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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訃告 你要努力,快些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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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訃告 你要努力,快些去死

安嶼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看到自己的訃告的。

辭藻華麗,行文悲切,極力想向外界證明安家哀思。

但僅半張A4紙的篇幅,到底還是暴露了骨子裏的冷漠。

人還活著,訃告就已迫不及待擬好。

盛夏驕陽似火,安嶼卻覺得手中這張薄如蟬翼的紙片散發出無盡寒氣,從指尖蔓延至心臟,讓他渾身忍不住顫抖。

原來,只有他自己才惦記著十八年朝夕相處的情份,而昔日舐犢情深的父母,早就盼著他快些去死了。

“嘶啦!”薄紙猝不及防被拽走,只在他指間留下捏得褶皺的一角。

“怎麽樣,寫的很不錯吧?”來人將殘缺的訃告搖得嘩啦作響,仿佛它只是一張無足輕重的廢紙,挑釁道,“這可是父親專門請覆大中文系教授執筆的,一字千金呢!”

安嶼回頭,正對上一雙與安父別無二致、精明狹長的眼睛。

是安懷宇——安父安母真正的兒子、安家唯一的繼承人,卻因醫院的過錯而流落鄉下,成為八歲喪父、十七喪母的可憐孤兒。

若不是安家發現及時,恐怕早慘死在了無人知曉的角落。

經歷過這麽悲慘的人生,一朝回歸,自然對他這個偷走自己富貴人生的假少爺恨之入骨。

安嶼完全能理解他所有委屈與怨恨,從不與他起任何爭執,同往常一般順從道:“是,的確寫的很好,我很喜歡。”

安懷宇卻並不因此而輕易放過他,反而更加刻薄道:“既然喜歡,就別辜負它,千萬要快些去死,才好讓它早日發揮作用。”

這句話太惡毒了,安嶼實在沒法為配合他無下限詛咒自己,只能緘默,轉身離開。

“幹什麽去?”安懷宇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經過我允許了嗎?!”

力氣並不大。奈何安嶼天生心臟有恙,自身世揭曉後又停了治療,身體已虛弱到極致,根本沒有任何力量對抗。只能停下腳步,無奈解釋,“抱歉,我只是覺得,不看見我的話,你的心情或許會好一些。”

“哦?這麽貼心?”

安懷宇指甲惡狠狠掐進他皮膚,“好啊,想讓我心情好的話,就去把外面的餐具搬來宴會廳吧。那可是我,不——我們明天成人禮要用的呢。”

“我們”二字,被安懷宇刻意咬得極重。

是對他這個假少爺,赤裸裸的羞辱。

安嶼知道他的小心思,卻沒空難過,滿心唯有驚悚,“所有餐具?”

“怎麽?”安懷宇涼涼道,“嫌太少嗎?”

不,不是太少,而是太多!

這是安懷宇回家後的第一個生日,還正好是十八歲成人禮,安父安母足足邀請了近百人參加。

按照以往規格推斷,每位賓客至少需要配備六種餐碟、四種杯子,再加上刀叉湯勺等配件,用到的餐具,足有上千件之多!

而他從昨天開始就有些低燒,今天更是早午飯都沒有吃,這會兒只站著都費勁,怎麽可能做得了那麽重的體力活?

可安懷宇眼中跳躍的光興奮又殘忍,但凡多爭辯一句,他一定會再變著法地為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嶼權衡利弊,立刻搖頭,“不嫌少,我這就去。”

“乖。”安懷宇松開鉗制他的手,卻又重重拍下,虛情假意道,“我會吩咐廚房,一旦做完那些工作,立刻就給你準備晚餐。加油哦,慢慢幹,別太累了。”

安嶼脆弱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這麽大的力量,被他拍得雙腿發軟,忙扶住一旁的桌子大口呼吸,穩住心跳後,一秒不敢停留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他很清楚地知道,安懷宇聽似友善的一席話,實際要表達的意思只有一個——不搬完那些餐具,他的晚飯也得泡湯。

得盡快做完才行。

生日宴設在梧市最大的酒店,從宴會廳到大門足要步行五分鐘,午後的太陽又最為毒辣,僅走到地方,安嶼就有些氣短了。

管家撐了把純黑的遮陽傘候著,見他前來,翻著白眼道:“還當自己是安家少爺呢?幹個活這麽磨嘰,耽誤了懷宇少爺的成人禮,我看你這條賤命拿什麽賠!”

從前點頭哈腰、恨不得躺在地上讓自己踩著走的人,一朝身份變換,便恨不得將他踩在腳底了。

安嶼沒有多餘的精力和他計較,裝沒聽到,只問,“東西在哪裏?”

“這兒。”管家冷笑,指向身後,“這些,全都是。”

安嶼心頭一沈。

管家身後,半人高的大箱子足有十多個。

管家將他沈重的表情盡收眼底,幸災樂禍拍手,“都聽好了,給我各司其職,幹好自己手頭的工作。但凡有誰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就別怪劉某不客氣。”

“是,劉總管!”安家其他下人立刻整齊劃一回應。

其他外聘的臨時工作人員雖也跟著答應了,卻欲言又止,面面相覷。

原因無他,只因李總管針對的那個少年,實在太過孱弱。

瞧著是十七八的年紀,身高卻不足一米七,皮膚薄到幾乎透明,脖子和手腕的血管清晰可見。

五官雖精致,可惜氤氳著濃稠的病氣,眼底和眼尾布滿不健康的紅,本該紅潤的唇卻又是毫無血色的白。

身上更是一絲多餘的肉都沒有,消瘦得像片枯葉,只需一陣風,便能輕易將他刮走。

讓這樣一個柔弱的人,獨自搬完那麽多東西,簡直就是虐待。

只可惜,眾人雖於心不忍,卻到底不敢公然違背安家,只能強行無視。

這樣孤立無援的境況,第一次經歷時,安嶼倒是真委屈到流淚過的,後來次數多了,便也習慣了。因此並不顧影自憐,幹脆利落地開始工作。

箱子太重,只能將一箱東西分三四次搬。

安嶼蹲下身子,將裏面的餐具小心翼翼拿出,直到重量減少到自己能承擔的程度,這才抱起它,緩慢向宴會廳走去。

烈日暴曬,不出三分鐘,衣服便被汗水浸透,濕漉漉地粘在身上。

可進了宴會廳,冷氣又開到最低,潮濕的衣服頓時涼如冰殼,叫他忍不住直打哆嗦。

而同一屋檐下,安懷宇穿著量身定制的西裝,一左一右挽著安父安母的臂彎,在鮮花錦簇的舞臺上預演走位。

臺下歡呼喝彩的,則是昔日與他嬉笑打鬧、無話不談的好友。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無視了他,眼裏只有這個全新的安少爺。

安嶼強忍鼻間酸澀,擺好餐盤,飛速逃離。

他逼著自己調整心情,專心幹自己該幹的事情。

一趟……兩趟……

十趟……二十趟……

安嶼的腳步逐漸虛浮,十根手指逐個磨破出血,來來往往的人群,卻始終無一人出手相助。

下人們避之不及,安父安母冷眼旁觀,安懷宇更是與那些曾經的好友們開了香檳,居高臨下俯視他的苦難。

鹹辣的液體劃過眼角,安嶼分不清那究竟是淚水還是汗水,只能胡亂將它抹去。

模糊的視線卻沒能隨著水珠消失而變得清晰。

安嶼再次擡手,才發現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胳膊了。

無力感很快席卷全身,頃刻之間,他雙腿也失去力氣,身體轟然倒地。

冷空氣從四面八方襲來,地板更是冷如寒冰,安嶼沒有力氣爬起來,甚至連蜷縮身體都無法做到,只能任寒氣絲絲縷縷地向骨縫裏鉆。

意識模糊間,耳邊傳來安懷宇歡快的慶祝。

“哈,真的搬了一半還多,我贏了!給錢給錢!就說他們這種流著窮酸血液的人最能吃苦了!”

昔日好友連連奉承:“嘖嘖嘖,還是懷宇厲害,願賭服輸,願賭服輸!”

沒有一個人想扶他起來。

安嶼無助躺在地上,無助感受著生機從身體裏流逝。

徹底失去意識前,他終於聽到易婉麗——那個曾經抱著他哼唱搖籃曲的“媽媽”,冷漠到殘忍的聲音。

“總算能甩脫這個狗皮膏藥了,真是雙喜臨門。懷宇,去告訴爸爸這個好消息。”

“老劉,送他去醫院,隨便搶救一下做做樣子,訃告等明晚再發,千萬別影響懷宇的成人禮。”

呵,狗皮膏藥。

他其實一直知道,安家留下他,只是因為他親生父母已然亡故,生怕將他趕出家門後,會被外界譴責冷漠無情。

為了聲譽,對外,他們必須扮演舍不得養子的父母。

只怪他自己蠢笨如豬,聖母心泛濫!

明明知道安家只不過對外做戲,卻還是為報答養育之恩自棄尊嚴,心甘情願配合他們表演。

落到現在這樣的地步,真是活該!

只可惜,他還沒見過十八歲清晨的太陽。

要是能早些醒悟,早些自私起來,只為自己而活,就好了……

**

冷,滲入骨髓的冷。

“轟隆!”

雨夜,雷聲響徹天際。

安嶼從無邊黑暗中驟然驚醒,思緒淩亂如風。

他沒有死?

難道這幅破敗不堪的身子,在病得那麽嚴重的情況下,竟然掙紮著活下來了嗎?

“嘩!”不等他思考出答案,狂風乍起,破舊的窗戶瞬間被吹爛,水珠和殘葉劈頭蓋臉飛入房間,將他全身澆得濕透,便連身上蓋著的薄被,也沒能幸免於難。

一同被吹起的,還有一張紙。

正正好好拍在他臉上。

想來是安懷宇怨恨他沒有死成,刻意將訃告放來惡心他的。

可同樣的東西,白日裏初次看時他只覺得難過,現在,卻只有滿腔的憤怒了。

安嶼一把扯下,不假思索想要將它撕成兩半。

但掃過其中寥寥幾個字,他立刻停下了動作,拿到眼前仔細觀看。

不,不是那張訃告!

而是……

一場拍賣會的請柬!

一場,安家為了慶祝真少爺回歸,於半年前舉辦的慈善競拍!

莫非……?

閃電刺破黑夜,照亮了他纖細、慘白、卻沒有一處傷口的手指。

窗外,白日裏還郁郁蔥蔥的樹木,此時掛滿了枯黃的樹葉。

而那扇玻璃窗,更是早在半年前就碎得徹底,後來充當“窗戶”的,是一些沒人要的破紙箱。

可現在,亮晶晶的玻璃分明才剛剛碎了滿地,漂亮得像天上墜落的星光。

安嶼掩面,喜極而泣。

蒼天有眼,當真聽到了他臨死前的懺悔,給了他重新再來一次的機會!

讓他回到了半年前,安懷宇剛剛到家的時刻!

窗外,狂風始終不停,將樹枝吹得左右搖晃,好不可憐。

可片刻後,它卻毅然掙脫樹幹,自由向遠方飛去。

與此同時,安嶼也擦幹眼淚,迎著狂風暴雨,打開了吱呀作響的房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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