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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與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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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與紅繩

二月二日·晚上九點十七分城南“彩虹巷”街區

火焰吞噬店鋪卷簾門的聲音,像某種巨獸的咆哮。

陳延嵊趕到時,“時光書店”已經燒成了一座扭曲的骨架。消防水柱在火光中劃出慘白的弧線,熱浪撲面而來,即使站在警戒線外,也能感受到皮膚被灼痛的刺痛感。

“書店老板和店員。”先期抵達的派出所警員抹了把臉上的煙灰,聲音嘶啞,“兩個男的。房東說……是情侶。”

陳延嵊的心臟沈了一下。他看向那片火海,書店的招牌在火焰中剝落,“時光”兩個字燒得只剩焦黑的輪廓。

“消防說火勢是二十分鐘前突然爆發的,像是多個起火點同時引燃。”菜菜小跑過來,遞上平板電腦,“巷口的監控拍到了可疑車輛——一輛銀色SUV,晚上八點五十停進對面停車場,九點零五分離開。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裏面的人。”

“書店裏有人逃出來嗎?”陳延嵊問。

菜菜搖頭,臉色很難看:“消防破門進去過一次,發現……發現門被人從外面用鐵鏈鎖死了。書店後窗也全部用木板從外面釘死。這是……這是故意不讓他們逃。”

故意。縱火。鎖門。

陳延嵊握緊拳頭。他想起林瑜在醫院說的話——花園組織裏,每種“花”都有特定的目標人群。玫瑰殺幸福的人,白百合殺“不純潔”的女孩,那麽……

“消防員在裏面還發現了一些東西。”趙然從救護車那邊走過來,白大褂下擺沾滿了灰燼,“雖然大部分都燒毀了,但現場勘查組在門口位置找到幾樣沒完全燒掉的——應該是縱火者留下的。”

她遞過一個證物袋。透明的塑料袋裏裝著一片焦黑的布料,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明黃色,上面用某種防火塗料畫著一朵花的輪廓——花瓣細長彎曲,像燃燒的火焰。

“這是什麽花?”菜菜問。

“嘉蘭百合。”回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瑜坐在輪椅上,被白菜菜推著靠近警戒線。他穿著厚外套,腿上蓋著毯子,臉色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陳延嵊立刻走過去:“你怎麽又——”

“醫生同意我短時間外出,監測儀隨身帶著。”林瑜舉起手腕,上面戴著個黑色的體征監測手環,“而且這個案子……我需要看看現場。”

他看向那片火海,眼神很沈:“嘉蘭百合。花語是‘燃燒的愛’,但也被稱為‘火焰百合’。在一些極端語境裏,它象征‘用火焰凈化汙穢’。”

“凈化。”陳延嵊重覆這個詞,“和吳天的‘凈化’一樣?”

“不一樣。”林瑜搖頭,“吳天追求的是美學意義上的‘永恒純潔’。而嘉蘭百合……”他看向證物袋裏那朵焦黑的花紋,“看這個畫法——線條狂野,用色刺眼,充滿攻擊性。這不是藝術家的作品,是狂熱分子的標記。”

消防車的警笛聲漸漸減弱,火勢被控制住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書店裏的兩個人,已經不可能活著。

“增援到了。”菜菜低聲說。

陳延嵊轉頭,看到楊隊的輪椅被推著穿過警戒線。老隊長看著還在冒煙的廢墟,臉色鐵青:“確認身份了嗎?”

“書店老板叫蘇青,三十四歲。店員叫林陽,二十八歲。”菜菜翻看剛傳來的資料,“兩人交往四年,這家書店是他們一起開的,專門經營LGBTQ+主題書籍。上周……他們剛剛舉行了小型婚禮儀式,就在書店裏。”

“婚禮。”陳延嵊心臟一緊。

“對。邀請了十幾位朋友,辦了簡單的儀式。”菜菜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們的朋友說,兩人本來計劃下個月去國外正式登記,然後領養一個孩子。”

陳延嵊閉上眼睛。幸福的人。相愛的人。準備共度一生的人。

玫瑰的目標。

但為什麽現場留下的是嘉蘭百合的標記?

“玫瑰死了。”林瑜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但更可能的是……嘉蘭百合和玫瑰有相似的‘審美’。他們都憎恨某種形式的幸福,只是側重點不同。”

楊隊看向林瑜:“說說你的判斷。”

林瑜調出手機裏保存的資料:“我之前整理過‘花園’組織可能的花卉代號。嘉蘭百合的特點是——花瓣反卷,像燃燒的火焰;花莖細長,需要支撐才能挺立。在符號學裏,它可能象征兩種含義:一是‘扭曲的愛’,二是‘需要外力支撐的偏執’。”

他頓了頓,看向那片廢墟:“如果吳天是獨自作案、追求完美的‘藝術家’,那麽嘉蘭百合可能是……搭檔作案。兩個人互相支撐,共同執行他們眼中‘神聖的凈化’。”

“情侶?”菜菜脫口而出。

“有可能。”林瑜點頭,“情侶、夫妻、兄弟姐妹……任何形式的緊密搭檔。而且他們的作案手法會更……粗暴。吳天追求‘美的死亡’,但嘉蘭百合可能追求‘痛苦的凈化’。”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對講機裏傳來消防現場指揮官的聲音:

“陳隊……你們得進來看看。書店裏面……情況不太好。”

---

晚上十點四十分火災現場內部

即使戴著防毒面具,焦糊味和另一種更可怕的氣味還是鉆進鼻腔。

書店內部已經燒得面目全非。書架倒塌,書籍化為灰燼,天花板上的燈飾像融化的黑色淚滴垂掛下來。消防水在地面匯成黑色的水窪,漂浮著紙張的殘骸。

兩具屍體在收銀臺後方被發現。

他們緊緊抱在一起——或者說,是燒焦的肢體互相纏繞在一起。高溫讓皮膚和肌肉碳化,但依然能看出,在死前最後一刻,他們試圖擁抱對方。

“初步判斷是先被打斷四肢,然後……”趙然蹲在屍體旁,聲音在防毒面具後顯得沈悶,“你看這裏。”

她用手電筒照亮其中一具屍體的手臂。雖然燒毀了,但骨骼形態還在——前臂尺骨和橈骨有明顯的不自然彎曲,是外力導致的骨折。

“另一具也是。”趙然移動光束,“脛骨、腓骨……都有骨折痕跡。而且骨折點在生前形成——斷口邊緣有生活反應。”

陳延嵊感到胃部翻攪:“打斷四肢……然後放火?”

“對。”趙然站起身,“而且從骨折的力道和角度看,是用重物反覆擊打造成的。不是一擊致命,是……折磨。”

菜菜別過臉去,肩膀微微發抖。

陳延嵊強迫自己繼續觀察現場。收銀臺旁的地面上,有什麽東西在灰燼中閃著微光。他蹲下來,用鑷子小心夾起。

是一截燒融又凝固的金屬。

“這是什麽?”菜菜問。

“手銬。”陳延嵊辨認出形狀,“或者腳鐐。他們被束縛住了。”

更多的細節浮出水面:墻壁上有抓痕,雖然被煙熏黑了,但能看出是指甲在墻漆上劃出的痕跡;地面上有拖拽的印跡,從書店深處一直延伸到收銀臺位置;還有……

“這裏。”林瑜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他在外圍通過實時畫面觀察,“陳隊,看收銀臺左側墻壁,大概一點五米高的位置。”

陳延嵊用手電照過去。

墻上有用銳器刻出的圖案,雖然被火燒過,但刻痕很深,還能辨認。

兩朵纏繞的嘉蘭百合。

下方有一行小字,刻得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刻得很深:

“畸形之愛,當以火凈化”

“畸形之愛。”陳延嵊低聲重覆。

“針對同性戀的仇恨犯罪。”林瑜的聲音很冷,“嘉蘭百合的目標很明確了——他們憎恨同性戀情侶,認為這種愛是‘扭曲的’‘畸形的’,需要用最痛苦的方式‘凈化’。”

陳延嵊環視這片地獄般的現場。兩個相愛的人,在屬於自己的小書店裏,被打斷四肢,鎖在一起,然後活活燒死。

而兇手在墻上刻下“凈化”的字樣,留下嘉蘭百合的標記,像完成了一場神聖儀式。

“畜生。”他咬緊牙關。

對講機裏傳來柳笙秋的聲音:“陳隊,監控有發現!那輛銀色SUV離開彩虹巷後,往城北方向開了。我們在三個路口外的便利店監控裏拍到了清晰的車牌——江A·8H7J2。車輛登記在一個租賃公司名下,租車人用的是□□,但……”

“但什麽?”

“租車時留下的監控畫面拍到了兩個人。”柳笙秋的聲音緊張起來,“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歲左右,寸頭,左邊眉毛有道疤。女的二十七八歲,長發,右手臂有紋身——雖然畫面模糊,但能看出是花的圖案。”

一男一女。搭檔。

嘉蘭百合。

“找到他們。”陳延嵊說,聲音冷得像冰,“在他們殺下一對情侶之前。”

---

二月三日·淩晨一點刑偵支隊會議室

投影屏幕上並列著兩張模糊的監控截圖。

男性,估測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體格健壯,寸頭,左邊眉毛上方有一道縱向疤痕,從眉骨延伸到發際線。穿著深色工裝夾克。

女性,估測身高一米六五左右,身材勻稱,黑色長發在腦後紮成高馬尾。右手小臂有紋身,雖然畫面分辨率太低看不清細節,但能辨認出是某種花卉圖案。

“租賃公司的員工回憶,這兩人租車時表現得很正常。”白菜菜匯報道,“男的叫‘張偉’,女的叫‘李婷’——都是假名。他們預付了一周租金,現金支付,不要發票。員工說……兩人互動很親密,像是情侶。”

“情侶殺手,專殺情侶。”陳延嵊盯著屏幕,“尤其是同性戀情侶。”

趙然將初步屍檢報告發到每個人面前:“兩名死者的確切死因是吸入性灼傷和高溫休克,但在那之前,他們遭受了長時間的虐待。蘇青的四肢各有三到四處骨折,林陽更多——右腿脛骨碎了五塊。從骨折形態看,兇器可能是鐵棍或者棒球棍。”

“折磨了多久?”林瑜問。他還在醫院,但堅持通過視頻連線參加會議。

“根據骨折後的炎癥反應和出血情況判斷……至少兩小時。”趙然的聲音很沈,“他們是活著被打斷四肢的,然後被鎖在一起,看著火勢蔓延。”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投影儀風扇的嗡嗡聲。

“仇恨犯罪通常有個人或群體動機。”林瑜打破沈默,“嘉蘭百合如此執著於‘凈化同性戀’,可能和他們自身的經歷有關——比如在保守宗教家庭長大,或者曾經因為性取向問題受過創傷。”

“但他們是異性戀情侶。”菜菜指出。

“對,這反而更典型。”林瑜調出一份心理學研究摘要,“極端反對同性戀的群體中,有一部分人本身就對自己的性取向有深度焦慮。他們將同性戀視為‘需要被清除的汙穢’,實際上是在處理自己內心的恐懼和厭惡。”

陳延嵊想起墻上的刻字——“畸形之愛,當以火凈化”。那種咬牙切齒的恨意,不像是對陌生人的普通歧視,更像某種……個人恩怨。

“查這對男女的背景。”他說,“重點排查有宗教極端背景、或曾經參與過反同暴力事件的人。還有……查他們是不是近期有過和同性戀相關的沖突。”

“已經在查了。”柳笙秋敲擊鍵盤,“另外,我在火災現場殘留的灰燼裏,提取到了一些微量物證——除了汽油助燃劑,還有一種很特殊的物質。”

大屏幕上彈出化學分析圖譜。

“這是什麽?”陳延嵊皺眉。

“松香。”柳笙秋放大圖譜,“而且是高品質的小提琴松香,通常用於樂器保養。縱火者可能把松香粉末混在汽油裏,增加燃燒時的煙霧和毒性。”

小提琴松香。音樂相關。

陳延嵊立刻想到林薇案——音樂學院,鋼琴,古典樂。吳天對音樂有特殊的執念。

“嘉蘭百合和吳天有交集?”他問。

“不一定。”林瑜思考著,“但可能共享某些物資渠道。花園組織可能有統一的物資供應網絡——工具、化學品、甚至……受害者信息。”

這個推測讓會議室的氣氛更加凝重。如果“花園”已經形成了完整的生態系統,那麽每種“花”都不是孤立的。玫瑰、白百合、嘉蘭百合、茉莉、霸王花、牡丹……他們共享資源,共享情報,甚至可能協同作案。

“那輛銀色SUV最後出現在哪裏?”陳延嵊問。

“城北工業園區附近失去蹤跡。”柳笙秋調出地圖,“那片區域監控很少,有很多廢棄廠房和倉庫。如果他們藏在那裏……”

話沒說完,陳延嵊的手機響了。是緊急聯絡專線。

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變了。

“怎麽了?”林瑜在視頻裏問。

陳延嵊掛斷電話,看向會議室裏的所有人:“指揮中心剛接到報警。城西‘藍調酒吧’——一家同志酒吧,十分鐘前發生火災。目擊者說,看到一男一女從後門跑出來,開車離開。”

“車牌?”

“銀色SUV。車牌號江A·8H7J2。”

嘉蘭百合又出手了。

而且這次,他們甚至懶得等深夜。

“出發!”陳延嵊抓起外套,“菜菜,通知消防和急救!小秋,實時追蹤那輛車!趙然,準備現場勘查!”

“延嵊。”林瑜叫住他。

陳延嵊看向屏幕。

林瑜的眼神很嚴肅:“這次他們可能沒時間完成全套‘儀式’。如果現場還有幸存者……或者目擊者……他們可能會返回。”

“我明白。”陳延嵊點頭,“我會小心的。”

他沖出會議室,走廊裏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林瑜在視頻那頭,看著空蕩蕩的會議室,緩緩靠回病床枕頭。

監測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夜色溫柔。

但在這片夜色下,有人在縱火,有人在慘叫,有人在用最殘忍的方式,焚燒他們眼中的“畸形之愛”。

他拿起手機,給陳延嵊發了條信息:

“最好抓活的。我們需要知道花園的內部結構。”

幾秒後,回覆來了:

“我會的。你好好休息。”

林瑜放下手機,看向窗外。

他不知道嘉蘭百合今晚會逃去哪裏,也不知道下一個受害者會是誰。

但他知道,這場火,才剛剛開始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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