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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扇我 恨我的話,扇我耳光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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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扇我 恨我的話,扇我耳光也可以

安嶼花了很久, 才明白了盛沈淵到底在說什麽。

男人的意思是,即使他惦念了十年的人因為安家種種惡行而死,即使他恨毒了他們, 可只要自己不舍得,那他就會放過他們。

不僅會放過他們, 還會原諒他們, 甚至,嘗試著將他們當成家人一樣對待。

“我會努力學著像你一樣善良。”

盛沈淵的話宛如一記耳光般重重扇在安嶼臉上。

他無比清楚地認識到, 盛沈淵究竟有多麽愛那個驚鴻一瞥、苦等多年的安嶼。

也無比清楚地認識到,男人心目中那個安嶼, 到底有多麽完美高尚、純潔無暇。

就像真正高懸不落的月光。

已經數月未曾有過的惡心感再次席卷而來, 讓安嶼忍不住雙手扒在床邊, 劇烈地嘔吐起來。

幸好這幾天沒吃東西, 因此只是幹嘔,沒有弄臟這間男人精心布置的屋子。

盛沈淵的愛和真心, 已經被他弄得面目全非, 如今唯一能為他保留一絲幹凈的, 也就只有這些物質層面的東西了。

“阿嶼!”見他竟再次這麽抗拒進食,盛沈淵雙眼頓時變得通紅,手足無措拍他的背, 痛徹心扉道,“對不起, 不吃了, 我沒有用道歉逼迫你的意思,吃不下就不吃,什麽都不吃。”

為什麽不吃?!

安嶼滿心都是無法發洩的痛苦。

他是個成年人了,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在身體已經這麽糟糕的情況下,哪怕心情不好,也應該被逼著吃飯!

為什麽不逼著他吃飯?!

只是強行咽下去幾口飯而已,有什麽舍不得的?!

為什麽對他這麽好?!

為什麽要在意他到這種程度?!

安嶼伏著上半身,幹嘔一波更比一波劇烈。

好惡心。

趨炎附勢、用惡毒的語言侮辱他的小人好惡心,把一切過錯都加諸在他身上、逼得他變成這樣的安家人好惡心。

以暴制暴、以牙還牙的自己,也好惡心。

“阿嶼,阿嶼,你有什麽不滿意的,盡管告訴我,好不好?”盛沈淵拍著他背的手在劇烈顫抖,一邊安慰他,一邊強行鎮定心神,向院長發去急救的短信。

可少年還在撕心裂肺地幹嘔,似乎要把身體裏的一切器官都吐出去。

可哪怕他整個身子都在劇烈抖動,卻連一點胃液都沒能吐出來。

饒是自詡對他的病情已做了充分的準備,可看著他現在這個樣子,盛沈淵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只能盡力猜測每一種可能,“阿嶼是在怪我嗎?沒關系的,無論是怪罪我、討厭我,甚至是怨恨我都沒關系的,阿嶼,不要自己忍著。”

男人半跪在床邊,雙手小心翼翼捧住他的臉,眼底盡是猩紅,“你有討厭我的權利,也有恨我的權利。如果真的是因為我這麽痛苦,你來折磨我,讓我這個始作俑者來承擔責任,不要折磨你自己好嗎?”

“阿嶼,不要折磨你自己。”盛沈淵嗓音滿是隱藏不住的哽咽,“看在我雖然千錯萬錯、但至少是為了你好的份上,不要這麽殘忍,不要用這麽殘酷的方式折磨我,求你了……”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安嶼眼角滑落。

盛沈淵想伸手去擦,卻不再敢觸碰他,只能苦苦哀求他,“阿嶼,不要憋在自己心裏,我就在這裏,恨我的話,盡管來打我罵我踢我踹我,只要能讓你出氣,怎麽對我都可以。”

“或者……”男人虛虛握住他的手腕,引著他的手到自己臉旁,鄭重而認真道,“扇我耳光也可以。”

伏在床邊太久,大腦似乎有些缺氧,耳邊的嗡鳴聲愈發嘈雜,就連視線都開始模糊,可饒是如此,安嶼還是深深被男人幾乎卑微的神態和語氣震撼到了。

高高在上的盛沈淵,就這樣毫無尊嚴地跪在他床邊,心甘情願地讓他扇自己的巴掌。

安嶼想讓他起來,想告訴他自己一點也不恨他,可開口,又是一陣無法抑制的幹嘔。

盛沈淵忙放開他的手,讓他盡量伏低上半身,再次輕輕拍他的背。

安嶼著急地想要抓住他的手,可喉嚨猛不丁湧上了一些又苦又澀的東西。

像夏天裏腐爛發臭的魚。

地上多了一灘黃綠色的苦水。

是膽汁。

“吐出來就好,吐出來就好。”男人毫不嫌棄地用指背刮去他唇角的汁液,遞上熱水,溫聲提醒他,“電解質水,阿嶼,這個必須喝一點。”

杯子裏貼心插了吸管,安嶼銜過,勉強喝下兩口。

又甜又鹹的水流過嗓子眼,剛剛到達胃部,便讓他的胃又一陣緊鎖,再次不受控制地嘔吐。

液體倒流,一滴不剩地又全部吐在了地上。

冷汗一茬又一茬冒出來,讓安嶼不自覺地顫抖。

心臟似乎也無法再忍受身體這樣高強度的折騰,傳來一陣針紮一般的細密疼痛。

盛沈淵本在給他擦額頭的汗,見他艱難伸出胳膊試圖去捂住心臟,立刻想要給他舌下噴藥。

可安嶼吐得根本停不下來,噴劑噴下去不到兩秒,就會被吐出來的液體盡數沖刷。

盛沈淵手忙腳亂去拿藥片。

少年卻腦袋一歪,終於就那樣垂著上半身,昏倒在了床邊。

“阿嶼!”盛沈淵感覺自己是叫了一聲的,可他的耳朵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只聽到藥盒墜落的碰撞聲。

所有曾經讓他陰郁、恐懼、瘋狂的黑暗,又在瞬間不受控制地沖出圍欄。

他的身體和靈魂在瞬間分化。

身體在冷靜地給少年餵藥、做心臟覆蘇,靈魂卻飄在天上,癲狂地想,如果殺了自己給少年賠罪,是不是就能終結他的痛苦?

“砰!”門被大力推開,李院長帶隊沖進來,看到眼前的場景,驟然楞住。

盛沈淵的雙眼是血紅而失神的。

像被激怒到極致、獸性大發的動物。

“沈淵,我來救人。”生物本能告訴他,此刻能安撫這頭野獸的辦法只有一個,李院長盡量簡潔明了道,“你去旁邊,要上儀器才能保證安嶼的健康。”

盛沈淵果然立刻為他們讓出地方。

甚至自然而然化身為團隊的一員,冷靜而專業地為他打起了下手。

可李院長看到了他手背和脖子上爆出來的血管。

顯然,內裏已是一觸即發的危險境地。

李院長知道,此時無論用什麽話安慰盛沈淵都不會有任何作用,只有讓這個昏睡的少年醒過來,他的理智才能回歸正常。

“沈淵,他得住院。”李院長一句廢話都不多說,“抱他下樓。”

“好。”盛沈淵像機器一樣接收指令,抱起少年的瞬間,感受到他綿軟無力的身體,面色頓時更加死寂。

死寂到沒有一絲一毫生機。

叫李院長無端覺得,無論自己能不能救回安嶼,這個自己從業三十多年以來見過的最聰明、最優秀的學生,似乎都不會再活在這個世界上了。

是錯覺吧?李院長安慰自己。

他可是盛沈淵,是海市最有名望的家族的掌權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即使當真沒了愛情,失魂落魄也就算了,又怎麽可能會放棄自己的性命?

這是連傻子都不會幹的事。

只有瘋子才會有那麽可怕的想法。

救人要緊,李院長不敢再多想,忙跟上去,吩咐醫院的手下準備特護病房。

**

安嶼再次睜開眼睛,便又見一片純白的天花板。

嘴上帶著呼吸機,發不出聲,他只能艱難轉頭。

“阿嶼……”男人的嗓音立刻出現在耳邊,很快,他的人也進入視線。

安嶼只看他一眼,就嚇了好大一跳。

永遠整齊的頭發全部淩亂垂下,黑眼圈幾乎占了大半張臉,下頜更是長出了青色的胡茬,雜亂如薄霜下隱約的草芽。

更讓人心疼的,是本能伸出卻又小心翼翼收回的手。

安嶼微微蹙眉。

盛沈淵立刻讀懂了他的意思,回答道:“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他折磨了盛沈淵整整三天!

安嶼眉頭蹙得更緊。

不能這樣下去了,有一件事,他必須立刻跟男人說明,否則,當真是罪加一等了。

奈何雙手依舊無力,根本沒辦法自己移走呼吸機,安嶼只能微微下瞟了一眼示意。

萬幸,這世間沒人比盛沈淵更懂他。

男人不與他做任何爭執,只道:“呼吸機可以短暫撤離,但每次只能十秒,好嗎?”

安嶼點頭。

男人彎腰,輕輕將呼吸機挪開。

“沈淵,別難過。”安嶼道,“我不怪你,更不恨你,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男人眼底那片死寂的池塘中,倏然有小魚吐出一只泡泡。

盛沈淵將呼吸機帶回去,深深凝視著他,良久,才道:“阿嶼,你怎麽這麽好,怎麽能在我對你做了那麽過分的事情後,還這麽為我著想……”

安嶼只能苦笑。

他不恨男人,根本不是因為善良,而是因為,他已經變成了惡毒至極的人,對安家也同樣恨之入骨。

可他不能告訴他。

他不敢面對知道真相後,男人再次看向自己的眼神。

說謊的人果然要吞一萬根針。

安嶼的嗓子和心都好疼好疼。

或許是他謊話說得太多,紮在他身體裏的針,早就不止一萬根了吧。

身旁,監測數據的各項儀器都在低聲運行著,安嶼躺在病房一片慘然的白裏,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死在十八歲前,就是他的宿命。

只有帶著那些真相永遠離開,才能保住男人這樣溫柔、深情看他的眼睛。

活了兩世,他失去的實在太多,見過的人心實在太惡,孑然一身度過的那些夜晚,也實在太過冰冷難熬。

男人的愛,是他現在唯一擁有的、想要抓在手心的東西。

為了自己的私心,也為了男人純粹真摯的愛意,就讓這個贗品安嶼永遠消失吧。

只有醜陋的贗品消失,男人心中那個如白月光一樣清澈純潔的安嶼,才能永遠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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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經歷過生死之後,其實兩個看上去正常的人,骨子裏都有點瘋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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