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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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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之前

三月十五日淩晨三點二十分市第一人民醫院手術室

紅燈刺目。

手術室外的走廊裏,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得令人窒息。趙然靠在墻上,雙手沾滿已經幹涸的血跡——那是林瑜的血,還有陳延嵊的。她的白大褂上大片暗紅,像某種詭異的抽象畫。

“趙主任,喝點水吧。”一個年輕法醫助理遞來礦泉水。

趙然搖頭,眼睛死死盯著手術室緊閉的門。透過門上窄小的觀察窗,只能看到醫生護士匆忙的身影,還有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

衛華煜走過來,手裏拿著兩臺手機的殘骸——是從霸王花身上搜出來的,已經被燒毀,但技術科還在嘗試恢覆數據。他看著趙然,想說些什麽,最終只是沈默地站在她身邊。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楊隊來了。她穿著便服,外面套了件警用夾克,臉色凝重。身後跟著市局領導、省廳的特派組成員,還有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是市裏緊急調來的專家。

“情況怎麽樣?”楊隊問。

“林瑜,兩處貫穿傷。”趙然的聲音沙啞,“左肩的匕首傷刺穿了鎖骨下動脈,出血量極大。右腹的傷口傷及腸管和右腎,已經出現感染性休克。另外……”她深吸一口氣,“胸口的槍傷雖然被防彈衣擋了一下,但肋骨斷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破了胸膜,左側血氣胸。”

每說一句,走廊裏的氣壓就低一分。

“還有,”趙然閉上眼睛,“他是O型RH陰性血。”

走廊裏一片死寂。

RH陰性血,俗稱“熊貓血”。在漢族人口中,比例只有千分之三。血庫裏,這種血型的儲備量從來都不夠。

楊隊立刻轉身:“聯系全市所有醫院血庫!發布緊急獻血通知!快!”

“已經在做了。”一個院方負責人說,“但現在是淩晨,又是暴雨天氣,調集血液需要時間。而且……”他頓了頓,“傷者失血過多,需要大量輸血,我們目前的儲備恐怕……”

“調直升機!從周邊城市調!”楊隊的聲音斬釘截鐵,“我不管你們用什麽方法,必須保住他的命!”

手術室裏。

無影燈慘白的光線下,林瑜躺在手術臺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但血壓和血氧飽和度都在持續下降。

主刀醫生是市裏最好的創傷外科專家,姓陸,五十六歲,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八個小時。但他此刻的手很穩,動作快而不亂。

“吸引器!血壓多少?”

“70/40,還在降!”

“加一支腎上腺素。血來了嗎?”

“血庫說已經調來了800毫升O型RH陰性血,在路上,五分鐘到!”

“來不及了。”陸醫生額頭冒汗,“先輸普通O型血,低滴速,密切觀察溶血反應。”

這是迫不得已的選擇。RH陰性血的人可以接受RH陽性血的一次性輸血,但可能會產生抗體,影響以後的輸血,甚至引發急性溶血反應。

但如果不輸血,林瑜會在五分鐘內死於失血性休克。

護士開始掛血袋。深紅色的血液順著導管流入林瑜的靜脈。

“血壓?”

“75/45,穩住了!”

陸醫生稍稍松了口氣,但手上動作更快:“電刀。準備血管吻合。”

鎖骨下動脈的破裂處,鮮血仍在湧出。陸醫生用精細的血管鉗夾住兩端,在顯微鏡下開始縫合。針線在血管壁上穿梭,每一針都必須精準——稍有不慎,就會造成二次損傷,或者留下血栓隱患。

手術室外,趙然坐立不安。她看著自己沾滿血的手,想起林瑜被擡上救護車時,還對她笑了笑,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別怕。”

這個傻子。自己都那樣了,還在安慰別人。

“陳延嵊呢?”楊隊忽然問。

“在隔壁手術室。”衛華煜說,“左臂貫穿傷,已經做了清創縫合。右肩脫臼覆位,但韌帶損傷嚴重,以後可能會留下後遺癥。另外還有一些撞擊傷和擦傷,但沒有生命危險。”

“他醒了沒有?”

“麻藥還沒過。”

楊隊點頭,轉向省廳特派組的鄭國明:“鄭組長,霸王花那邊?”

“已經收押在特殊病房,三班警察看守。”鄭國明臉色鐵青,“他傷得很重,但死不了。我們已經開始審訊,但他什麽都不說。”

“沈清心的屍體呢?”

“在法醫中心,趙主任的同事在做屍檢。”鄭國明頓了頓,“另外,我們在山頂氣象站找到了那一百公斤C4炸藥,已經安全拆除。搜索隊在周邊山林又發現了兩處炸彈,也都處理了。”

“婚博會那邊的後續?”

“受傷群眾已經全部送醫,沒有生命危險。死亡人數……”鄭國明的聲音低下去,“包括我們犧牲的同事,一共九人。”

九條人命。

還有躺在手術室裏的林瑜,生死未蔔。

楊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堅定:“通知所有參與行動的同事,天亮後回局裏開會。我們要覆盤整個案件,找出所有漏洞。沈清心死了,但她的組織還在。霸王花落網了,但他知道的還不夠多。這場仗,還沒打完。”

“是。”

走廊盡頭又傳來腳步聲。這次來的是白菜菜——他左臂打著石膏掛在胸前,臉上有擦傷,但精神還好。

“楊隊,趙主任。”白菜菜走過來,“陳隊醒了嗎?”

“還沒。”趙然搖頭,“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你住院觀察嗎?”

“我沒事,骨折而已。”白菜菜看向手術室,“林哥他……”

“在搶救。”

簡單的三個字,讓白菜菜的眼眶瞬間紅了。他低下頭,拳頭握緊:“都怪我……如果我再小心一點,不被霸王花繞後……”

“不是你的錯。”趙然拍拍他的肩,“那種情況下,誰都可能中招。”

“可是——”

“沒有可是。”趙然打斷他,“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等林瑜活下來,然後抓住所有該抓的人,告慰犧牲的同事。自責沒用,行動才有用。”

白菜菜用力點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淩晨四點,第一批800毫升RH陰性血送到。手術室的門開了一條縫,護士接過血袋,又迅速關上門。

淩晨四點半,第二批600毫升血送到。

淩晨五點,天邊開始泛白。暴雨終於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沈。

手術室的門開了。

陸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在下巴上,滿臉疲憊。所有人圍了上去。

“陸主任,怎麽樣?”

陸醫生摘掉手套:“手術完成了。左肩的血管吻合成功,出血止住了。腹部的傷口做了清創和腸管修補,右腎保住了,但功能可能會受影響。胸部的肋骨已經覆位,胸腔閉式引流也做好了。”

“那他現在——”

“還沒脫離危險。”陸醫生嚴肅地說,“失血過多導致多器官功能受損,特別是腎臟和肝臟。接下來24小時是關鍵期,如果能挺過去,就有希望。”

“有多少把握?”楊隊問。

陸醫生沈默了幾秒:“五成。”

五成。一半生,一半死。

走廊裏安靜得可怕。

“我們能看看他嗎?”趙然問。

“還不能。他要直接送ICU,上呼吸機,需要絕對無菌環境。”陸醫生說,“你們可以隔著玻璃看。但記住,不要刺激他,不要讓他情緒激動。”

ICU在七樓。眾人乘電梯上去,隔著厚厚的玻璃,看到了病床上的林瑜。

他插著呼吸管,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身上連著各種監護儀,屏幕上跳動的數字顯示著生命還在繼續,但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陳延嵊在這個時候醒了。

麻藥過後,左臂的劇痛讓他瞬間清醒。他掙紮著坐起來,右肩的固定帶勒得他呼吸困難,但他不管不顧地拔掉輸液針頭,下了床。

“陳隊!你不能動!”護士想要攔住他。

“讓開。”陳延嵊的聲音很低,但不容置疑。

他踉蹌著走出病房,看到了走廊裏的趙然他們。

“林瑜呢?”他問,聲音嘶啞。

趙然指了指ICU的方向。

陳延嵊走過去,隔著玻璃看到了裏面的人。那一瞬間,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靠在玻璃上,緩緩滑坐在地。

“他……”陳延嵊想說些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趙然蹲下來,握住他完好的右手:“陸醫生說手術成功了,接下來24小時是關鍵。他會挺過去的,他那麽堅強。”

陳延嵊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玻璃裏的人。

“他答應過我……”陳延嵊喃喃,“答應過我會活著回來……”

“他會守約的。”趙然說,“林瑜從不食言。”

陳延嵊閉上眼睛,淚水終於滑落。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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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市公安局會議室

會議室裏坐滿了人。刑偵支隊所有參與案件的警察,特警隊負責人,技術科,法醫中心,還有省廳特派組。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

大屏幕上播放著案件的完整時間線:從最初的玫瑰案,到桂花、白百合、嘉蘭百合、桃花、茉莉,再到勿忘我小組,最後到沈清心和霸王花。

“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柳笙秋匯報,“沈清心,化名牡丹,是跨國犯罪組織‘花園’的頭目。該組織以花名為代號,培養和操控各種類型的罪犯,從事器官販賣、人口走私、毒品交易、軍火走私等多項犯罪活動。”

他切換頁面:“組織有完整的層級結構。牡丹是最高領導者,下面是各個‘花’的負責人,再下面是執行者。組織資金來源覆雜,包括犯罪所得、洗錢、以及通過沈清心的慈善基金會進行合法掩護。”

“沈清心死了,那組織現在由誰領導?”楊隊問。

“理論上,應該由第二號人物接替。”柳笙秋調出一張模糊的照片,“我們懷疑是這個人——代號‘夜來香’,真實身份未知。但從通訊記錄看,沈清心死前一小時,曾和他通過加密電話。”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西裝,站在游艇甲板上。只能看出身材中等,頭發花白。

“霸王花知道多少?”鄭國明問。

“他知道很多。”負責審訊的刑警匯報,“但他不配合。只說了一句話:‘你們抓了我,但抓不完所有人。花園的根,比你們想的深。’”

典型的心理戰,試圖制造恐慌。

“繼續審。”楊隊說,“用合法手段,但要用盡全力。霸王花是緬甸人,在那邊有案底,可以聯系國際刑警協助。他想要活命,就必須開口。”

“明白。”

會議進行到一半,一個技術科同事匆匆進來,遞給柳笙秋一份文件。

柳笙秋看完,臉色變了。

“楊隊,有發現。”他說,“我們從沈清心的私人電腦裏恢覆了一份加密文件,裏面是……組織的人員名單。”

會議室瞬間安靜。

“名單上有什麽?”

“所有‘花’的真實身份、代號、負責區域、以及……”柳笙秋深吸一口氣,“他們在警方的內線。”

空氣凝固了。

內線。這個詞像一顆炸彈,炸得所有人頭皮發麻。

“名單呢?”楊隊的聲音很平靜,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柳笙秋把文件投到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單,有照片,有基本信息,有代號。

而在名單的最後幾頁,有一個單獨的章節,標題是:“園丁”。

下面列著七個名字,後面跟著警號和部門。

七個警察。

有市局的,有分局的,甚至有一個是省廳的——雖然已經退休。

所有人都沈默了。

內鬼。而且不止一個。

“立刻控制這七個人。”楊隊下令,“但註意方式,不要打草驚蛇。鄭組長,省廳那個退休幹部……”

“交給我。”鄭國明臉色鐵青,“我會親自處理。”

“另外,”楊隊看向所有人,“從現在開始,案件進入最高保密級別。所有信息只限在座各位知道。散會後,各位的手機暫時上交,由技術科檢查。這不是不信任,是為了安全。”

沒有人反對。內鬼的存在,讓每個人都成了嫌疑人。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開。陳延嵊還坐在原位,盯著大屏幕上林瑜的照片——那是他的警服照,笑容幹凈,眼神明亮。

楊隊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你不該來開會。”她說,“該在醫院休息。”

“我休息不了。”陳延嵊說,“一閉上眼睛,就看到他倒下的樣子。”

楊隊沈默了一會兒:“會好起來的。林瑜很堅強。”

“我知道。”陳延嵊擡起頭,眼中布滿血絲,“所以我必須在他醒來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抓住所有內鬼,搗毀整個組織,讓犧牲的同事瞑目。”

“你的傷——”

“死不了。”陳延嵊站起來,“楊隊,讓我參與行動。我可以不上一線,但我要知道進展。”

楊隊看著他,最終點頭:“好。但每天必須去醫院換藥,這是命令。”

“遵命。”

陳延嵊離開會議室,來到技術科。柳笙秋還在電腦前忙碌,看到他,楞了一下。

“陳隊,你怎麽——”

“名單上那七個人,查得怎麽樣了?”陳延嵊直接問。

柳笙秋調出資料:“已經查了三個。第一個,分局的李副隊長,上個月已經因為受賄被停職調查了,應該和組織無關。第二個,市局後勤的老王,三年前退休,查了他的銀行流水,有幾筆大額不明收入,時間點和組織活動吻合。第三個……”

他頓了頓:“是交警支隊的孫副支隊長,今年四十八歲。他的兒子在美國讀書,學費來源不明。而且,去年他處理過一起交通事故,死者是勿忘我小組的目標之一,但案件最終以‘意外’結案。”

陳延嵊盯著屏幕上的照片:“孫副支隊……我認識他。去年市局籃球賽,我們還打過一場。”

“人不可貌相。”柳笙秋低聲說。

是啊,人不可貌相。

就像沈清心,誰能想到那個光鮮亮麗的慈善家,會是犯罪集團的頭目?

就像那些穿著警服的人,誰能想到他們早已被染黑?

“繼續查。”陳延嵊說,“不要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明白。”

陳延嵊離開技術科,來到樓頂天臺。暴雨過後的天空很幹凈,陽光刺破雲層,灑在城市上空。

他拿出手機,看著屏保——那是他和林瑜高中畢業時的合照。兩個少年勾肩搭背,笑得沒心沒肺。

“林瑜,”他對著照片輕聲說,“你一定要挺過去。然後,我們一起把那些藏在黑暗裏的蟲子,一個個揪出來。”

“我保證。”

風吹過,帶著雨後的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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