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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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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

老舊居民區的墻皮有些斑駁,墻角蔓延著青苔,空氣裏飄著淡淡的飯菜香和梔子花的甜味

陳玥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盡頭是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濃密的枝葉像一把巨傘,遮住了大半個天空

“到底要去哪啊?”梁謹安忍不住又問了一遍,聲音裏帶著點被強行拉出慣性軌道的茫然

陳玥回頭沖她笑,眼裏閃著狡黠的光:“到了就知道,保證讓你暫時忘了145分這回事”

陳玥突然在三樓的轉角停下,側身讓出身後那扇掉了漆的木門,門楣上用紅漆寫著“302”,數字邊緣已經斑駁,露出底下淺棕色的木頭紋路

“到了”她從口袋裏摸出鑰匙,插進鎖孔時頓了頓,回頭沖梁謹安笑了笑,“別緊張,是我外婆家,她今天去公園跳舞了”

鑰匙轉動的“哢噠”聲裏,梁謹安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混著老房子特有的潮濕氣息,意外地讓人安心

屋裏比想象中整潔,靠墻的書架上擺滿了書,從線裝的舊書到嶄新的漫畫,擠得滿滿當當,窗臺上擺著幾盆多肉,胖乎乎的葉片上沾著夕陽的光,顯得生機勃勃

“坐吧”陳玥把她推到沙發上,轉身鉆進廚房,很快端來兩杯冰鎮酸梅湯,玻璃杯子外壁凝著水珠,“我外婆自己釀的,超解膩”

梁謹安捧著杯子,冰涼的觸感順著掌心漫上來,稍微驅散了些心裏的悶,她打量著四周,墻上掛著張泛黃的照片,穿的確良襯衫的老人抱著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背景是烈士陵園的紀念碑“這是你小時候?”她指著照片問

“嗯,十歲那年拍的”陳玥湊過來看了一眼,拿起桌上的相冊翻起來,“我外婆以前是老師,教歷史的,總愛給我講過去的事,你看這張,我考不及格,她非要帶我去拍紀念照”

相冊裏夾著張皺巴巴的試卷,數學分數欄寫著“17”,紅筆勾勒的對勾歪歪扭扭,旁邊的照片裏,陳玥舉著試卷笑得齜牙咧嘴,門牙還缺了一顆

梁謹安看著那“17”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我從來沒考過這麽低”梁謹安輕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媽說,要是考不到90分,就不準我吃飯...”

陳玥翻相冊的手頓了頓,擡頭看她時,眼裏的笑意淡了些:“那你小時候……過得開心嗎?”

梁謹安楞了楞

開心嗎?她想起每個周末被補習班填滿的下午,想起考了第二時媽媽摔在桌上的玻璃杯,想起作業本上永遠寫不完的“再算一遍”,那些記憶像被水泡過的紙,字跡模糊,卻透著股揮之不去的澀

“不知道”她低下頭,看著杯裏晃動的酸梅湯,“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陳玥沒再追問,只是把相冊往她面前推了推:“我給你看我外婆的寶貝”相冊最後幾頁貼著剪報,泛黃的紙頁上,鋼筆字寫得工工整整,標註著“1987年3月,學生李明作文獲市級獎”“1992年5月,班級平均分年級第一”

最底下壓著張褪色的獎狀,上面寫著“優秀教師”,蓋章處的紅印已經淡成了粉

“我外婆總說,教書不是為了讓學生考高分,是讓他們知道自己能做什麽”陳玥的指尖劃過那張獎狀,“她班上以前有個學生,數學總考倒數,但是畫畫特別厲害,後來考上了美術學院,我外婆現在還存著他送的畫呢”

梁謹安的目光落在剪報裏那句“每個孩子都是不同的星子”上,鋼筆字的墨水有些暈開,卻像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她心裏那層厚厚的繭

梁謹安想起昨天晚自習,肖意雨拿著物理試卷哀嚎“這題簡直不是人做的”,轉頭就給她們講起了新看的科幻小說,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想起陳緒柚對著數學公式愁眉苦臉,卻能把班級聯歡會的流程排得滴水不漏

他們好像……從來都不怕自己有不擅長的事

“叮鈴鈴——”窗臺上的舊鬧鐘突然響了,嚇了梁謹安一跳,陳玥笑著把鬧鐘按掉:“我外婆定的,提醒她給花澆水。走,帶你去陽臺看看”

陽臺搭著葡萄架,翠綠的藤蔓爬滿了竹竿,葉子間掛著幾串青葡萄,像一串串綠瑪瑙

角落裏擺著個舊木箱,裏面種著薄荷和紫蘇,葉片上的絨毛在夕陽下看得清清楚楚,“我外婆說,植物和人一樣,不用長得多好看,活著就挺好”陳玥掐了片薄荷葉遞過來,“你聞”

清涼的香氣鉆進鼻腔,梁謹安突然想起小時候,媽媽不準她養小動物,不準她種花草,說“這些都是浪費時間的玩意兒”她的童年裏,只有習題冊和試卷,像黑白電影,沒有一點色彩

“其實……我以前想過學鋼琴”梁謹安突然開口,聲音帶著點不確定,“小學音樂老師說我樂感好,但是我媽說,學那些沒用,不如多做幾道數學題”

陳玥把薄荷葉扔進她的酸梅湯裏,看著綠色的葉片在杯中旋轉:“那你現在還想學嗎?”

梁謹安楞住了,這個問題像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圈圈漣漪,她從來沒想過“想不想”,只知道“應該”——應該考高分,應該上重點大學,應該讓父母滿意

“不知道”她老實回答,心裏卻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癢,有點暖

“那就想想唄”陳玥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又不著急要答案”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遠處傳來晚飯的香氣,夾雜著鄰居小孩的笑聲

陳玥的手機響了,是陳緒柚發來的消息,拍了張肖意雨趴在桌上的照片,配文“某人為了寫同人文,把泡面湯灑在練習冊上了”梁謹安看著照片裏肖意雨手忙腳亂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他們催我們去吃麻辣燙呢”陳玥晃了晃手機,“去不去?”

梁謹安的目光落在陽臺那盆紫蘇上,葉片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她想起爸爸的話,想起那些等著她做的競賽題,心裏那點剛冒頭的輕松又開始往下沈

“我……”

“就去一會兒”陳玥看穿了她的猶豫,拉起她的手就往屋外走,“吃碗麻辣燙又不會讓你少考十分,說不定還能多考兩分呢,心情好了腦子轉得快!”

她的手很暖,指尖帶著薄荷葉的清香,像有股力量,把梁謹安心裏的沈重悄悄推開了些

梁謹安被陳玥拉著走過去店裏

也許……偶爾偏離軌道一點點,也沒關系?

巷子口的麻辣燙店依舊熱鬧,陳緒柚看到她們就揮著筷子嚷嚷:“你們倆再不來,就被肖意雨吃光了!”肖意雨嘴裏塞著面條,含糊不清地反駁:“明明是你自己吃了三串魚豆腐!”

陳玥拉著梁謹安坐下,拿起菜單就點:“老板,要兩份微辣,多加青菜和豆腐泡!”她轉頭問梁謹安,“要不要加麻醬?這家的麻醬超香”

梁謹安看著菜單上密密麻麻的選項,突然覺得有點新奇,以前和父母出去吃飯,媽媽總是直接點好“有營養”的菜,從不會問她想吃什麽“……加一點吧”她說

麻辣燙端上來時,熱氣騰騰的湯裏浮著紅油,青菜和豆腐泡吸飽了湯汁,看起來格外誘人,陳緒柚夾起個魚丸就往嘴裏送,燙得直呼氣,逗得大家都笑了

肖意雨拿出手機,點開文檔:“對了,我把那篇同人文改完了,你們要不要聽?”

“聽聽聽!”陳緒柚立刻湊過去,“就上次那個狙擊手和醫生的故事?”

“嗯,這次加了段雨中重逢的戲”肖意雨清了清嗓子,開始念,“雨下得很大,沈醫生蹲在廢墟裏給傷員包紮,突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他的聲音低沈,念到動情處,連麻辣燙的熱氣都仿佛帶上了點傷感

陳緒柚聽得眼睛發亮,時不時拍著桌子說“太甜了”“虐死我了”梁謹安捧著碗,小口吃著麻辣燙,聽著他們討論劇情

吃到一半,梁謹安的手機震動了,是爸爸發來的消息:“競賽題已發你郵箱,今晚必須做一套”後面跟著個發怒的表情

指尖的溫度瞬間涼了下去,梁謹安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陳玥註意到她的臉色變化,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消息內容,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都周末了,還讓你做題?”

梁謹安的聲音低了下去,碗裏的麻辣燙好像突然沒了味道

“這也太過分了!”陳緒柚搶過手機看了一眼,氣得差點把筷子拍在桌上,“145分還不夠嗎?難道要考150分才算人?”

肖意雨也皺起了眉:“阿姨叔叔是不是……對分數太執著了?像病嬌似的”

梁謹安把手機拿回來,屏幕還亮著,那個發怒的表情像只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她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裏的豆腐泡,聲音悶悶的:“他們也是為我好”

“為你好就不會讓你這麽累了”陳玥的聲音陡然提高,又很快放軟,“謹安,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想要的,可能不是你,是‘考高分的你’”

這句話像顆石子,在梁謹安心裏激起了千層浪

她想起每次考了第一,媽媽臉上的笑容;想起考了第二時,爸爸沈默的眼神,那些情緒的起伏,好像都和分數綁在一起,和她這個人,沒什麽關系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眼淚卻先一步湧了上來,她慌忙別過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卻怎麽也擦不幹凈

“哭吧哭吧”陳緒柚遞過紙巾,難得沒咋咋呼呼,“有時候哭出來比憋著強”

肖意雨把自己沒吃的冰粉推到梁謹安面前:“吃點甜的”

陳玥沒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在安撫一只貓,麻辣燙的熱氣模糊了眼鏡片,梁謹安看著碗裏起伏的紅油,突然覺得心裏那股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像決堤的洪水,再也忍不住了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微微聳動,眼淚一顆顆掉在碗裏,周圍的喧鬧好像都離她遠去了,只剩下身邊三個安靜的身影,和那只輕輕拍著她後背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她擡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卻覺得心裏輕松了很多,像卸下了千斤重擔“謝謝你們”她小聲說,聲音還有點哽咽

陳玥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謝什麽,朋友不就是用來哭的時候靠一下的嗎?”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快八點了,我送你回家吧,不然叔叔阿姨該擔心了”

梁謹安點點頭,把碗裏剩下的麻辣燙吃完,辣得嘴唇發麻,心裏卻暖暖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風帶著夏末的涼意,吹得人很舒服,陳玥突然說:“對了,下周六學校有藝術節,我和緒柚報了個合唱,你要不要來看?”

梁謹安想起爸爸郵箱裏的競賽題,猶豫了一下:“我……可能沒時間”

“就兩個小時而已”陳玥停下腳步,看著她的眼睛,“偶爾放松一下,不會影響學習的,說不定……還能讓你思路更清晰呢?”

路燈的光落在陳玥臉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梁謹安想起陽臺的葡萄藤,想起相冊裏那張17分的試卷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點了點頭:“好”

陳玥笑得像拿到了糖的孩子:“太好了!我到時候給你留前排的位置!”

快到小區門口時,梁謹安的手機又響了,是媽媽打來的。她深吸一口氣接起:“餵,媽”

“你去哪了?這麽晚才回來!”媽媽的聲音帶著怒氣,“競賽題做了嗎?”

“還沒,我和同學在外……”

“又是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別把時間浪費在沒用的社交上!你看看你這次的分數,145!你還好意思玩?”

尖銳的話語像冰錐,紮得梁謹安耳朵疼,換作以前,她大概會低著頭道歉,說“我錯了,我馬上回去做題”可現在,她看著不遠處陳玥擔憂的眼神,想起麻辣燙店裏那碗熱騰騰的湯,想起陽臺那盆在晚風中搖晃的紫蘇

她握緊了手機,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媽,145分,我已經盡力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隨即爆發出更激烈的怒吼:“盡力了?梁謹安你長本事了是不是?還敢頂嘴了?我告訴你,今晚這三套題你要是做不完,就別想睡覺!”

“嘟——嘟——嘟——”電話被猛地掛斷,聽筒裏只剩下忙音

梁謹安握著手機,站在路燈下,手指微微發抖,她剛才……好像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

“沒事吧?”陳玥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問

梁謹安擡起頭,眼眶雖然紅了,嘴角卻帶著點淺淺的笑意:“沒事”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我想……我該回去做題了”

陳玥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這不是妥協,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嗯,”她點點頭,“別做太晚,記得早點休息”

“你也是”梁謹安看著她,“周六藝術節,我一定去”

“拉鉤”陳玥伸出小拇指

“拉鉤”梁謹安的手指勾上她的,指尖相觸的瞬間,好像有電流竄過,暖融融的

回到家時,爸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臉色沈得像要下雨,“去哪了?”他冷冷地問

“和同學一起吃飯”梁謹安把書包放在地上,沒有像往常一樣低頭道歉

爸爸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我跟你說的話你都當耳旁風了?145分還不夠讓你警醒嗎?”

“爸,”梁謹安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這次的數學題確實很難,班裏最高分148,我已經是第二名了”

“第二名就滿足了?”爸爸猛地站起來,聲音震得茶幾上的玻璃杯都在顫,“我養你這麽大,是讓你當第二名的嗎?”

他給了梁謹安一巴掌,轉身進了書房

梁謹安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澀的,她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輕輕籲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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