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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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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之後

淩晨兩點,市局會議室。

沒有人說話。投影屏幕上定格著許明墜樓前最後一刻的畫面——張開雙臂,面帶微笑,像擁抱什麽無形的東西。旁邊是無人機組成的桂花圖案,在夜空中詭異而美麗。

“孩子安全,已經交還給母親。”白菜菜第一個打破沈默,聲音很輕,“產婦受了驚嚇,但身體無礙。許明...當場死亡。”

趙然放下屍檢報告:“死因是高空墜落導致的全身多發性骨折和內臟破裂。死亡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七分。他體內檢測出高劑量鎮靜劑成分,應該是事先服用的。”

“自殺計劃得很周密。”柳笙秋調出無人機的追蹤記錄,“這些無人機是三個月前通過網絡匿名購買的,預付全款,送貨地址是廢棄倉庫。遙控信號在許明墜樓後三十秒自動切斷,無人機按照預設程序返航到預定地點——城郊垃圾填埋場,自動墜毀。”

周志遠合上文件夾:“所以許明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這個結局。帶走新生兒,引我們到樓頂,然後...用這種戲劇性的方式結束。”

“他在完成最後的‘作品’。”林瑜看著屏幕上那個桂花圖案,“不是殺人偶,不是標本,而是一場表演。他需要觀眾,需要見證,需要被記住。”

會議室再次陷入沈默。雖然抓住了兇手,阻止了更多謀殺,但沒人感到勝利的喜悅。許明的死太過沈重,他背後扭曲的人生軌跡和那個龐大的“花園”組織,像一片巨大的陰影,仍然籠罩在所有人頭上。

“許明死前說的話,”陳延嵊開口,聲音沙啞,“他提到了‘茉莉’,提到了‘牡丹’。這個組織還在活動,而且可能已經滲透到醫療系統。”

李隊點頭:“王亞娟護士已經控制,正在審訊。但從許明和茉莉的聊天記錄看,茉莉在‘花園’組織裏負責篩選和販賣兒童,目標主要是離異或單親家庭的孩子。王亞娟可能只是下線,真正的茉莉可能另有其人。”

“還有白百合、嘉蘭百合...”林瑜在白板上寫下這些代號,“玫瑰死了,桂花死了,但花園裏還有其他花。而且許明提到,他的作品是‘花園最完美的作品’——這意味著組織內部可能有競爭,每個‘花’都在努力表現,爭取牡丹的認可。”

這個推論讓所有人心裏一沈。如果“花園”組織真的鼓勵成員進行犯罪“創作”,那意味著還會有更多模仿者、更多受害者。

“許明的住處搜查了嗎?”周志遠問。

“正在搜查。”柳笙秋調出初步報告,“他的出租屋是一個一室一廳,很整潔,甚至可以說...有格調。有很多藝術書籍,雕塑工具,還有一個完整的人偶制作工作室。我們在他的電腦裏發現了一個加密文件夾,破解後是...客戶名單。”

屏幕上列出一串名字和聯系方式,大部分是外文,備註著“收藏家”“私人客戶”。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購買記錄:某年某月某日,購買“編號XXX作品”,價格,付款方式。

“最貴的賣到三百萬歐元。”趙然指著其中一條記錄,“購買者是德國的一個匿名信托基金,付款方式是加密貨幣。技術科正在追蹤資金來源,但很難。”

陳延嵊看著那些名字,突然說:“這些人買的是人偶,還是...器官?”

“都有。”柳笙秋點開一份清單,“許明有詳細記錄:心臟賣給A客戶,肝臟賣給B客戶,角膜賣給C客戶...人偶本身再賣給D客戶。一個人,多重利潤。”

會議室裏響起壓抑的吸氣聲。這種冷酷的、將人體完全商品化的行為,已經超出了普通人的理解範疇。

“這些客戶信息,可能是我們接觸‘花園’組織的突破口。”周志遠站起身,“技術科繼續深挖許明的所有電子設備,恢覆所有刪除數據。外勤組排查他的所有社會關系,看看有沒有其他組織成員的線索。”

他頓了頓,看向陳延嵊和林瑜:“你們兩個,休息兩天。從玫瑰案開始,你們連軸轉了一個多月,身體和精神都到極限了。這是命令。”

陳延嵊想說什麽,但被林瑜輕輕拉住。

“是。”林瑜替他回答。

散會後,兩人沒有直接回家。他們去了醫院,看那個被救回的新生兒。嬰兒在保溫箱裏睡得正香,小小的拳頭蜷在臉頰旁,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經歷了什麽。

“她以後會知道嗎?”陳延嵊輕聲問。

“希望不要。”林瑜看著玻璃另一側的小生命,“有些記憶,還是不要有的好。”

他們又去看了楊隊。手術很成功,但人還沒醒,在ICU觀察。主治醫生說,至少要三天才能脫離危險期。

“等她醒了,”陳延嵊對值班護士說,“告訴她,桂花落了。”

護士不明所以,但點頭記下。

走出醫院時,已經是淩晨四點。中秋的月亮還掛在天上,但已經開始西斜,清冷的光灑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回家?”陳延嵊問。

林瑜搖頭:“我想走走。”

兩人沿著江邊慢慢走。夜風很涼,帶著江水特有的腥味。遠處傳來輪渡的汽笛聲,悠長而寂寞。

“許明最後...”林瑜突然開口,又停住。

“什麽?”

“他最後看著孩子的眼神,好像...清醒了一瞬間。”林瑜說,“放下孩子的那一刻,他好像變回了福利院照片裏那個小男孩。”

陳延嵊沈默了一會兒:“也許吧。但就算他有一瞬間的清醒,也無法抵消他犯下的罪。那些孩子,那些家庭...”

“我知道。”林瑜輕聲說,“我只是覺得...可悲。如果當年福利院沒有分開他們,如果矯正中心沒有虐待他們,如果社會給了他們一點真正的幫助...”

“沒有如果。”陳延嵊停下腳步,面對他,“林瑜,我們是警察,不是救世主。我們能做的,是把犯了罪的人繩之以法,給受害者一個交代。至於為什麽犯罪...那是犯罪心理學家要研究的事。”

林瑜看著他,突然笑了:“你越來越像楊隊了。”

“因為她說得對。”陳延嵊握住他的手,“我們不能被罪犯的故事迷惑,不能因為他們有悲慘的過去就同情他們。同情心要用在受害者身上,用在還活著的人身上。”

手指在夜風中交握,溫度從掌心傳遞。兩人繼續往前走,沈默著,但沈默裏有種沈甸甸的默契。

快到家時,林瑜的手機響了。是柳笙秋發來的信息:

“林哥,許明電腦裏又發現新線索。他死前一周,和一個代號‘白百合’的人有聯系。對話內容是關於...‘貨源質量’。白百合說最近‘貨’不好,問桂花有沒有‘好貨’推薦。桂花回覆說,可以介紹‘茉莉’給他。時間是一個月前。”

林瑜把手機遞給陳延嵊看。

“白百合...”陳延嵊念出這個代號,“專門針對‘不貞潔的女性’。如果他和桂花、茉莉有聯系,說明‘花園’組織內部確實有合作網絡。”

“而且他們可能在共享‘資源’。”林瑜看著信息,“桂花負責兒童,茉莉負責篩選和販賣,白百合負責年輕女性...這是一個完整的產業鏈。”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沈重。

桂花的死亡,不是結束。

只是另一場風暴的開始。

回到家,天已經快亮了。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月亮淡得像一枚水印。陳延嵊煮了兩碗面,兩人坐在餐桌前默默吃完。

“睡一會兒吧。”陳延嵊收拾碗筷,“明天...今天還有事要處理。”

林瑜點頭,但躺在床上時,卻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許明墜樓前的那個笑容,那串散落的木珠,那些空中綻放的桂花圖案...一幕幕在腦海裏回放。

“睡不著?”陳延嵊側過身,在黑暗中看著他。

“嗯。”

陳延嵊伸手,把他攬進懷裏:“那就閉著眼睛,休息一會兒。”

溫暖的體溫,沈穩的心跳,熟悉的氣息。林瑜閉上眼,那些血腥的畫面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很多年前的高中教室,兩個少年肩並肩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在課桌上,光影斑駁。

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未來會面對什麽,但知道無論面對什麽,都會在一起。

現在也一樣。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有些人永遠停在了昨夜。

而活著的人,還要繼續往前走,帶著逝者的重量,帶著未解之謎的牽引,走向下一個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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