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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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淡鹽水同學,祝你一切都好。

段遠昇父親的助理周一來學校拿走他的預計畢業證明,便從學校離開了。

而那場沙龍活動,也因為這件事沒有舉辦成。

木苳的手機壞了,她急於知道有關段遠昇的情況跟回信。

再去手機店修時才看到店裏關了門,門上寫著長期停業,歸期不定。

大概老板家裏有什麽事情,或者生意不好準備改成別的。

又去了旁的手機店修理,老板說要三個小時,木苳便在旁邊等待。

修好的第一時間打開手機看□□消息,仍舊沒有收到對方的回信。

心裏微微產生了些失落感。

又去了小書店,卻沒什麽心情看書。

旁邊女生見木苳在發呆,女生有些害羞地走過去,很輕地說:“同學。”

木苳被打破思緒擡起頭:“嗯。”

“你這個書要看嗎?可不可以先借給我看一會,我一會就給你。”

木苳在書架拿了兩本書,一本是暗淡藍點,另一本是波德萊爾的一首詩。

她把手裏的書遞給對方,說:“我不看了,你借走吧。”

女生:“謝謝。”

周一,木苳回到教室便聽到後排幾個慣愛八卦的男生女生正在閑談。

“是因為打架的事?我還以為他要在國內高考呢。”

“應該不是,申請學校要提前至少半年的。”

“之前不是說他跟湯佳蓓在談戀愛嗎?不愧是風雲人物啊,八卦泛濫。”

“誰知道,不過你覺得按照段遠昇的性子,真談戀愛了會是現在這樣?”

“我又沒跟他談過我怎麽知道。”

……

木苳被定在原地,又回過頭看他們:“段遠昇轉校了?”

“對啊,上周就走了。”

連趙豐年也都是今天才知道的。

木苳心裏噗通了一聲,耳畔的世界在一瞬息陷入一片平靜,只有咕嚕咕嚕的水聲灌著耳朵。

“他是——”

“出國留學了。”

木苳被教室玻璃窗外的烈陽燙得渾身發麻,腦子也頓頓的,良久才反應過來。

“那他還回來學嗎?”

“肯定不來了。”

八卦聲愈來愈低。

春夏之交不太真切,今後的整個每個四季,都平平無奇起來。

一切都固定不變了。

趙豐年說他給段遠昇發了消息,對方也沒回覆。

或許初到國外事情繁多。

他就這樣忽然消失在木苳的世界裏,讓她在人群中再也找不到那個挺拔的背影,在走廊看向對面理科樓也永遠沒了能看到他的期待。

木苳的眼神在校園內忽然沒了落點。

下課後盯著對面理科樓發呆,偶爾在腦海裏回想一個酷愛在夏天穿白襯衫的男生怕熱得要命,懶懶散散在走廊吹風。

又在想,異國他鄉的少年,在國外大展宏圖。

這個世界他是自由的。

周一那天,踩著下課鈴木苳聽到了那首段遠昇喜歡的歌曲。

那首你怎麽連話都說不清楚。

後來沒多久,他的□□就被人惡意盜了號,次日被封鎖消失不見。

唯一跟他關系好的李悟跟陳霽然,也只是說了句他出國上學了。

青春期在猝不及防的一刻,畫上了句號。

天氣變得愈來愈熱,六月份時,木苳看到小書店的閱讀角被很多人貼了便利貼,大部分內容都跟高考有關。

管理員前臺放了很多卡片,說是要售賣,要二十塊錢一張。

她介紹說:“這是我們老板旅游的時候拍攝的。”

木苳從這張明信片上看到,段遠昇在暑假去了雷克雅未克,在那裏,存在著白天永不落幕的極晝。

他永遠在天地之間遨行,他十七歲,天之驕子理想主義,世界都是他的。

木苳又翻到了在那一排的第一張卡片,畫面是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拍攝的《星月夜》,她在上面看到了一行字——

祝高考順利,逗號同學,想看你征服世界。

木苳又從口袋中把那些索引貼打開,糟糕的字跡如出一轍。

他大概不知道,那些對話都被她取走夾在了夢日記本子裏。

-你是外星人嗎?

:其實我是帶著任務來的,我的任務就是世界和平,我來自向晦年星,沒聽過吧!

:你最喜歡的一句話是什麽?

-天地闊,且徜徉。你也是一中的?

“這個是老板放的嗎?”

管理員說:“對,說要給一個書友的,但對方沒來就放在這兒了。”

男生嬉皮笑臉站在那面墻壁前,看著那些文字一一點評,聲音聽著刺耳。

他隨意抽出一張,陰陽怪氣念著:“xyh同學,畢業後我們談戀愛吧!”

“誒別,給我根筆。”旁邊男生靈機一動搞惡作劇。

“你要幹嘛?”

“這不是問我呢嗎,我回一下。”

隨後就瞧見男生一筆一劃用認真的字跡在上面寫著:“一言為定。”

“我靠你賤不賤啊。”

“走了走了。”

木苳盯著那張卡片上的字看,許久後,倏然從小書店跑出去,彎著腰大口喘息。

暑假木苳沒再去火鍋店兼職,找了另一家不是很累的便利店做前臺。

她盯著頭頂呼呼吹著的風扇,被熱辣的太陽照得昏昏欲睡。

她夢到第一次跟崔雨晴見面的時候。

崔雨晴看著她手裏的書,問她是什麽,隨後又懵懂地哦了一聲。

說你好我叫崔雨晴,一會下班一起去吃飯吧?你是哪個學校的?我也考進一中了。

她打開手機聊天APP,上一條給崔雨晴發的消息還是問她寒假有什麽安排,她隔了一周才回覆,發了個哭的表情包說學校不讓玩手機,之後便再無聯系。

她開學那天聽到趙豐年聊天,才知道什麽,於是心情悶得喘不過氣,回過頭表情像哭一樣難看地問:“你們去吃飯了?”

趙豐年也跟著楞怔了一下說:“對啊,你不是有事沒來嗎?”

木苳以為自己聽錯了:“我有事沒來?”

“對啊,給你打電話沒打通,邱雪來說她跟你說的,說你還有事情要忙就不去了。”

木苳沒有收到這樣的通知跟詢問。

她良久沒說話,隨後牽強地笑了笑說:“我都忘了。”

高三開學,那一整年,木苳昏天黑地地學習,不怎麽參加聚餐跟活動

她的性子底色沈默寡言,不擅長交際,如若不是崔雨晴,或許跟趙豐年幾個人都不會那麽嫻熟。

在教室也只是偶爾會跟趙豐年跟蔡茵茵說上兩句話。

她後來又去苜蓿巷修自行車,經過一條路,聞到一家院子裏的桂花樹十分的香。

騎車回去的路上看到籃球場幾個穿著白色運動服的少年正在打球,繁茂的梧桐樹下坐著一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女孩,手裏拿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視線沒移開一點。

那家手機店維修店,也在前段時間改成了一家早餐店。

木苳過去買了一杯豆漿,又問老板說:“老板,之前那家老板呢?他們搬家了嗎?”

對方忽然停下手裏的動作,嘆了口氣說:“他女兒生病了,白血病,家裏沒錢就把這個房子賣掉了。”

木苳怔忪在原地,又問:“請問您知道他們現在住在哪裏嗎?”

“這我不知道,不過她女兒在市醫院住院。”

木苳回去後看了自己的存款,她錢並不多,除掉學費跟生活費外還有幾千,放在了信封裏,跑去醫院讓醫生轉交給對方,又叮囑希望不要告訴對方自己的長相跟樣子。

小護士看著面前的女孩穿著的被洗到泛白的牛仔褲,露出腳踝,齊肩的淩亂長發,皮膚白皙,一雙眼烏黑卻不顯有神。

“好吧。”

木苳從醫院出來,盯著龐大的世界,盯著天空,感覺頭腦有些眩暈,是仿佛在瞬息就要被不知道的東西給吞沒。

她想到那個陽光的女孩,想到那袋牛奶跟小紅花,想到她爸媽。

在一瞬間想,如果生病的是她就好了。

距離高考還有一百天時,學校組織了百日誓詞大會。

那天甚至陳霽然抱了一些桂花枝給了教室的同學,說是段遠昇送的。

理科一班被桂花香侵占,老遠便能聞到濃郁的香味。

去操場的路上,木苳跟竇靈在拐角遇見,看到她手裏還抱著那根桂花枝在手裏打轉。

見木苳在看,竇靈才嘿嘿笑著說:“昨天我們跟陳霽然幾個去他家摘的,香嗎?”

“他家?”

“嗯,我們班群裏他發的,問誰想來折桂。”

段遠昇回來了一趟跟陳霽然以及李悟一起吃飯,同樣去的還有趙豐年。

竇靈沒多說,實情是趙豐年跟竇靈在外吃飯,看到李悟發的朋友圈便聊了幾句,才跟著去了他家。

“我去你不知道,他們家超級漂亮,而且特別大。”

整個二樓都是段遠昇的領地,他母親溫柔和氣,跟想象中雷厲風行的性格大相徑庭。

木苳從她的話語中偷窺著有關段遠昇的存在,又在這一瞬間清晰地得知他跟她隔了有那麽遠。

“大學準備報哪所學校。”

竇靈瞇著眼笑:“啊?這麽關心我!你也要學醫嗎?”

木苳說:“說不準我們能在同一所大學。”

木苳從未走出過臨襄,總覺得外地好遠,她好像一直沒有擁有勇氣的能力。

或許她天生平庸簡單。

竇靈別過臉說:“那我不告訴你,我才不要跟你一所大學!”

木苳停下腳步,被頭頂陽光暴曬著,才恍然意識到多了她這麽個競爭力。

她又想解釋,說她沒有想要學醫學,看著竇靈的背影,又全部吞下去了。

那時,站在舞臺中央拿著演講稿的人變成了木苳。

她看著底下茫茫人群,心情緊張到手指微抖。

此時高中三年的一些記憶忽然勢不可擋地狂湧上來。

“我叫趙豐年,瑞雪兆豐年的豐年。”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竇靈。不好意思我太困了。”

“我才不想跟你一個大學!”

“你好,邱雪來。”

“木苳她…有事不過來了,段遠昇,還是祝你一路順利。”

“要下車了嗎?我們一個班的。”

“大煩惱在宏觀層面根本不足為奇。”

“你們班的?”

“看到獵戶座了嗎?天文社還在招人。”

她看著手裏的演講稿,站在中間,看著底下被暴曬得仍有朝氣同學。

“高考在即,在此祝願每一位考生一往無前,高考大捷,也祝願大家在今後的旅途中永遠有面對世界的底氣。”

那個暑假木苳一直在一家餐廳兼職,成績出來那天她在網吧獨自查了成績報考了心儀的學校,還跟趙豐年跟黃博文一起吃了飯。

聽他們說邱雪來跟爸媽出國學大提琴,竇靈要去東北,陳霽然跟李悟去了香港讀書。

大家各奔東西。

“段遠昇嗎?他好像在英國讀書吧,不知道啊,他那樣的人去哪裏都出色。”

兵荒馬亂的畢業季就要結束了。

木苳走進小書店,看著墻壁上密密麻麻的便簽,上一年的都沒撤下來,貼滿了一面墻。

她盯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眼睛居然就酸了。

在高三那一年,木苳還是沒改掉會趴在走廊,戴著鏡框往對面理科樓看的習慣。

也還是下意識會在人群中找熟悉的身影。

可惜都不是他。

兩個女孩對著便簽拍了好幾張照片。

忽然發現什麽似的說:“誒?看這個。”

“什麽?”

“笨死了,這張紙條啊,跟別的紙條不一樣。”是長條形的,適合夾在課本中當索引貼。

“我去,你給人家放回去啊!說不準人家還要回來看的。”

“噢噢好啦好啦。”

“走了。”

陽光在下午一點半達到最高熱度,炎熱天小書店內安安靜靜。

光線透過玻璃窗照射在那一面墻上,那張幹凈的索引貼上,男生字跡潦草,看上去不像什麽好學生。

“逗號同學,祝你贏得橫沖直撞後的勝利。”

木苳站在好望角門口,從校服口袋中掏出了那支已經被磋磨得掉了色的千紙鶴糖紙,只剩下斑駁的白,顯得破舊暗淡。

在記憶中仍未結束的漫長酷暑,木苳經常好奇。

好奇他每天在想什麽,好奇他下雨天會不會來,好奇他的朋友圈子跟年紀,好奇他清晰的眼睛映出自己的身影。

偶爾他沒來,木苳便開始期待第二天。

她形容不出這是什麽心情。

跟下雨天的一樣的悶重,又伴隨著難受,低落,與苔蘚般的暗念。

她盯著手中被小心翼翼保存的千紙鶴,又無比珍惜地放回口袋,推著自行車往上坡走。

可惜我夠不到你,也不敢伸手。

我的青春不過是一場陰郁的暴雨,也曾有燦爛的陽光射來。

但驚雷與驟雨,造成如此深重的災害。

——波德萊爾

2010年8月27日於駛向北京的K6397火車上

【作者有話說】

天地闊,且徜徉。《江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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