏電視開著，是新聞頻道，主持人在播報什麽股市行情，她沒聽進去，只是盯著屏幕。
飯做好了，張奕叫她吃飯。
兩菜一湯，蒜苔炒肉，番茄雞蛋，冬瓜湯，盤邊還擺了兩副碗筷。
兩人坐下，開始吃。
安靜地吃了一會兒，張奕問：“今天工作忙嗎？”
他夾了筷子菜，沒看她。
“還好。”
“看你好像很累。”
“嗯。”
“早點休息。”
江晚喬沒說話，低頭吃飯，扒拉幾口米粒，又放下筷子。
窗外夜色沈沈，路燈在樓下拖出昏黃的暈圈，她盯著那團光看了一會兒，轉過臉。
“張奕。”
“嗯？”他嘴裏還嚼著飯，腮幫子鼓著。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關心我？”
張奕楞了一下，停下咀嚼，擡起頭，“怎麽突然這麽說？”
“就是感覺。”江晚喬看著他，目光定在他臉上，“你前段時間很忙，回家晚，說話也少。”
“工作忙啊。”張奕不看她，低頭吃飯，筷子在碗裏撥弄，“不是跟你說了嗎，項目快結束了。”
“以前你也忙，但不會這樣。”
“哪樣？”他聲音悶著。
“不怎麽給我發信息，有什麽事情也不再跟我分享，回家就洗澡睡覺，”江晚喬繼續看著他，看他低垂的眼瞼，看他咀嚼時腮邊的微動，“我們好像很久沒好好說話了。”
張奕放下筷子，跟她對視。
燈光下他的瞳仁很黑，看不出什麽情緒。
“你怎麽了？今天好像不太對勁。”
“我就是覺得，你最近不關心我，”江晚喬聲音有點抖，“我加班到很晚，你也不問，我沒吃午餐，你也不知道，我……”
她說不下去了，眼睛又開始發酸，她忍住沒哭。
張奕嘆了口氣，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溫熱，幹燥，和從前一樣。
“對不起，是我疏忽了，最近確實太忙了，沒顧上你，現在忙完了，我好好陪你。”
他說得很誠懇，眼睛一直看著她，眉眼舒展，表情妥帖，每一處都恰到好處。
但江晚喬從他的眼神裏，看不到以前那種關心了。
那裏頭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真的嗎？”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信。
“真的，”張奕說，“我保證。”
江晚喬抽回手。
他的手懸空了一瞬，慢慢收回去。
“吃飯吧。”她覺得很累。
兩人繼續吃飯。
安靜了一會兒，張奕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按掉，過了幾秒，又響了，他又按掉。
“誰啊？”江晚喬看向他的手機。
屏幕朝上擱在桌邊，來電顯示一閃就滅了。
“同事，工作的事，”張奕把手機反扣，“不用管。”
手機第三次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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