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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與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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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與歸途

三月十日晚十點二十分靜安寺後院

井口的青石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陳延嵊蹲在井邊,戰術手電的光束探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井下傳來隱約的水聲——不是活水流動的聲音,是某種機械運轉的低沈嗡鳴。

“熱成像顯示井壁中段有異常熱源。”柳笙秋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溫度大約四十度,不像是地下水溫。”

陳延嵊示意技術員放下水下攝像頭。鏡頭緩緩下降,高清畫面傳回指揮中心的屏幕——林瑜和楊隊都在那裏看著。

井壁是古老的青磚砌成,爬滿青苔和水漬。但下到約八米深度時,畫面出現了異常:磚縫間有嶄新的水泥修補痕跡,其中一塊磚的顏色明顯比周圍淺。

“就是這裏。”林瑜在指揮中心輕聲說,“磚是活動的。”

陳延嵊下令:“機械臂,嘗試移動那塊磚。”

機械臂的鉗子夾住磚塊邊緣,緩緩用力。磚塊松動了,被整個抽出。後面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方形空間,大小剛好能放進去一個中等尺寸的箱子。

“裏面有東西。”技術員匯報,“金屬材質,長六十厘米,寬四十厘米,高三十厘米……等等,箱子表面有溫度,四十二度。”

“恒溫箱。”林瑜立刻判斷,“她在井裏藏了需要恒溫保存的東西——可能是藥品、試劑,或者……”

“器官。”陳延嵊接上,聲音發冷,“機械臂,把箱子取出來。小心,可能有機關。”

機械臂緩緩將金屬箱從壁龕中取出。箱子是不銹鋼材質,表面有精密的電子鎖和溫控面板。就在箱子完全離開壁龕的瞬間——

“滴、滴、滴——”

急促的電子音從井下傳來!

“有定時裝置!”技術員臉色大變,“箱子離開觸發倒計時!三十秒!”

“扔上去!”陳延嵊吼道。

機械臂全力上提,箱子被快速吊出井口!陳延嵊接住的瞬間看了一眼倒計時——22秒。

不是炸彈。倒計時結束後會怎樣?

“所有人退後!找掩體!”

箱子被放在院子中央,特警們迅速散開,各自找好隱蔽位置。陳延嵊趴在一座石燈後,眼睛死死盯著倒計時數字跳動:

10、9、8……

井裏傳來更響的機械運轉聲。

3、2、1——

倒計時歸零。

什麽也沒發生。

沒有爆炸,沒有毒氣,沒有閃光。只有井裏傳來“哢嚓”一聲輕響,像是某種機關覆位了。

陳延嵊等了十秒,確定沒有危險,才小心地靠近箱子。箱子的電子鎖屏幕已經熄滅,但溫控面板還在工作,顯示內部溫度恒定在4攝氏度。

“打開它。”他下令。

技術員上前,用便攜式解碼器連接電子鎖。三分鐘後,鎖“哢噠”一聲彈開。

箱子掀開的瞬間,所有人都楞住了。

裏面是空的。

不是完全空——箱底鋪著一層白色無菌墊,角落裏散落著幾片枯萎的勿忘我花瓣,藍色的,已經幹癟發黑。還有一張折疊的紙。

陳延嵊戴上手套,取出那張紙。是打印的,只有一行字:

“你們來晚了。花園的根,早已深埋。”

沒有署名,但毫無疑問是牡丹的手筆。

她知道警方會來。她提前清空了這裏,只留下這幾片花瓣和一句嘲諷。

“井裏的熱源是什麽?”陳延嵊問。

技術員檢查機械臂傳回的數據:“井底八米處有個加熱裝置,連著溫度傳感器。箱子離開壁龕觸發裝置啟動,加熱了箱體……這是個幌子。她故意讓我們以為這裏有重要東西,其實什麽都沒有。”

林瑜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她在拖延時間。今晚的行動她預料到了,所以提前轉移,然後設了這個局,浪費我們的時間和精力。”

陳延嵊看著手裏的勿忘我花瓣。幹枯的藍色,像凝固的血。

“查加熱裝置的電源。”他下令,“一定有線路連接到哪裏。順著線找。”

技術員順著井壁檢查,果然在青苔下發現了一根隱蔽的電纜。電纜沿著井壁向上,穿過後院地面,通向了……

“住持的禪房。”柳笙秋通過無人機熱成像確認,“電纜埋在地下,通往慧明帶你去過的那間禪房。”

陳延嵊立刻帶人沖進禪房。房間和下午看起來一樣,但這次他們做了徹底搜查。床板掀開,地板敲擊,墻壁摸索……

“陳隊,這裏!”一名特警指著佛龕後的墻壁。

墻壁是空心的。撬開裝飾木板,後面是一個隱藏的夾層——不大,只有三十厘米見方。裏面放著幾樣東西:

一個老式硬盤,已經物理損壞(有明顯的錘擊痕跡)。

幾本手寫筆記本,但每一頁都被燒過,只能辨認出零星的字跡:“器官匹配”“情緒峰值”“勿忘我藍”。

一小瓶藍色粉末,化驗後確認是染色後的骨灰——勿忘我的藍色染料混合著人類骨灰。

還有一張照片的殘角,燒得只剩一只女性的手,手腕上戴著一條很特別的銀鏈,鏈墜是個抽象的字母“J”。

線索。但都是被破壞的、零碎的、幾乎無用的線索。

牡丹清理得太徹底了。

“硬盤能恢覆嗎?”陳延嵊問。

柳笙秋接過硬盤,仔細檢查後搖頭:“盤片被物理破壞,數據恢覆的可能性低於1%。筆記本……燒得太嚴重,只能嘗試用多光譜掃描,但需要時間。”

“多久?”

“最多三天。而且不能保證能讀出完整信息。”

三天後是三月十三日,距離婚博會只有兩天。

陳延嵊深吸一口氣:“收隊。把所有東西帶回局裏。柳笙秋,你連夜開始掃描。其他人,輪流休息四小時,明天繼續。”

他看著那個藏著勿忘我花瓣的空箱子,那個被破壞的硬盤,那些燒毀的筆記本。

牡丹在嘲笑他們。她在說:你們抓不住我。

---

淩晨一點四十分陳延嵊家中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很輕,但林瑜還是聽到了。他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蓋著薄毯,手裏拿著一本攤開的案件卷宗——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只是在等。

陳延嵊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他看到沙發上的林瑜,楞了一下:“怎麽還沒睡?”

“等你。”林瑜放下卷宗,坐起身,“怎麽樣?”

陳延嵊沒回答,先脫掉沾著泥土和青苔的外套,然後走到沙發邊,很自然地在林瑜身邊坐下,身體向後靠,閉上眼睛。

林瑜看著他疲憊的側臉,沒再追問。他伸手,手指很輕地按在陳延嵊的太陽穴上,開始緩慢地揉按。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當一方太累不想說話時,另一方就用這種方式表達“我在”。

陳延嵊的呼吸漸漸平緩。許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什麽都沒找到。她提前清理了。留下些沒用的東西,耍我們。”

“硬盤和筆記本呢?”

“毀了。柳笙秋說恢覆需要時間,還不能保證。”陳延嵊睜開眼睛,看向林瑜,“我們對勿忘我一無所知。只知道代號,不知道長相、年齡、背景。婚博會上有幾萬人,怎麽找?”

林瑜的手指移到他的後頸,繼續按摩緊繃的肌肉:“也不是完全一無所知。”

“嗯?”

“骨灰。”林瑜輕聲說,“那瓶藍色粉末,是染色後的骨灰。勿忘我的花瓣用骨灰染色——這不是隨意的選擇。牡丹在傳遞信息:勿忘我小組的成員,可能都失去了重要的人。骨灰可能是她們所愛之人的。”

陳延嵊坐直身體:“所以她們殺不守約的男人,是在為死者覆仇?”

“可能。”林瑜頓了頓,“而且骨灰被染成勿忘我的藍色,象征‘永恒的記憶’。她們要那些男人‘記住’——記住自己的承諾,記住背叛的代價,記住死亡的顏色。”

病態,但邏輯自洽。牡丹總是能找到最合適的“藝術表達”。

陳延嵊嘆了口氣,伸手把林瑜攬進懷裏。動作很輕,小心避開了他胸口的傷。林瑜沒抗拒,安靜地靠在他肩上。

“你身上有泥土味。”林瑜說。

“寺廟井邊的。”陳延嵊把臉埋在他頸窩,深深吸了口氣,“你身上有藥味。”

“趙然新開的藥膏,說促進傷口愈合。”林瑜頓了頓,“但我覺得沒用,還是疼。”

陳延嵊立刻直起身:“疼得厲害?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林瑜拉住他,“就一點點。你抱著就好。”

這話說得太自然,以至於說完兩個人都楞了一下。林瑜很少這樣直接表達需要,他通常是那個冷靜分析、提供支持的人。

陳延嵊看著他,眼神軟下來。他重新抱住林瑜,這次更緊了一些,手掌輕輕覆在他手臂上方,隔著衣服傳遞溫度。

“明天我去找趙然,換種藥。”陳延嵊低聲說,“她說有個進口的效果好,但貴。我說不管多貴都用。”

“浪費錢。”

“不浪費。”陳延嵊的聲音很堅定,“你的事,沒有浪費。”

客廳裏安靜下來。只有墻上時鐘的秒針走動聲,和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夜色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淡藍色的光痕。

“餓嗎?”陳延嵊忽然問。

“有點。”

“想吃什麽?”

林瑜想了想:“甜的。”

陳延嵊笑了,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除了甜的。”

“那……”林瑜思考了幾秒,“餛飩。不要蔥,不要油,湯要清。”

“要求真多。”陳延嵊嘴上抱怨,卻已經站起身,“我去煮。你躺著別動。”

林瑜看著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翻找食材。背影在廚房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但動作依然利落——燒水,和面,剁餡,包餛飩。他記得林瑜的所有忌口:蔥姜蒜可以調味但不能見著,不吃香菜,湯要撇得幹幹凈凈一滴油星都沒有。

十七年了。從高中到現在,這個人的習慣、喜好、甚至那些挑剔的小毛病,都已經刻進陳延嵊的生命裏,成了本能。

餛飩煮好的時候,林瑜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他側躺著,呼吸平穩,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陳延嵊把碗放在茶幾上,沒叫醒他,只是坐在旁邊看著。林瑜睡著的臉比醒著時柔和許多,那種慣常的冷靜疏離褪去了,露出底下疲憊的底色。他還是太瘦了,受傷後更瘦,鎖骨在領口下顯得突出。

陳延嵊伸出手,很輕地撥開他額前的碎發。林瑜動了動,但沒醒。

就在這時,林瑜放在茶幾上的手機亮了。是柳笙秋發來的消息:

“筆記本初步掃描結果:部分字跡可辨認。提到‘J女士’‘紀念日背叛’‘療養院火災’。還有一張模糊的照片殘片,已發送。”

照片加載出來——是那張燒剩的手腕特寫,銀鏈和“J”字母吊墜。

陳延嵊盯著那張照片,心臟突然猛跳了一下。

這條鏈子……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在哪裏?

他仔細回憶。不是最近,是更早以前……某個案子的證物?還是……

林瑜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陳延嵊盯著手機:“怎麽了?”

“柳笙秋發來消息。”陳延嵊把手機遞給他,“筆記本掃描出一些內容。還有這張照片……這條鏈子,我好像見過。”

林瑜坐起來,仔細看照片。銀鏈很細,吊墜的“J”字母設計特別,不是常見的字體,是某種手寫體變形的藝術字。

“J……”林瑜輕聲念,“記憶?紀念?銘記?三個代號的英文首字母都是‘J’——‘Ji’的拼音首字母。還是……名字的首字母?”

陳延嵊忽然想起來了。

“年前。”他說,聲音有些發緊,“桂花案。有個受害者的母親,在接受詢問時戴過類似的鏈子。她女兒被桂花殺害,我們去做筆錄,她情緒很激動,手腕上就有條銀鏈……當時我多看了一眼,因為吊墜很特別。”

林瑜看著他:“那個母親叫什麽?”

“姓江。江什麽……江月?不對,是江靜。”陳延嵊的記憶清晰起來,“她女兒叫江小雨,七歲,桂花案的第三個受害者。江靜是個單親媽媽,女兒是她全部。女兒死後,她辭了工作,一直在上訴,說我們警方辦案不力……”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一個失去女兒的母親。極致的痛苦。被牡丹發現、接觸、培養……

“江靜的‘J’。”林瑜輕聲說,“如果她是勿忘我三人組之一……那麽另外兩個,應該也是類似的背景。失去所愛,痛苦絕望,對‘不守約’有極端的仇恨。”

陳延嵊立刻拿起手機:“柳笙秋,查年前桂花案受害者家屬江靜的所有資料!現在!還有,查最近三年內,有沒有其他類似案件的家屬——子女被殺、配偶被害、親人遇害,而且兇手是‘不守約’類型的男性犯罪者!”

“明白!已經在查了!”

陳延嵊放下手機,看向林瑜。兩人眼裏都有同樣的光芒——那是終於抓到線頭的希望。

“先吃餛飩。”林瑜卻說,“要涼了。”

陳延嵊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把碗端過來,餛飩確實快涼了,但湯還是溫的。他舀起一個,吹了吹,送到林瑜嘴邊。

林瑜張嘴吃了,然後皺眉:“有姜味。”

“就放了一片調味,撈掉了。”

“還是有。”

“那別吃了,我重新煮。”

“不用。”林瑜拉住他,“就這個吧。你累了。”

陳延嵊看著他,忽然俯身,在他嘴角很輕地吻了一下。

“甜嗎?”他問。

林瑜楞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揚起:“餛飩是鹹的。”

“我問的是你。”

林瑜看著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他的臉。指尖冰涼,但陳延嵊覺得燙。

窗外,夜色濃重。城市在沈睡,但某些黑暗的角落裏,有人醒著,在準備一場以“勿忘我”為名的屠殺。

而在這間普通的公寓裏,兩個疲憊的人分享著一碗不放蔥姜的餛飩,交換一個帶著姜味的吻。

這就是他們的生活。在死亡和罪惡的間隙裏,偷一點甜,一點暖,一點屬於普通人的、瑣碎而真實的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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