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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覆期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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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覆期的溫度

二月十日淩晨三點零七分 ICU重癥監護室

意識回歸的過程像從深海裏緩慢上浮。

最先恢覆的是聽覺——那種隔著水層的、模糊的機械聲:規律而冰冷的“滴——滴——”,氣流通過管道的“嘶——嘶——”,還有遠處隱約的人聲,像隔著厚厚的玻璃。

然後是痛覺。

不是尖銳的痛,是彌漫的、沈鈍的、仿佛整個胸腔都被填滿了濕棉絮又點燃了的悶痛。每一次試圖呼吸,那種悶痛就加深一層,牽扯著左側某個位置傳來撕裂感。

林瑜嘗試睜開眼睛。

眼皮很重,像被黏住了。他努力了幾次,終於讓一線光擠進視野——模糊的白色天花板,刺眼的日光燈管,還有懸掛著的輸液袋,在視野邊緣微微晃動。

他想轉頭,但脖子像生了銹。視線只能固定在天花板那一小塊區域。

“林瑜?”

聲音從左側傳來。很近,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某種壓抑到極致的緊繃。

林瑜認出了那個聲音。十七年來聽了無數次的聲音,此刻卻顯得陌生——太輕了,太啞了,像說話的人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

他嘗試回應,但喉嚨裏只有氣流通過呼吸管道的怪異感覺。他眨了下眼睛。

“別動,別急著說話。”陳延嵊的臉進入視野。他的臉色很差,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額頭上貼著一小塊紗布。但他看著林瑜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嚇人。

林瑜又眨了下眼睛。他看到了陳延嵊肩膀處的繃帶,透過敞開的病號服領口能看到肋骨的固定帶。

你也受傷了。他想說,但發不出聲音。

“我沒事。”陳延嵊像是讀懂了他的眼神,扯出一個笑容——很難看的笑容,嘴角在抖,“都是小傷。你……你才是那個嚇死人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林瑜的臉,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蜷縮起來,慢慢放下。這個動作讓林瑜心臟某處抽緊了一下。

監護儀上的心率線突然跳高了幾點。護士走過來檢查,看到林瑜睜開的眼睛,驚訝地“啊”了一聲。

“林警官醒了?感覺怎麽樣?疼不疼?”

林瑜看著她,緩慢地眨了下眼睛——疼。

“鎮痛泵在持續給藥,但不可能完全沒感覺。”護士調整了某個參數,“陳副隊長,您跟他說說話,保持意識清醒很重要,但別讓他太累。我通知醫生。”

護士離開後,小小的隔離空間裏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陳延嵊拉過椅子坐下,這次他伸出手,很輕地覆在林瑜沒有輸液的那只手上。手掌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幹燥,溫暖,帶著細微的顫抖。

“你睡了三十七個小時。”陳延嵊的聲音很低,像在講一個秘密,“手術很成功,醫生說你能活下來是奇跡。肺葉切了一部分,脾臟縫好了,肋骨斷了兩根但沒戳到內臟……都是可以恢覆的。”

他頓了頓,手指很輕地摩挲林瑜的手背:“除了……”

林瑜看著他。

“匕首擦過心包,心肌有點挫傷。還有……”陳延嵊深吸一口氣,好像接下來的話需要很大勇氣才能說出來,“失血太多導致了短暫腦缺氧。醫生說可能會影響記憶、認知……但都是可能,不一定,我們等恢覆了再看。”

林瑜安靜地聽著。疼痛依然存在,但陳延嵊手掌的溫度像某種錨點,讓他不至於在意識的海洋裏再次漂遠。

他嘗試動手指——右手的,被陳延嵊握著的那只。很艱難,但指尖確實彎曲了一下,回握了陳延嵊的手。

陳延嵊整個人僵住了。然後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但他很快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逼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他繼續說,聲音穩了一些,“周磊死了。陸薇也死了。嘉蘭百合這條線斷了。但花園還在,牡丹還在,還有新的‘花’——桃花,三月十五日會有行動。”

林瑜的手指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

“別急,這些等你好了再說。”陳延嵊握緊他的手,“現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好起來。其他的,有我。”

有我在。

這三個字陳延嵊沒有說出口,但林瑜從他緊握的手、發紅的眼眶、還有那種幾乎要溢出來的擔憂裏讀到了。

他想說點什麽。想問你的傷真的沒事嗎,想問那天後來發生了什麽,想問……你是不是一直守在這裏。

但他太累了。意識像潮水一樣開始退去,眼皮越來越重。

“困了就睡。”陳延嵊的聲音變得柔和,“我在這兒,不走。”

林瑜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失去意識前,他感覺到一個很輕的觸碰落在額頭上——幹燥的、溫暖的、帶著陳延嵊氣息的吻。

像某種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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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點二十分病房走廊

“醫生說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但還得觀察二十四小時。”白菜菜拿著報告單,快步跟上陳延嵊,“生命體征穩定,意識清醒了幾次,這是好跡象。但肺功能恢覆需要時間,接下來可能會頻繁咳嗽,傷口會疼……”

陳延嵊點頭,視線沒離開手裏的另一份文件——桃花案的初步分析報告。他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合眼了,咖啡因在血液裏維持著虛假的清醒,但思維依然敏銳。

“周磊臨死前提到的‘桃花盛開時’,和牡丹給陸薇的指令時間吻合。”他快速翻閱著,“三月十五日,正是本市桃花花期開始的時候。桃花的目標會是什麽?”

柳笙秋從後面追上來,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張城市地圖:“我調取了近五年三月十五日前後發生的案件記錄。有一個模式——每年這個時候,本市都會舉辦大型婚戀博覽會,去年參與人數超過五萬人。”

“婚戀……”陳延嵊停下腳步。

“對。而且博覽會的主題色是粉色,Logo就是桃花。”柳笙秋放大一張照片,“很符合‘桃花’的意象。桃花在花語裏象征愛情、姻緣,但也有些語境裏代表‘輕浮’‘濫情’。”

陳延嵊看向ICU的方向。林瑜還在裏面,但很快就能出來了。他的大腦在疲憊和焦慮中飛速運轉:如果桃花的目標是婚戀博覽會,那麽可能的襲擊方式是什麽?縱火?爆炸?還是……

“牡丹之前的‘花’都有特定的目標人群。”他分析道,“玫瑰殺幸福的人,白百合殺‘不純潔’的女孩,嘉蘭百合殺同性戀,桂花殺兒童。那桃花……殺什麽?濫情的人?出軌者?還是更廣義的‘玷汙愛情’的人?”

白菜菜低聲說:“林顧問醒了就好了,他肯定能分析出來。”

陳延嵊的心臟抽痛了一下。是啊,林瑜在的話,這些覆雜的心理側寫和模式分析是他的強項。但現在……

“先做基礎排查。”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聯系婚博會主辦方,要所有參展商、工作人員、表演者名單。查有沒有人近期行為異常,或者有極端言論。還有,查三月十五日當天所有預約了婚博會求婚、訂婚、結婚紀念活動的情侶信息。”

“已經在做了。”柳笙秋記錄著,“但婚博會持續三天,每天流量幾萬人,全面篩查需要時間。”

“那就加班。”陳延嵊的聲音沒有波瀾,“在三月十五日之前,我要知道桃花是誰、想幹什麽、怎麽阻止。”

說完,他轉身走向ICU。白菜菜和柳笙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擔憂。

陳隊的狀態不對。不是疲憊——他們都習慣了高強度工作——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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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十分普通病房

林瑜被轉到單人病房時,意識已經清醒了許多。

呼吸管拔掉了,換成了鼻氧管,喉嚨還是疼,但至少能發出聲音了。胸口的傷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疼痛,但那種窒息的悶痛感減輕了。

病房的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林瑜看著那些光斑,大腦緩慢地處理著信息:這裏是醫院,他受傷了,陳延嵊在外面和醫生說話。

門輕輕推開,陳延嵊走進來。他已經換掉了昨天的衣服,穿著簡單的T恤和長褲,但臉色依然蒼白,眼底的紅血絲沒有消退。

“感覺怎麽樣?”他在床邊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用棉簽沾濕,輕輕潤濕林瑜的嘴唇。

林瑜看著他,過了幾秒,用氣聲吐出兩個字:“……好吵。”

陳延嵊楞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林瑜指的是病房外走廊裏隱約的說話聲、推車聲、還有遠處的廣播聲。

“普通病房都這樣,比ICU熱鬧。”他放下棉簽,調整了一下林瑜背後的枕頭,“疼嗎?”

林瑜緩慢地點頭。動作很小,但足夠表達。

“鎮痛泵還連著,如果太疼就按這個按鈕。”陳延嵊指了一下林瑜手邊的控制器,“但不能一直按,會上癮。”

林瑜又點頭。他的目光落在陳延嵊額頭的紗布上:“你……”

“擦傷,縫了三針。”陳延嵊摸了摸那塊紗布,“其他都是小傷,快好了。”

他在撒謊。林瑜能看出來——陳延嵊坐著的時候身體有輕微的傾斜,那是肋骨受傷後的下意識保護姿勢;右手臂活動時有些滯澀,可能有拉傷或擦傷。

但林瑜沒有戳穿。他只是看著陳延嵊,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那個努力維持平靜但處處透出疲憊的偽裝。

“周磊……”他嘗試說長一點的句子,但肺部傳來的刺痛讓他皺起眉。

“別說話。”陳延嵊立刻制止,“我來說,你聽著就行。周磊昨天下午死了,燒傷感染。陸薇從摩天輪跳下來,當場死亡。嘉蘭百合這條線結束了,但我們拿到了新的線索——牡丹手下還有‘桃花’,三月十五日行動,目標可能與婚戀博覽會有關。”

林瑜安靜地聽著。他的大腦雖然還遲鈍,但已經開始工作:三月十五日、桃花、婚博會……這些元素在腦海裏緩慢組合。

“你現在別想案子。”陳延嵊看穿了他的思考,“醫生說你要靜養,肺功能恢覆至少需要一個月,心肌挫傷要三個月隨訪。這期間不能勞累,不能激動,不能——”

“不能呼吸?”林瑜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帶著熟悉的、溫和的調侃。

陳延嵊楞住了。然後他笑了,真正意義上的笑,雖然很疲憊,但確實是笑。

“對,不能呼吸,所以少說話。”他重新拿起棉簽,“餓嗎?醫生說可以喝點流食了,我讓菜菜買了粥。”

林瑜搖頭。他看著陳延嵊,看了很久,然後很慢地說:“你……去睡。”

陳延嵊的笑容淡了:“我不累。”

“撒謊。”林瑜用氣聲說,每個字都很費力,但很清晰,“黑眼圈……很重。”

陳延嵊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他低下頭,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垮下來——那個總是挺拔的刑偵隊副隊長,此刻露出了罕見的脆弱。

“我不敢睡。”他輕聲說,聲音壓在喉嚨裏,“一閉眼就……就看到你倒下去的樣子,看到那麽多血……我怕我睡著了,你再……”

他沒說完,但林瑜懂了。

林瑜嘗試擡起右手——輸液針已經拔了,只剩下留置針。他動作很慢,手指顫抖,但還是成功地碰到了陳延嵊撐在膝蓋上的手。

觸感冰涼。

陳延嵊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在這兒。”林瑜說,聲音依然微弱,但很穩定,“沒走。”

陳延嵊的肩膀開始顫抖。他低下頭,額頭抵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呼吸變得粗重。

林瑜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在手背上。一滴,兩滴。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盡力氣回握陳延嵊的手。一下,兩下,像某種無聲的摩斯電碼。

我在,我還在。

許久,陳延嵊擡起頭。他的眼睛通紅,但已經沒有了眼淚,只有一種破釜沈舟般的決心。

“你會好起來的。”他說,不是詢問,是陳述,“我會讓你好起來。然後我們一起,把花園連根拔起。”

林瑜看著他,緩慢地眨了下眼睛。

同意。

陳延嵊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重新調整好表情。他又變成了那個可靠的刑偵隊副隊長,只是眼底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我去洗漱一下,然後去局裏處理點事,晚上回來。”他說,“菜菜和小秋會在外面守著,有任何事就叫他們。按鈴,護士也會來。”

林瑜點頭。

陳延嵊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陽光正好照在林瑜臉上,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是清醒的,平靜的。

那是陳延嵊最熟悉的眼神——無論多糟的情況,林瑜總能保持這種近乎冷酷的平靜。而這種平靜,在此刻成了陳延嵊最大的鎮定劑。

“我很快回來。”他說。

林瑜又眨了下眼睛。

去吧,我等你。

門輕輕關上。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

林瑜看向窗外。天空很藍,雲很淡,春天要來了。

而他需要盡快好起來。

因為三月十五日,桃花盛開時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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