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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初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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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初綻

十月三十一日,萬聖夜。

城市被南瓜燈和骷髏裝飾填滿,年輕人在街頭嬉笑追逐,假血漿和白色繃帶在霓虹燈下顯得荒誕又熱鬧。但市局刑偵支隊的燈光亮如白晝,與窗外的節日氛圍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

陳延嵊推開會議室的門時,林瑜已經在了,面前攤著三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

“來了。”林瑜擡眼,遞過一份文件,“城東分局轉過來的,今早發現,死亡時間約48小時。”

陳延嵊接過文件,第一頁是現場照片。女孩躺在城郊荒地的雜草中,十八九歲的年紀,穿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身上沒有明顯外傷,但臉色蒼白得不正常。她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握著一枝新鮮的白色百合花——花瓣上濺著幾滴暗紅色的血跡,像刻意點染的裝飾。

“死者蘇曉,十八歲,師範大學大一學生。”林瑜的聲音很平靜,但陳延嵊聽得出壓抑的情緒,“室友說她三天前說去見男朋友,之後再沒回來。手機定位最後出現在城西一家快捷酒店,但酒店監控只拍到她獨自進入,沒有離開記錄。”

“男朋友呢?”

“查了,是同校大二男生,叫李陽。他說那晚確實和蘇曉在一起,但晚上十點就分開了,蘇曉說要回學校。”林瑜翻開第二頁,是酒店登記記錄,“他們用的是李陽的身份證開的鐘點房,下午三點入住,晚上十點退房。前臺說退房時只看到李陽一個人。”

陳延嵊皺眉:“所以要麽李陽說謊,要麽蘇曉從酒店離開後遇到了別人。”

“現場勘查有新發現。”趙然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初步屍檢報告,“死因是心臟驟停,但我在她體內檢測到高濃度琥珀酰膽堿——一種肌肉松弛劑,常用於麻醉。劑量足以導致呼吸肌麻痹,窒息而死。”

“謀殺?”

“而且是專業手法。”趙然放下報告,“琥珀酰膽堿註射後一兩分鐘內就會起效,死者會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無法呼吸,最終窒息。現場沒有掙紮痕跡,說明她可能是在失去行動能力後被帶到荒地的。”

林瑜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那枝百合花呢?”

“花很新鮮,應該是死後放上去的。花瓣上的血是死者的,但血滴形態很奇怪——不是噴濺或滴落,更像是...用刷子蘸上去的。”趙然調出放大照片,“看,每一滴的大小、形狀幾乎一致,間距規律。這是故意的。”

會議室安靜下來。窗外傳來遠處萬聖夜游行的喧鬧聲,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

“白百合。”陳延嵊看著照片上那枝染血的百合,“和預告一樣。”

林瑜打開投影,調出許明電腦裏那些年輕女性的照片,快速滑動。在第十九張,停住了。

照片上的女孩在圖書館看書,側臉安靜,紮著簡單的馬尾——是蘇曉。拍攝時間是一個月前。

“許明標記為‘編號19,純度90%’。”林瑜放大標註文字,“‘純度’...可能真的是指貞潔程度。蘇曉和李陽去開房,可能觸犯了白百合的標準。”

“所以白百合在‘清理’不貞潔的女性?”趙然皺眉,“但為什麽要拍照存檔?為什麽要標註純度?”

陳延嵊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如果只是殺人,沒必要這麽覆雜。許明的客戶名單裏,有專門購買‘年輕女□□官’的買家。白百合可能是篩選者——他挑選‘合格’的受害者,殺害後取走器官販賣,同時...那枝百合花是他的標記,就像許明的桂花一樣。”

“儀式感。”林瑜接話,“‘花園’組織裏的每個‘花’,都有自己的一套儀式。玫瑰用紅玫瑰和圓環,桂花用香薰和人偶,白百合用染血的百合花。他們在用這種方式宣告身份,也是在...競爭。看誰能創作出更完美的‘作品’。”

會議室門被輕輕推開,白菜菜探進頭來,臉色有些蒼白:“嵊哥,瑜哥,蘇曉的父母來了...在接待室。”

接待室裏,一對中年夫妻相擁著哭泣。父親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手上滿是老繭。母親緊緊攥著一個舊書包——是蘇曉高中時用的,邊角都磨破了。

“曉曉很乖...真的很乖...”母親的聲音破碎不堪,“她考上大學,是我們村裏第一個...我們說好了,她畢業就回家鄉教書...怎麽會這樣...”

陳延嵊蹲下身,與坐著的母親平視:“阿姨,蘇曉最近有沒有提過什麽特別的事?或者...有沒有收到過奇怪的東西?”

母親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她上周打電話,說交了個男朋友...我們還高興,說她長大了...怎麽會...怎麽會這樣啊...”

父親突然開口,聲音嘶啞:“那個男的!是不是那個男的害了曉曉?!”

“我們正在調查。”林瑜輕聲說,“但需要你們的幫助。蘇曉有沒有日記?或者社交賬號?我們需要了解她最近的生活。”

母親顫抖著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封面是手繪的星空:“曉曉從小喜歡寫日記...這個,她放在家裏沒帶走...”

林瑜接過筆記本,很厚,頁邊卷曲。他小心地翻開,最新的一頁是十天前:

“10月21日,晴。

今天和李陽去看了電影,他牽了我的手。手心都是汗,好傻。

他說喜歡我,我說要慢慢來。其實我也喜歡他,但有點怕。媽媽說女孩子要保護好自己。

回宿舍時,在樓下看到一個穿白衣服的男人,抱著一束百合花。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好奇怪...可能是送花的吧。

希望李陽不要著急,我想慢慢來。”

再往前翻,有幾頁提到了“白衣服的男人”:

“10月15日,陰。

在圖書館又看到那個人了,還是白衣服,坐在角落裏看書。他長得挺清秀的,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可能是我想多了。”

“10月8日,雨。

今天去做家教,回來時下雨了。那個白衣服的男人站在公交站,沒打傘,就站在雨裏。他看到我,笑了一下...我趕緊走了。

是不是跟蹤狂啊?要不要報警?”

林瑜把這幾頁指給陳延嵊看。

“至少跟蹤了半個月。”陳延嵊聲音低沈,“蘇曉察覺到了,但沒報警。”

“因為證據不足。”林瑜合上日記本,“而且白百合的外表可能很有欺騙性——‘長得挺清秀的’,蘇曉的用詞說明這個人外表不具威脅性。”

詢問結束後,夫妻倆互相攙扶著離開。陳延嵊站在窗前,看著他們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萬聖夜的霓虹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變形,像兩個迷失的幽靈。

“十八歲。”陳延嵊輕聲說,“剛上大學,剛談戀愛,剛覺得人生要開始了。”

林瑜走到他身邊,肩膀輕輕碰了碰他的:“所以我們得抓住他。”

“李陽那邊審得怎麽樣?”

“菜菜在審。”林瑜看了眼手表,“應該快結束了。”

審訊室裏,李陽縮在椅子上,臉色慘白。這個十九歲的男孩還穿著昨天的衣服,頭發淩亂,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我真的不知道...”他一遍遍重覆,“我和曉曉是真心喜歡的...那天我們就是...就是第一次...她說疼,我就停了...真的,我沒強迫她...”

白菜菜把紙巾推過去:“你們幾點分開的?”

“十點...大概十點。”李陽擦著眼淚,“曉曉說想一個人靜靜,讓我先走。我在酒店門口等了她半小時,她沒下來,我就...我就自己回學校了。我以為她生我氣...”

“為什麽不上去找她?”

“我...我不敢。”李陽低下頭,“我怕她真的生氣,怕她以後不理我...”

審訊持續到深夜。李陽的供詞基本可信——酒店監控顯示他十點零五分獨自離開,之後在附近便利店買了煙,然後在路邊坐了將近一小時,才失魂落魄地走回學校。這段時間內,蘇曉應該還在酒店房間。

但酒店監控沒有拍到她離開。

“後門呢?”陳延嵊問。

“後門監控壞了,一個月前就報修了,一直沒修。”轄區派出所的民警無奈道,“這種小酒店,管理就那樣。”

林瑜在酒店平面圖前站了很久。這是一棟六層建築,蘇曉的房間在四樓,窗戶對著後面的小巷。小巷沒有監控,堆滿了垃圾桶和雜物。

“如果白百合從後門進入,上樓,用某種方式讓蘇曉開門...”他指著平面圖,“然後在房間裏註射藥物,等她失去行動能力後,用行李箱或者大袋子裝起來,從後門帶走。”

“但酒店工作人員沒看到可疑人員。”趙然翻看詢問記錄,“前臺說那天客人不多,四樓只住了三間房,包括蘇曉那間。另外兩間是一對老年夫妻和一個出差的中年男人,都排除了嫌疑。”

陳延嵊盯著那個房間號:407。

“房間檢查過了嗎?”

“檢查了,很幹凈。”趙然頓了頓,“太幹凈了。床單是新換的,垃圾桶是空的,連衛生間的地面都擦過。酒店說他們的保潔沒那麽仔細。”

“白百合清理過現場。”林瑜肯定地說,“他有醫學背景,知道如何不留痕跡。琥珀酰膽堿在體內代謝很快,如果不是趙然經驗豐富,可能會被誤判為突發疾病死亡。”

淩晨兩點,專案組會議再次召開。

“從現在起,蘇曉案升格為系列殺人案調查。”周志遠從省廳打來電話,“與桂花案並案,代號‘花園系列’。陳延嵊,你負責組建專案組,全省資源隨你調動。”

“是。”

“林瑜,你重點做犯罪心理側寫。白百合和玫瑰、桂花不同,他的目標更具體,作案方式更隱蔽。我需要你盡快畫出他的畫像。”

“明白。”

散會後,陳延嵊和林瑜沒有離開。他們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面前攤著所有資料。窗外的萬聖夜狂歡已經結束,街道恢覆平靜,只有清潔工掃地的沙沙聲。

“你在想什麽?”陳延嵊問。

“想蘇曉日記裏那句話。”林瑜輕聲說,“‘希望李陽不要著急,我想慢慢來。’她想要的只是普通的戀愛,普通的成長。但有人把她的‘不貞潔’當成罪,當成...商品。”

陳延嵊握住他的手,手指冰涼:“我們會抓住他的。”

“但可能已經晚了。”林瑜調出許明電腦裏那三十七張照片,“蘇曉是編號19。前面18個女孩呢?後面還有18個。如果白百合真的按這個名單下手...”

他沒說下去。但陳延嵊明白——可能已經有很多女孩失蹤了,只是沒人報案。因為她們可能是離家出走的叛逆少女,可能是與家人斷絕關系的同性戀者,可能是...不被社會關註的人。

“先從名單入手。”陳延嵊站起身,“技術科正在嘗試追蹤這些照片的拍攝地點和時間。柳笙秋說有些照片背景裏有可識別的標志——圖書館、咖啡廳、學校...我們一個一個找,確認這些女孩是否安全。”

“還有李陽。”林瑜也站起來,“他雖然排除了嫌疑,但蘇曉遇害前最後接觸的人是他。白百合可能是在跟蹤蘇曉時,發現了她和李陽的關系,然後...”

“然後認為她‘不貞潔’,決定‘清理’。”陳延嵊接話,“但為什麽選在那天?為什麽知道他們會去酒店?”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一個可能。

“李陽或蘇曉的手機被監控了。”

技術科的燈還亮著。柳笙秋趴在電腦前,眼睛幾乎貼在屏幕上。看到他們進來,他猛地坐直:“陳隊,林哥!有發現!”

他調出一段代碼:“蘇曉的手機數據恢覆了。她下載過一個叫‘心語’的社交APP,說是小眾,用戶不多。但我們在她的聊天記錄裏發現了一些加密信息——不是APP自帶的加密,是用戶自己加的。”

“和誰的聊天?”

“一個叫‘白衣’的用戶。”柳笙秋放大聊天界面,“對話很少,但很怪。你們看。”

屏幕上是簡短的對話:

白衣:“今天圖書館的陽光很好。”

蘇曉:“?”

白衣:“你在看《挪威的森林》,第127頁。”

蘇曉:“你是誰?為什麽知道?”

白衣:“只是觀察。你很美。”

(三天後)

白衣:“要下雨了,記得帶傘。”

蘇曉:“你到底是誰?我要報警了!”

白衣:“你不會的。你連男朋友的手都不敢牽。”

最後一條消息的時間,是蘇曉和李陽去酒店的前一天。

“他在觀察,也在試探。”林瑜盯著那些字,“‘你連男朋友的手都不敢牽’——他在激她。可能蘇曉和李陽的關系進展,部分是因為這種被監視的窒息感和反叛心理。”

陳延嵊臉色難看:“所以白百合不只是殺人犯,還是操縱者。他挑選目標,長期觀察,甚至可能幹預她們的生活,讓她們符合他的‘標準’,然後...”

“然後收割。”柳笙秋調出另一個窗口,“我追蹤了‘白衣’的賬號,IP地址用了多層跳轉,最終源頭在境外。但有個細節——每次登錄的時間,都在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而且登錄地點都在本市。”

“他在本市,但用境外代理偽裝。”林瑜若有所思,“有專業的技術知識,可能還有同夥。”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萬聖夜過去了,但真正的恐怖,才剛剛開始。

陳延嵊揉了揉發澀的眼睛:“通知所有分局,排查類似案件——年輕女性失蹤或非正常死亡,現場或有百合花元素。另外,聯系‘心語’APP的開發公司,我們要所有用戶數據。”

“已經在聯系了。”柳笙秋說,“但公司註冊在開曼群島,負責人聯系不上。這個APP可能本身就是為非法目的設計的。”

林瑜走到窗前。黎明前的城市最安靜,街道空蕩,路燈還亮著,像守夜人的眼睛。遠處,第一班早班車駛過,車燈劃破黑暗。

“他會再次出手的。”林瑜輕聲說,“許明死後,‘花園’組織需要新的‘作品’來證明自己還在運轉。白百合可能會加速。”

陳延嵊站到他身邊,肩膀挨著肩膀:“那就讓他來。這次,我們準備好了。”

晨光終於刺破雲層,灑在城市的樓宇上。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於有些人來說,黑夜從未結束。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正小心地修剪著一盆百合花。花瓣潔白無瑕,在晨光下幾乎透明。

他拿起手機,點開一個加密聊天軟件。聯系人列表裏只有三個名字:牡丹、茉莉、已故的桂花。

他給牡丹發了條信息:

“第一朵百合已開。純度90%,品相完美。客戶已驗貨,很滿意。”

幾秒後,回覆來了:“繼續。註意警察。”

男人笑了,手指輕撫過百合花瓣。花瓣柔軟冰涼,像少女的皮膚。

他打開另一個加密相冊,裏面是幾十張年輕女性的照片。手指滑動,停在一個笑得很燦爛的女孩臉上。

“編號20。”他輕聲說,“該你了。”

窗外,城市完全醒來。車流聲,人聲,生活的聲音。

但有些聲音,永遠沈沒在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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