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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護人的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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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護人的簽字

二月九日,淩晨四點十七分

市立醫院急診手術中心

走廊裏的燈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到幾乎具象化,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貼在鼻腔和咽喉。陳延嵊靠墻站著,手術室門上的“手術中”三個紅字在他的視網膜上灼燒,每一次眨眼都無法將它從視野裏抹去。

他的雙手還是紅的。

不是血——血已經在急救車上被護士勉強擦去了,但那種黏膩溫熱的觸感似乎滲進了皮膚紋理。左手虎口處有道不深的割傷,是奪周磊匕首時留下的,此刻才感覺到刺痛。肋骨的舊傷、腳踝的扭傷、手臂被刀劃破的傷口……所有疼痛都在蘇醒,爭先恐後地提醒他身體的極限。

但他感覺不到。

所有的神經末梢都集中在胸腔左側那個空洞的位置,那裏在每一次呼吸時都會傳來撕裂般的鈍痛——不是物理的傷口,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在破裂。

林瑜被推進手術室已經四十三分鐘。

“陳隊。”白菜菜小心翼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遞過來一杯水,“喝點水吧。”

陳延嵊沒接。他的目光沒離開手術室的門:“周磊呢?”

“已經押送到重型看守所,這次是最高級別關押。腹部傷口崩裂,正在另一棟樓手術取子彈,有十個人盯著,跑不了。”白菜菜頓了頓,“陸薇那邊……還在追。她進了東郊那片老林子,夜間紅外追蹤困難,但已經封山了,天亮前應該能找到。”

陳延嵊點了點頭,動作僵硬得像機器人。

白菜菜看著他蒼白的側臉,想說什麽,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把水杯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退到走廊另一頭,和柳笙秋站在一起。

柳笙秋抱著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無意識地敲擊,眼睛卻盯著手術室的門。這個平時總是冷靜理智的技術員,此刻臉色不比陳延嵊好看多少。

“失血量超過1500毫升,血壓一度降到60/40,在救護車上心臟停跳過一次。”柳笙秋低聲重覆著從急救醫生那裏聽來的數字,每個字都像冰塊砸在地上,“匕首刺穿了左肺下葉,傷到了膈肌,腹腔可能有滲血……”

“別說了。”白菜菜打斷他,聲音發啞,“陳隊不能再聽了。”

柳笙秋閉嘴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著灰燼和血跡的雙手——那是教堂地下室裏,幫著擡林瑜時沾上的。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楊隊坐在輪椅上被推過來,老隊長的臉色鐵青,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情況怎麽樣?”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白菜菜搖頭:“還在手術。”

楊隊看向陳延嵊的背影。那個總是挺拔如松的刑偵隊副隊長,此刻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再施加一點力就會斷裂。她示意推輪椅的警員停下,自己操作輪椅緩緩靠近陳延嵊。

“延嵊。”她叫他的名字,不是職務。

陳延嵊遲緩地轉過頭。他的眼睛是空的,那種空洞讓楊隊心頭一緊——她見過這種眼神,在那些失去搭檔的老警察臉上。

“他會挺過來的。”楊隊說,語氣是陳述,不是安慰,“林瑜那孩子,看著溫和,骨子裏比誰都倔。他不會就這麽認輸。”

陳延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你是他的意定監護人。”楊隊繼續,聲音平穩有力,“他現在需要你保持清醒,需要你做決定,需要你撐住。你不能先垮。”

意定監護人。

這五個字像一記重錘,砸醒了陳延嵊一部分麻木的神經。

十七年了。

從高中同桌,到警校同窗,再到同一個刑偵隊。他們見證過彼此的每一次成長、每一次挫敗、每一次榮光。三年前,林瑜在一次案件中被嫌疑人報覆,家裏的窗戶被砸碎,門上潑了紅漆。那晚陳延嵊把他接回自己家,兩人在客廳坐到天亮。

“如果我們中誰出了事,”林瑜當時說,聲音很輕,“另一個人要有權做決定。醫療決定,甚至……最後的決定。”

於是他們去公證處簽了意定監護協議。不是戀人關系的法律認定——那時候還沒這個政策——而是更沈重的東西:在最壞的情況下,為對方的人生做選擇。

陳延嵊從未想過,這份協議會有被拿出來用的一天。

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穿著綠色手術衣的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額頭上全是汗。陳延嵊瞬間繃直身體,幾乎要沖過去,但腳踝的劇痛讓他踉蹌了一步。

“哪位是林瑜的家屬?”醫生問。

“我是。”陳延嵊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我是他的意定監護人。”

醫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滿身的血汙和傷口:“你需要處理一下——”

“他怎麽樣了?”陳延嵊打斷他,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醫生猶豫了一秒,還是快速說道:“情況很覆雜。匕首刺入的角度很深,傷到了左肺下葉,我們已經做了肺葉部分切除。但問題在腹腔——匕首尖端刺穿了膈肌,傷到了脾臟上緣,有活動性出血。現在有兩個選擇。”

陳延嵊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撞擊著肋骨的傷處,劇痛。

“第一,保守縫合止血,觀察。風險是如果腹腔內還有未發現的出血點,二次手術的死亡率會很高。”醫生語速很快,“第二,現在開腹探查,徹底止血。但林警官現在的身體狀況……開腹手術的風險同樣極高。他失血太多了,凝血功能很差,可能下不了手術臺。”

選擇。

生或死的選擇。

陳延嵊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墻壁,指甲摳進墻皮:“哪個……哪個成功率高?”

“醫學上沒有百分之百。”醫生的回答很謹慎,“如果是我個人建議……開腹探查。把問題一次解決,賭他的生命力。”

賭他的生命力。

陳延嵊閉上眼睛。腦海裏是林瑜最後看他的眼神——平靜的,甚至帶著點歉意的,好像在為給他添麻煩而道歉。

那個總是冷靜分析案情的林瑜,那個不吃香菜、喜歡甜食、會在咖啡裏偷偷加糖的林瑜,那個生氣時會用很溫和的語氣說“陳延嵊你真行”的林瑜。

他不能替他選死路。

“開腹。”陳延嵊睜開眼,聲音穩得自己都意外,“做探查。我簽字。”

醫生點頭,遞過知情同意書。陳延嵊接過筆,手在抖,但簽下的名字依然清晰有力——陳延嵊,三個字,每個筆畫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我們會盡力的。”醫生轉身要回手術室。

“醫生。”陳延嵊叫住他。

醫生回頭。

“告訴他……”陳延嵊的聲音哽了一下,“告訴他我在外面等他。告訴他……抹茶蛋糕我買好了,糖分加倍。告訴他……求他回來。”

醫生的眼神軟了一瞬,點點頭,推門進去了。

門再次關上。“手術中”的紅燈刺眼地亮著。

陳延嵊順著墻壁滑坐到地上,頭埋在膝蓋裏。肩膀在顫抖,但沒有聲音。那種無聲的崩潰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窒息。

楊隊示意其他人退開些,給陳延嵊留出空間。她知道這個男人需要這幾分鐘,需要卸下副隊長的鎧甲,做回那個可能失去此生摯愛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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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五點三十三分醫院屋頂天臺

晨霧開始彌漫,城市的輪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漸漸清晰。遠處有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有清潔工掃街的沙沙聲,有這座龐大城市蘇醒的窸窣聲響。

白菜菜站在天臺邊緣,手指間夾著根沒點燃的煙。他不抽煙,但此刻需要手裏有點什麽東西握著。柳笙秋靠在他旁邊的護欄上,眼睛盯著手機屏幕——上面是東郊森林的紅外熱成像圖,十幾個紅點在緩慢移動。

“陸薇還沒找到。”柳笙秋說,“她好像對那片林子很熟,專挑監控盲區和崎嶇地形走。”

“她在等什麽。”白菜菜輕聲說,“周磊被抓了,她一個人能做什麽?”

“完成‘最後的凈化’。”身後傳來聲音。

兩人回頭。趙然走上來,法醫的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厚外套,臉色疲憊。她手裏拿著個平板電腦。

“我剛看完周磊的初步審訊錄像。”趙然把平板遞給柳笙秋,“他不肯說陸薇在哪,但反覆提到‘摩天輪’‘婚禮’‘最後的火’。結合牡丹之前給他們的指令……”

柳笙秋快速滑動屏幕上的資料:“城南游樂園摩天輪,明晚十二點,有一對同性戀情侶預約了私人婚禮——許航和陳哲的朋友圈提到的,我們之前提醒過他們取消。”

“但陸薇一個人,在警方全城搜捕的情況下,怎麽可能去完成縱火?”白菜菜皺眉。

趙然沈默了幾秒,看向遠處漸漸亮起的天際線:“如果她根本沒打算活呢?如果她的目的不是逃跑,而是……殉道?”

這個推測讓空氣驟然降溫。

一個不打算活的人,能做出什麽事?

“游樂園今天閉園檢修。”柳笙秋快速調出游樂園的公告,“但如果是內部人員配合……”

“查游樂園所有員工,特別是有宗教背景或極端傾向的。”白菜菜立刻說,“還有,聯系許航和陳哲,確認他們是否真的取消了預約,以及有沒有告訴其他人。”

“已經在做了。”柳笙秋手指翻飛,“但陳隊那邊……”

三人同時沈默,看向樓下手術室的方向。

“林顧問會挺過來的。”趙然輕聲說,像是在說服自己,“他那麽聰明的人,不會讓自己以這種方式退場。”

白菜菜握緊了手裏的煙,塑料包裝發出輕微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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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點零九分手術室外

陳延嵊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完全亮起來的天色。

手術進行了近四個小時。每一分鐘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臟上來回切割。他不敢坐,不敢閉眼,不敢讓思維有片刻空閑——因為一旦停下,腦海裏就會自動播放林瑜倒下的畫面,播放匕首刺入身體的聲音,播放那些溫熱的血。

左手虎口的傷被護士簡單包紮過了,白色的紗布在晨光中刺眼。肋骨和腳踝的疼痛已經麻木,融進那種更深的全方位鈍痛裏。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陳延嵊沒回頭,直到那個聲音在身後停下。

“陳副隊長。”

是市局領導的聲音。陳延嵊轉身,敬禮,動作標準得像個機器。

“林瑜同志的情況我已經知道了。”領導拍拍他的肩,“你是他的意定監護人,這段時間以照顧他為主,隊裏的事楊隊先管著。”

“我要參與抓捕陸薇。”陳延嵊說,聲音沙啞但堅決,“這個案子,我必須跟到底。”

領導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嘆了口氣:“你需要休息。而且按照規定——”

“規定允許監護人在手術期間暫時離開。”陳延嵊打斷他,語氣恭敬但不容置疑,“林瑜醒來前,我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把害他的人全部抓回來。”

領導沈默了幾秒,最終點頭:“註意安全。你不能再出事了。”

領導離開後,白菜菜和柳笙秋走過來。兩人都換掉了沾血的衣服,但臉上的疲憊掩飾不住。

“陳隊,陸薇的蹤跡在東郊林子邊緣消失了。”柳笙秋匯報,“她可能換了交通工具,或者有人接應。游樂園那邊,我們查到一個可疑員工——電工,三個月前入職,有宗教極端言論記錄,今天請了病假沒上班。”

“地址。”

“已經派人去了。但……”柳笙秋猶豫了一下,“陳隊,你現在的狀態——”

“我沒事。”陳延嵊看向手術室的門,紅燈還亮著,“林瑜在戰鬥,我不能在外面幹等。”

話音剛落,手術室的門開了。

這次出來的不止一個醫生,是三個。為首的還是之前那位,口罩摘掉了,臉色凝重。

陳延嵊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手術完成了。”醫生的第一句話讓陳延嵊幾乎虛脫,“脾臟出血止住了,肺葉切除很順利,膈肌縫合了。但是……”

但是。

這個轉折詞讓陳延嵊剛剛落回胸腔的心臟再次懸空。

“匕首擦過了心包,引起了心包積液和心肌挫傷。”醫生的話很專業,但每個字都像冰錐,“術後並發癥的風險很高,特別是感染和心功能不全。接下來24小時是關鍵期,他要進ICU觀察。”

“我能見他嗎?”陳延嵊問,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現在不行。等他從覆蘇室轉到ICU,你可以隔著玻璃看。”醫生頓了頓,“另外……失血過多導致了一定程度的腦缺氧。他什麽時候能醒,醒來後有沒有神經功能影響……現在都不確定。”

腦缺氧。

神經功能影響。

陳延嵊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扶住窗臺,指甲摳進窗框的縫隙。

“我們盡了最大努力。”醫生的聲音帶著疲憊,“現在,看他的生命力了。”

陳延嵊點頭,說不出話。

醫生離開了。走廊裏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儀器偶爾的提示音和遠處護士站的交談聲。

白菜菜輕聲問:“陳隊,陸薇那邊……”

“繼續查。”陳延嵊轉身,眼神重新變得銳利,盡管眼下烏青,臉色蒼白,“游樂園電工,所有可能接觸過陸薇和周磊的人,牡丹組織的任何線索——我要在今晚之前,知道陸薇想幹什麽,在哪,怎麽阻止她。”

“是!”

兩人快步離開。陳延嵊獨自站在空蕩的走廊裏,看著手術室的紅燈熄滅,門再次打開,一張移動病床被推出來。

林瑜躺在上面,身上插滿了管子——氣管插管、胸管、導尿管、靜脈通路。臉色白得像病房的床單,只有監護儀上跳動的波形證明他還活著。

陳延嵊跟著病床走,保持兩步的距離。他看著林瑜緊閉的眼睛,看著那些維持生命的儀器,看著護士調整輸液速度的熟練動作。

到ICU門口,他被攔下了。

“家屬在外面等。”護士溫和但堅定地說。

陳延嵊點頭,站在玻璃窗外。裏面,林瑜被轉移到ICU的病床上,護士連接各種監控,醫生在做最後檢查。

晨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陳延嵊身上。他摸出手機,屏幕上是林瑜的照片——去年秋天在警局天臺拍的,他捧著一杯加糖的咖啡,對著鏡頭無奈地笑,背景是城市燦爛的晚霞。

陳延嵊的手指撫過屏幕,然後撥通了一個號碼。

“楊隊。”他說,聲音平穩得不像剛經歷這一切,“我要陸薇案的所有資料。現在。”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延嵊,你需要——”

“我需要工作。”陳延嵊打斷她,“在我還能工作的時候。”

因為一旦停下來,他就會想起林瑜倒下的樣子,想起那些血,想起醫生說的“腦缺氧”和“不確定”。

而那種感覺,比死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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