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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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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子

漂亮的茶色眼瞳翻起灰霾,陳少白拖著那生無可戀的調子仰頭長嘯,

“怎麽還不回來?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總不能就是咱幾個的埋骨地了吧?”

他心裏著急,眼看著懸在天際邊的那縷橙紅馬上就要熄滅,可那越來越黑沈的冰湖面卻仍看不見半絲活人的蹤跡,

烏壓壓的高山被厚雪頂著傾壓下來,讓他的心沈了又沈。

他低頭看了眼時間,最多還有一個小時太陽就會完全掉落,若那時他們還不回去,夜裏驟降的溫度會將所有人凍成冰雕。

他不想死,更不想……讓他死。

後腦勺灼灼的視線燙得陳少清心頭一顫,他幽幽轉過頭,莫名其妙地對上那雙灰蒙蒙的狐貍眼。

“怎麽了?”陳少清按下心頭焦躁,一臉平常地詢問。

“要不你先回去吧?”陳少白語不驚人死不休。

陳少清只當他瘋病又犯了,但還是耐著性子好好聽他的理由。

陳少白踟躕片刻後毅然開口:“隊長他們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我留下接應他們,你先回去,若一個小時後我們還沒回來,你再拿些救援裝備來支援我們,”

陳少白越說越有底氣,到最後的字音落地,他甚至伸手推攘陳少清,想讓他馬上就走。

可那看似文弱瘦氣的胳膊此時卻如鐵鑄一樣,陳少白不僅沒撼動分毫,反叫其逮住。

“少白,”胳膊的主人睜著那雙與他一般無二的漂亮眼睛,一字一頓道,“別怕。”

陳少白楞了楞,旋即一把將陳少清推倒在地。

“怕你個奶奶腿兒!”他氣急敗壞,暗恨自己這傻哥哥簡直不知所謂、傻的可憐!

他冷哼一聲,語氣惡劣:“那你就在這兒等死吧!”

然而陳少清那張木頭似的臉上卻露出了少有的篤定:“我們不會死的,我相信厲哥。”

“厲哥厲哥,”陳少白重重重覆,脫口的調子帶著種莫名的酸味:“你和那岑厲就那麽要好啊?我猜莫不是你倆才是親兄弟?”

陳少清皺皺眉,面對陳少白毫無道理的發難心中一詫,

那雙望向他的眸子冒著火,可卻能輕易從中窺見那盛紅中裹挾的濃郁悲情。

陳少清虛撐在膝上的手驟然收緊,眼前的人與那日夜雨中的人重合,隨著驚雷閃電一起劈下的還有那句大逆不道的逆言。

陳少清不敢再想起那日,眼神閃爍著躲開。

他的態度落在陳少白眼裏卻是連解釋都懶得的模樣,陳少白也決計不敢將此刻的情態與那日二人決裂的緣由聯系在一起,只嘆陳少清與岑厲確實過成了情同手足。

但他心裏酸澀的同時又泛起了一絲隱秘的痛快,這些時日他也看明白了,岑厲和方顧之前明顯不清不白,就算陳少清有什麽心思,恐怕也是白費功夫。

只盼他那傻哥哥早日醒悟,多看看眼前人吧。

陳少白懷著一絲隱晦又期待的妄念,剛才被陳少清激起的怒火這會兒又奇跡般地平息了,他想著若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不夠,那同年同月同日死也無憾了。

只是老天到底沒給他這個機會,兩人在雪地裏又蹉跎了片刻,那茫茫灰霧中驀然閃出幾道黑影,步伐堅定地朝著他們走來。

“回來了!”陳少白驚喝,一骨碌爬起身,兩腿已經先一步跨了出去。

只是他卻沒走動,轉頭,“汪雨”那張木然的臉孔上不知何時爬滿了凝重和警惕。

陳少白剛熱的血頓時涼下三分,他收回那只跨出去的腳,謹慎地問:“怎麽了?”

“汪雨”沒有多說什麽,只讓他再等等。

等什麽其實陳少清心中已經有了幾分猜想,隔著那濃郁的灰霧迎面走開的幾人看不清模樣,誰知到底是不是他們要等的人呢?

這一等就等到了雙方對立而站,隔著一百米的距離大眼瞪小眼。

氣氛驀然凝滯,此時天空下起了小雪,菱狀的雪花悠悠然落到方顧的鼻尖,剎時融化,濕漉漉的冷氣侵入皮膚,將他的鼻子凍得發痛。

盛蕭左右看看,他不太明白,為什麽要停在這兒不過去?

他悄摸地捅了捅岑厲的胳膊:“咋了?咋站著不走了?”

岑厲也不知道,擡眼看著快了他們一個肩頭的方顧。

其實方顧也沒想明白,當他見到對面兩人焊在原地不動彈的腳後,他也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打破沈默的是“汪雨”,他直直盯著岑厲的眼睛:“厲哥,走之前我把辭青放在一號冷凍倉了。”

岑厲松了口氣,淡然開口:“下次出門多給它泡點營養液。”

盛蕭瞪大眼,這倆兒個嘰裏咕嚕說什麽啞迷呢?

方顧挑了下眉,心中對“辭青”這個第一次聽到的名字有些在意,

但面上卻不顯,腳一擡大步朝前邁,邊走邊問:“岸上怎麽樣?有異常嗎?”

“汪雨”也往前走,絲滑地接上:“沒問題,只是那霧越來越大了。”

幽長的目光越過走到近處的方顧幾人,延伸到遠處的冰湖上。

就幾分鐘的功夫,原本還露出朦朧冰面的湖泊此時已被巨霧侵沒,懸在天邊的太陽只剩下幾絲斑駁的雜光,甫一望去,如同地獄,令人窒息。

“走吧,我們該回去了。”方顧目光沈沈,墨黑的眼瞳凝著一抹憂色。

黑夜是畸變種的狂歡,無數變異發生在黑色籠罩的邊邊角角。

方顧尤其不喜歡在黑夜裏行動,一方面是因為夜晚會讓人喪失判斷力、機敏性從而增加被變異種攻擊的概率,

另一方面則是他自己的緣由,他對黑夜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感情,他覺得自己應該屬於黑夜,但同時卻又不可抑制的厭惡黑夜,

就如同那些在灘塗裏掙紮的芯梟蟲,本生於泥地,卻妄想變成那翺翔九天的黑梟。

黑沈的天如同厚幕砸在塔拉瑪的山巔,此時山脊上卻有一座淩駕於夜空的“航船”,在冰冷的黑夜裏亮起不熄滅的白光。

走了不知道多久,方顧的眼前終於出現了亮光,朦朦朧朧的,雖不真切,卻終究將他們帶了回去。

夜晚的偵測站與白日裏看到的相比更加具有獨特的宇宙科技感,仿佛懸停於落魄舊土上的嶄新文明。

當方顧按響門鈴,迎接他們的依舊是那張帶著異域風格的粗獷面孔。

門內刺目的白光激地瞳孔一縮,方顧眨了下眼,瞳孔裏映出的人臉被那白光裹成了更尖銳的冷硬質感。

王長峰晃著一口雪白的牙,挑起的粗眉掛著一抹驚詫:“你們回來了?”

他眼裏的出乎意料太過明顯,以至於讓方顧覺得這個王站長好像料定了他們今天回不來了似的。

“天寒地凍,我們不回這兒去哪兒啊?”方顧嘴角扯開笑,只是那雙墨黑的瞳卻一點也無柔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王長峰高昂的聲音在寂靜的四下顯得突兀,他笑呵呵地側身讓眾人進去。

“今夜下起了暴雪,另一個方隊長他們早早就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回不來了呢。”

暖洋洋的笑聲往外滲著寒氣,陳少白莫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話聽著怎麽巴不得他們死外面兒啊?

在路過抵上門栓當門童的那個高大人形時,陳少白下意識瞄了一眼,

咕嚕嚕的兩只泛青灰的瞳孔猛地與他對上,陳少白心頭一顫,血液瞬間凍住。

那……那是一雙人的眼睛嗎?

他心頭惶惶,肩膀上傳來重量。

“少白?”磁性的男音在耳垂上輕響,陳少清抓住手下的肩膀輕輕晃了晃,“你怎麽了?”

陳少白驀然回神,再去看時,那雙眼睛已然恢覆了正常,烏溜溜的褐色瞳孔正疑惑地望向他。

“怎麽了醫生?”王站長反手將門一推。

硬鐵碰撞的巨大異響徑直敲在陳少白腦殼上,他神情一震,抓住陳少清的手飛快往裏走,“沒事,時間不早了,我們去休息了。”

“欸……”王站長看著一溜煙兒奔逃的兩個背影,扭了扭發僵的脖子,咯吱咯吱的細微響動聲裏傳出一句極輕的喟嘆……

“好香……好想吃……”

“餓了吧,吃點?”

方顧剛關上門,身子還沒轉正,眼跟前就遞過來一顆未拆封的“金屬球”。

圓咕隆咚的,被金色的錫箔紙裹著,就連那翻疊的小褶都像是被人精心設計一樣。

方顧眼皮一跳,目光幽幽地往上擡,

什麽意思?這和之前他給盛蕭的假糖有什麽區別?

方顧不知道自己此時的眼神有多麽幽怨和疑惑,岑厲被那張撲克臉上生動的表情逗笑了。

“這個可以吃,”他強調,纖長的手指捏了捏有些硬的錫箔紙,“這是我之前閑來無事打發時間做的。嘗嘗看,好不好吃?”

方顧半信半疑地接下,手卻拐了個彎兒,揣進了兜裏,“先留著,待會兒又吃。”

他們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十寸的電腦顯示屏上紅綠交雜的數字符號如繁星閃閃爍爍,一雙淩厲的晶藍色眼眸死死盯住那些跳躍的數字,試圖從龐雜如海的數據中找出關鍵信息。

還有一雙黑曜石似的眼睛在另一頭,沈默地凝視。

方顧瞥了眼電腦屏幕下方的時間,

02:38,距離他們回到偵測站已經兩個小時。

回來的第一時間,他和岑厲就把白熊頸部取得的追蹤器拆解,將芯片插入專門的儀器中進行數據拆分和破譯。

岑厲在這方面是專家,由他來進行數據破譯和解讀,說實在話,方顧也是今天才知道這個生物學教授不僅學術知識了得,在玩電腦方面也是個好手。

不知不覺中,方顧那雙本來緊盯著冗雜數據的墨色眼瞳一點點轉動,等觸及到被光點亮的那半張側顏時,窄厲的瞳孔微縮,投過去的目光已經變得如月光般輕柔。

方顧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某件事。

染著藍光的臉與那醉人酡紅重疊,男人喑啞的嗓音貼著耳垂輕響,在那雙深藍色眼睛裏,方顧仿佛看見了自己,在欲海中與某人共沈淪。

方顧被自己的想象嚇到了,心臟砰砰直跳,他默默離岑厲遠了點,他怕岑厲聽見那嚇人的咚咚聲。

岑厲工作起來一時發了狠忘了情,根本沒註意到此刻自己儼然成了平日臆想對象的臆想對象。

屏幕裏那堆亂麻樣的數據足以奪取他的全部註意力,別看這只是一張小小的連指甲蓋大都沒有的數據存儲卡,它裏頭卻儲存了巨量的數據。

各種各樣的圖譜,分析線,運動軌跡記錄,生命體征記錄,甚至天氣記錄、空氣汙染指數等等等等,各種你想象得到的和想象不到的東西幾乎都被這張儲存卡記錄了下來。

岑厲將部分分析出來的內容大致分類,摒除掉一些無序雜亂的廢數據,終於從裏面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輕呼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背緩緩松懈下來,手指疲憊地輕揉著幹澀發脹的眼睛。

“歇會兒吧,東西都到手了,也不急在這一時。”發僵的臉頰吹來一絲熱浪。

岑厲眼睛一瞥,一杯泡好的茶遞到了自己面前,泛著滾的水面上還飄著幾顆幹癟發烏的枸杞。

“謝謝。”岑厲從容接下,饒有興致地品了一口。

因為泡茶的人是方顧的緣故,因此這杯飄著淡淡黴味兒的茶硬是被他吃出了蜜糖來。

在他喝茶的空隙裏,方顧仔細看了看已經被分類整理好的數據,雖然大多數都是他看不懂的波浪線或者蝌蚪文,但其中一串頻繁出現的數字他卻可太知道了。

“這個,”瘦薄的手指點了點屏幕,硬邦邦的重音仿佛要將那串數字震碎,“我知道是什麽,”方顧的聲音染上血色,“勝利軍的專屬代碼。”

“這是一支已經被裁撤的獨立軍,專屬於基地最高統帥的獨立領導,不受眾議會和監察署監控,是名副其實的‘私家兵’,”

頓挫抑揚的聲音稍作停頓,再開口時言語間已經帶上了點引人深思的疑色,

“但這只軍隊早在現任首領任職當日,被宣布全軍裁撤。”

可現如今他們卻在這頭冰封在遙遠塔拉瑪山下的白熊身上找到了這串有這特殊意義的數字。

“看來盛蕭說的沒錯,這頭熊還真是有個了不得的來頭啊。”方顧輕哼一聲,似笑非笑。

說話間,岑厲已經打開了另外一個軟件。

電腦屏幕一下子變黑,那黑色又在驟然間收縮,仿佛有一只手推過,將濃郁的墨黑擠壓成畸變的字母“R”。

方顧眼神微閃,眨眼間“R”消失,隨之而來的是晃眼的虛白。

從另一邊屏幕上被錄入的數字曲線在這頁嶄新的屏幕上變成了一個可視的動態軌跡圖,塔拉瑪雪山的模擬生態地形圖層呈現在眼前,一頭Q版小白熊沿著那條動態軌跡跑過了大半個雪山。

“這就是那頭白熊生前的行動軌跡,”岑厲拖動鼠標,白色箭頭在Q版小白熊腦袋上一點,一張曲線圖跳了出來,

“這是儲存在芯片深層的基因輻射曲線圖,其跨度長達二十年,曲線在這個時間點突然飆升,”

白色箭頭指向屏幕上代表年份的數字,岑厲抿了抿唇,

“之後逐漸下降,一直到十年前趨於平穩。我想應該是在那個時候白熊才算徹底死亡。”

“十年前……”方顧嘴裏咂摸著這個關鍵時間點。

宋平州接管天樞基地是在十五年前,也就是那個時候他下令關閉所有實驗室禁止任何人再開展任何有關基因序列的活體實驗,方顧也是那個時候被他帶回基地的。

方顧斂眉沈思,手指無意義地敲著桌沿。

其實這些數據已經能夠說明很多東西,當年那些打著攻克人類絕境的外皮開展的人體實驗並沒有因為天樞領導層的巨變而戛止,它被某些人轉移到了更隱秘的深處,悄然進行著。

“其實我還知道一些事情,”岑厲突然開口。

“嗯?”方顧視線移下,意外地看著他。

“天穹實驗室,也就是1號實驗室,”岑厲頓了頓,盯著方顧的眼睛,“失蹤了一批實驗體。”

墨黑的瞳仁炸開,方顧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瞬。

岑厲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繼續說:“我的老師曾經被委派專門處理實驗體的收容工作,他發現實驗體的數量比記錄上的少了幾十幾具,其中就有‘一號’,那個被稱為‘種子’的實驗體。”

扣在桌沿上的五指鼓起青筋,“哦?”方顧聽見自己有些刻意的聲音,“那後來呢?”

“後來……”岑厲突然笑笑,“據說是和天穹實驗室一起被炸毀了。”

1號實驗室被炸毀,這又是一樁血糊拉碴的陳年爛事,但兩人都默契的不提,因為那不過是基地高層為了“□□”糊弄人的鬼話。

現在既然他們已經知道1號實驗室還在哪個犄角旮旯裏藏得好好的,那也自然知道那幾十個實驗體也必定在不知哪個營養艙裏躺的好好的。

此時的方顧才知道,原來宋平州對他也有隱瞞,他就是那個餌,被用來釣出那批實驗體的棋子。

乍然得知真相的方顧說不失望是假的,好歹是他真情實意賣命了十五年的“好叔叔”,但他到底血是冷的,在感慨了三秒“人間無真情”後迅速接受了事實,並且在腦子裏為自己想了無數的後路。

此時,一顆種子在心裏悄然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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