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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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許多年以後，當逐步邁向成熟階段的程青青回想起那次談話時，心頭仍不由得為之一顫。
那依然是她這一生中經歷過的最艱難、最漫長的一次談話。
林嵐坐在待客的沙發上，茶幾上提前沏好了一壺茶，正往外冒著熱氣。她化了妝，看不出半點憔悴的痕跡，程青青捏緊背包帶，往前走了一步。
“你早知道我要來？”
“嗯，先是猜到了，所以寫了封信阻止你，但沒攔住，你還是來了。”
林嵐擡起頭看了程青青一眼，那一眼裏包含了無數的情感——歉疚、憂傷、悲哀、最後是一片濃得快要溢出來的溫情。
“為什麽要來呢？葉問筠不是向你拋出橄欖枝了嗎？”
“是你幹的？”程青青腦子轉得極快，“你和宋雯走得最近，肯定早就知道了她退出的事情，所以才能卡得這麽精準，趁這個時機向葉問筠推薦我。不，還要更早，在你把你那份工作交給我的時候，就算到了這一步，我說的對不對？”
林嵐垂下眼，默認了。
“不是，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程青青猛地站起身，不停地在屋內走來走去。“你什麽意思，故意的嗎？故意留下讀博這個機會困住我，讓我沒法心安理得地出國找你。你明知道我有多想讀博，為什麽要這樣逼我？看我在中間做選擇很可笑嗎？還是想驗證我對你的真心？”
“青青，你誤會了。”林嵐出奇地鎮定，“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逼你。這個計劃，是從我們重逢的那一刻起定下的。”
程青青站定了，眸中透出難以置信。
“你說什麽？”
“我想為你做點什麽，就這麽簡單。”林嵐擡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裏面有一顆持續跳動著的心臟。“我沒辦法預測後面發生的種種，更沒想到有一天是你對我不放手。在經過那六年的分別後，我對我們的未來不抱信心，但我依然想盡我所能，在我離開之前為你爭取到一個機會。你不使用這個機會也沒關系，因為你足夠出色，以後還會有更多更好的機會。這全憑你個人意願，我絕不會強求，但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情了。”
“你———”程青青的眼眶不爭氣地濕潤了，她沒想哭，眼淚卻直直地掉了下來。“你幹嘛單單為我考慮，先顧好自己啊，我不需要你給我的機會，我只要你健健康康地在我身邊。”
“抱歉，我以為能陪你更久的。”林嵐的語氣滿是惋惜和遺憾，“至少陪到你讀博，看到你做出一番成績。青青，你什麽都好，就是差了那麽一點點運氣。我猜，如果我能把你差的那點運氣補上，你是不是就能一帆風順了？”
“你別說了，求你了。”程青青捂住嘴，發出抑制不住地哽咽。“你這不是在紮我心嗎？你讓我怎麽把剛剛說的重話收回去？對不起、對不起，林嵐，對不起——”
她不自覺地嚎啕大哭，語句支離破碎，林嵐的臉上也悄悄滑下了淚珠。
“從我們認識開始，我好像一直在教你，你有什麽難解答的問題都習慣性地來問我。”林嵐擦掉眼淚，彎起嘴角艱難地笑了笑，“你現在又遇到了新的難以抉擇的麻煩對嗎？讓我來替你解決吧，這樣你就不用左右為難了。我教你的最後一課是，自己和別人之間，選自己。”
“如果我非要選後者呢？”程青青倔強地問。
“那我會自責一輩子，你舍得我自責嗎？”
林嵐輕輕吐出一口氣，心上突然沒了負擔，她欠程青青的那個燦爛而光明的前途，終於還清了。
程青青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她像打了敗仗的將軍，頹勢盡顯，再提不起半分鬥志。林嵐的話徹底擊垮了她，或許她也的確沒有做好那個準備，為愛情放棄一切的準備。
唐媛說的沒錯，她做不到心甘情願地犧牲自己的前途，她可以為林嵐放棄很多，唯獨不能放下這個。即使她今天為林嵐留下，日後的某一天難保不會後悔。
她也有想做的事，六年前走錯的路，不能再走錯一次了。
過了很久，久到太陽落了山，程青青才咬牙開了口。
“你會在國外待到什麽時候？”
“待到我徹底康覆的那一天。”林嵐望著窗外的落日，它是那樣的壯觀，霞光布滿了天邊，可惜空曠的病房裏，沒有人有心情欣賞它的美。
程青青點了點頭。
“我會等你的，也會經常來看你的。”
林嵐很溫柔地笑了笑，很顯然，她不信。
“我是真的會！”程青青抓住床邊的欄桿，激動地叫了起來，“你怎麽能這樣，用最理智最殘忍的方式剝奪我選擇的權利，又質疑我對你的感情。我承認，我是有過猶豫、是有過糾結、但這與我愛你不沖突。除了你，我想不到我還會愛上什麽人。林嵐，你就對我們的未來這麽沒有信心嗎？”
“我希望你幸福。”林嵐輕聲道：“我也愛你，能當著你的面說出這句話，真好。”
她站起身，拉過程青青的手，在落日的見證下拉了個勾。“我們做個約定，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吧。”
落日像一團永不停息地火，不斷、不斷地燃燒下去。
————
程青青走出機場，來接她的人竟然是葉問筠。
“長途跋涉辛苦了，行李給我，我幫你拿。”
葉問筠臉上架著一副大大的墨鏡，或許是為了遮住通紅的雙眼。在程青青出國的前一天，h大的論壇突然曝光了大量關於葉問筠的不實言論，盡管當事人百般澄清，但還是有一部分洩露了出去，攪得滿城風雨，其學生宋雯不堪流言，自願申請退學，從此銷聲匿跡，誰都聯系不上。
所有人都在找她，葉問筠找得快瘋了，也沒有宋雯的半點音信。同時失去兩位學生，對葉問筠而言是巨大的打擊，與此同時，她的專業性又受到了多方質疑，手頭的項目險些被收回。在這個要命的關頭，程青青回來了。
她們一個失去了最看好的學生，一個失去了最要好的朋友和最心愛的戀人，匆匆對視的一眼，都在對方身上看到了難以抹去的傷痛。
兩個失意的人湊在一起，除了重振旗鼓別無他法。葉問筠掏出一根煙點上，眉宇間是無限的惆悵。
“青青，我們一起把項目做了吧，這是最後的機會。是死是活，就看當下了。”
“好。”程青青簡短地答道。她看著葉問筠手裏細長的煙，伸手討要。
“給我一根。”
“抽煙不是好習慣。” 葉問筠嘴上這麽說，手卻伸進了口袋摸煙盒，連帶著打火機一起丟給了她。
“林嵐有留什麽話嗎？你沒告訴她宋雯的事情吧。真是的，我們都以為處理好了，林嵐才放心地走的。先前沒想瞞著你們，單純覺得少點人知道更好，結果被人抄了老底，這回天下皆知了。”
葉問筠不愧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幽默得恰到好處，夾帶著微微的嘲諷。
程青青不答，一只手拿住打火機和煙盒，另一只手從背包的夾層裏摸出一張折疊成四四方方的信紙，遞給了葉問筠。
“她的。”
趁著葉問筠看信的功夫，程青青從煙盒裏拿了根煙出來。
打火機發出一聲輕響，程青青把煙叼在嘴裏，突然發現它並不能麻痹痛苦。
她頓時感到索然無味，剛想放下煙，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哽咽。
葉問筠在哭，墨鏡下不斷地湧出眼淚。程青青知道她為什麽會哭，那種心情當然可以體會。
離開林嵐的那一天，程青青被巨大的空虛感折磨得要發瘋，心底最深處的一塊仿佛被生生剝離了出去。人一旦付出了情感，就很難收回來。程青青的理性知道自己該回去，感性卻絕不允許她對此無動於衷。
她經歷了幾次大的情緒波動，每一次都伴隨著不可估量的痛苦。在痛苦達到峰值時，她沖動地敲開林嵐的房門，企圖求林嵐讓她留下來。
但林嵐很堅決，程青青第一次沒能遂願。
細細想來，她人生中那些重要的決定，背後似乎都有林嵐的參與。曾經的程青青總覺得自己平平無奇、不夠優秀，只有林嵐告訴她——你很優秀，只是差一點運氣，一定要證明給所有人看。
她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於是程青青又把煙拿起來了。
這一次，她沒有咳嗽，也沒有流淚，而是很平靜地抽完了一整只煙，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後來，在枯燥乏味的研究裏，程青青時不時會想起林嵐的信，想起林嵐寫下的一筆一劃，時時刻刻地激勵著她。
林嵐在信裏引用了顧貞觀的《金縷曲》，作為對同門和老師的答謝。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葉問筠每每讀到此句時，都泣不成聲，而真正讓程青青淚如泉湧的是另一句。
“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淒涼否？”
她們不止是朋友和戀人，還是學術上的知己。林嵐未完成的事業，未實現的心願，最終是由她繼承了，這像緣分使然，又像是有人費盡心思地牽起了紅線，將遙遠的一端系在了她的手上。
有這根線在，她們就永遠不會走散。
————
後記
六年後，程青青博士畢業，去往高校任教；葉問筠同年晉升副院長，徹底擺脫了過去流言的影響；徐蕊碩士畢業後在老家當了公務員，生活平穩、自得其樂；至於宋雯，她依然下落不明，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過著怎樣的生活。
還有林嵐，程青青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這六年，她們一直保持著斷斷續續的聯系，雖然沒斷過，但也算不上頻繁。程青青在讀博後日益忙碌，加上兩地有時差，不好協調時間，往往是好不容易聯絡上一次，林嵐那邊還沒說幾句，程青青就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
類似的事情發生過幾次後，林嵐就主動取消了三天打一次電話的慣例，更改到一個星期一次，但很快又變成半個月一次，之後就是完全隨機的了。
程青青非常努力，努力到葉問筠都看不過眼，怕她猝死給她放假。程青青利用每年來之不易的假期幾次飛過去看林嵐，但兩人的關系始終沒有更進一步，反而回到了最初的狀態。
不是戀人，勝似戀人。
程青青會在林嵐手術時陪著她，在手術室外焦急地等待；會在林嵐手術後照顧她，給她熬營養湯。每次探望時，程青青都會帶來一罐子五顏六色的千紙鶴，林嵐靠在病床上，一個一個拆開看。
即便如此，還是會感到寂寞啊。
程青青放下手頭折了一半的千紙鶴，擡頭看向窗臺上孤零零的落葉。
她存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冀，期冀著林嵐會從那棵雕零了的樹下走過來，走到她的窗邊。
歲月不會舍得改變林嵐的面容，她在程青青眼中仍然穿著長長的風衣和高跟鞋，系著一根同色系的腰帶，氣質突出，風度非凡。
“程老師，這有一個你的包裹。”
學生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程青青接過包裹，起身拿起小刀，漫不經心地拆開。
拆開的那一刻她其實感到了一絲不對，因為這包裹上沒寫她的名字，但下一秒，一枚米妮的鑰匙扣從包裹裏掉了出來，在辦公桌上彈跳了幾下。
程青青趕緊伸手去接，在抓住鑰匙扣的時候，她忽然感應到了什麽，急急地回過了頭。
在敞開的門旁邊，林嵐靠著門框，面容一如從前，正微笑地看著她。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本來想開放式結局的，但最後還是選擇了世俗意義上的一個好結局，我也願意相信，林嵐和程青青是多少個六年都阻擋不了的，原諒我到完結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她們的感情，也不知道我的描寫能不能讓大家感受到這份感情， 但至少她們不會再分開了，在未來的每一天，她們都很幸福。
之前想過開一本宋雯的，但是cp這一塊屬實是沒想好要不要走師生戀這條線，一方面是擔憂主題不過審，另一方面是在想有必要把單純的師生情走成愛情嗎？畢竟世界上並不是只有愛情一種感情存在。但是，不可否認葉問筠在宋雯心中占了重要地位，不然她不會為了老師的名譽犧牲自己，如果把葉問筠從宋雯生命裏剝離，那就很難再有如此珍重的感情了。
總之，祝各位閱讀快樂，一路走來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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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以後，當逐步邁向成熟階段的程青青回想起那次談話時，心頭仍不由得為之一顫。
那依然是她這一生中經歷過的最艱難、最漫長的一次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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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知道我要來？”
“嗯，先是猜到了，所以寫了封信阻止你，但沒攔住，你還是來了。”
林嵐擡起頭看了程青青一眼，那一眼裏包含了無數的情感——歉疚、憂傷、悲哀、最後是一片濃得快要溢出來的溫情。
“為什麽要來呢？葉問筠不是向你拋出橄欖枝了嗎？”
“是你幹的？”程青青腦子轉得極快，“你和宋雯走得最近，肯定早就知道了她退出的事情，所以才能卡得這麽精準，趁這個時機向葉問筠推薦我。不，還要更早，在你把你那份工作交給我的時候，就算到了這一步，我說的對不對？”
林嵐垂下眼，默認了。
“不是，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程青青猛地站起身，不停地在屋內走來走去。“你什麽意思，故意的嗎？故意留下讀博這個機會困住我，讓我沒法心安理得地出國找你。你明知道我有多想讀博，為什麽要這樣逼我？看我在中間做選擇很可笑嗎？還是想驗證我對你的真心？”
“青青，你誤會了。”林嵐出奇地鎮定，“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逼你。這個計劃，是從我們重逢的那一刻起定下的。”
程青青站定了，眸中透出難以置信。
“你說什麽？”
“我想為你做點什麽，就這麽簡單。”林嵐擡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裏面有一顆持續跳動著的心臟。“我沒辦法預測後面發生的種種，更沒想到有一天是你對我不放手。在經過那六年的分別後，我對我們的未來不抱信心，但我依然想盡我所能，在我離開之前為你爭取到一個機會。你不使用這個機會也沒關系，因為你足夠出色，以後還會有更多更好的機會。這全憑你個人意願，我絕不會強求，但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情了。”
“你———”程青青的眼眶不爭氣地濕潤了，她沒想哭，眼淚卻直直地掉了下來。“你幹嘛單單為我考慮，先顧好自己啊，我不需要你給我的機會，我只要你健健康康地在我身邊。”
“抱歉，我以為能陪你更久的。”林嵐的語氣滿是惋惜和遺憾，“至少陪到你讀博，看到你做出一番成績。青青，你什麽都好，就是差了那麽一點點運氣。我猜，如果我能把你差的那點運氣補上，你是不是就能一帆風順了？”
“你別說了，求你了。”程青青捂住嘴，發出抑制不住地哽咽。“你這不是在紮我心嗎？你讓我怎麽把剛剛說的重話收回去？對不起、對不起，林嵐，對不起——”
她不自覺地嚎啕大哭，語句支離破碎，林嵐的臉上也悄悄滑下了淚珠。
“從我們認識開始，我好像一直在教你，你有什麽難解答的問題都習慣性地來問我。”林嵐擦掉眼淚，彎起嘴角艱難地笑了笑，“你現在又遇到了新的難以抉擇的麻煩對嗎？讓我來替你解決吧，這樣你就不用左右為難了。我教你的最後一課是，自己和別人之間，選自己。”
“如果我非要選後者呢？”程青青倔強地問。
“那我會自責一輩子，你舍得我自責嗎？”
林嵐輕輕吐出一口氣，心上突然沒了負擔，她欠程青青的那個燦爛而光明的前途，終於還清了。
程青青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她像打了敗仗的將軍，頹勢盡顯，再提不起半分鬥志。林嵐的話徹底擊垮了她，或許她也的確沒有做好那個準備，為愛情放棄一切的準備。
唐媛說的沒錯，她做不到心甘情願地犧牲自己的前途，她可以為林嵐放棄很多，唯獨不能放下這個。即使她今天為林嵐留下，日後的某一天難保不會後悔。
她也有想做的事，六年前走錯的路，不能再走錯一次了。
過了很久，久到太陽落了山，程青青才咬牙開了口。
“你會在國外待到什麽時候？”
“待到我徹底康覆的那一天。”林嵐望著窗外的落日，它是那樣的壯觀，霞光布滿了天邊，可惜空曠的病房裏，沒有人有心情欣賞它的美。
程青青點了點頭。
“我會等你的，也會經常來看你的。”
林嵐很溫柔地笑了笑，很顯然，她不信。
“我是真的會！”程青青抓住床邊的欄桿，激動地叫了起來，“你怎麽能這樣，用最理智最殘忍的方式剝奪我選擇的權利，又質疑我對你的感情。我承認，我是有過猶豫、是有過糾結、但這與我愛你不沖突。除了你，我想不到我還會愛上什麽人。林嵐，你就對我們的未來這麽沒有信心嗎？”
“我希望你幸福。”林嵐輕聲道：“我也愛你，能當著你的面說出這句話，真好。”
她站起身，拉過程青青的手，在落日的見證下拉了個勾。“我們做個約定，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吧。”
落日像一團永不停息地火，不斷、不斷地燃燒下去。
————
程青青走出機場，來接她的人竟然是葉問筠。
“長途跋涉辛苦了，行李給我，我幫你拿。”
葉問筠臉上架著一副大大的墨鏡，或許是為了遮住通紅的雙眼。在程青青出國的前一天，h大的論壇突然曝光了大量關於葉問筠的不實言論，盡管當事人百般澄清，但還是有一部分洩露了出去，攪得滿城風雨，其學生宋雯不堪流言，自願申請退學，從此銷聲匿跡，誰都聯系不上。
所有人都在找她，葉問筠找得快瘋了，也沒有宋雯的半點音信。同時失去兩位學生，對葉問筠而言是巨大的打擊，與此同時，她的專業性又受到了多方質疑，手頭的項目險些被收回。在這個要命的關頭，程青青回來了。
她們一個失去了最看好的學生，一個失去了最要好的朋友和最心愛的戀人，匆匆對視的一眼，都在對方身上看到了難以抹去的傷痛。
兩個失意的人湊在一起，除了重振旗鼓別無他法。葉問筠掏出一根煙點上，眉宇間是無限的惆悵。
“青青，我們一起把項目做了吧，這是最後的機會。是死是活，就看當下了。”
“好。”程青青簡短地答道。她看著葉問筠手裏細長的煙，伸手討要。
“給我一根。”
“抽煙不是好習慣。” 葉問筠嘴上這麽說，手卻伸進了口袋摸煙盒，連帶著打火機一起丟給了她。
“林嵐有留什麽話嗎？你沒告訴她宋雯的事情吧。真是的，我們都以為處理好了，林嵐才放心地走的。先前沒想瞞著你們，單純覺得少點人知道更好，結果被人抄了老底，這回天下皆知了。”
葉問筠不愧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幽默得恰到好處，夾帶著微微的嘲諷。
程青青不答，一只手拿住打火機和煙盒，另一只手從背包的夾層裏摸出一張折疊成四四方方的信紙，遞給了葉問筠。
“她的。”
趁著葉問筠看信的功夫，程青青從煙盒裏拿了根煙出來。
打火機發出一聲輕響，程青青把煙叼在嘴裏，突然發現它並不能麻痹痛苦。
她頓時感到索然無味，剛想放下煙，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哽咽。
葉問筠在哭，墨鏡下不斷地湧出眼淚。程青青知道她為什麽會哭，那種心情當然可以體會。
離開林嵐的那一天，程青青被巨大的空虛感折磨得要發瘋，心底最深處的一塊仿佛被生生剝離了出去。人一旦付出了情感，就很難收回來。程青青的理性知道自己該回去，感性卻絕不允許她對此無動於衷。
她經歷了幾次大的情緒波動，每一次都伴隨著不可估量的痛苦。在痛苦達到峰值時，她沖動地敲開林嵐的房門，企圖求林嵐讓她留下來。
但林嵐很堅決，程青青第一次沒能遂願。
細細想來，她人生中那些重要的決定，背後似乎都有林嵐的參與。曾經的程青青總覺得自己平平無奇、不夠優秀，只有林嵐告訴她——你很優秀，只是差一點運氣，一定要證明給所有人看。
她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於是程青青又把煙拿起來了。
這一次，她沒有咳嗽，也沒有流淚，而是很平靜地抽完了一整只煙，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後來，在枯燥乏味的研究裏，程青青時不時會想起林嵐的信，想起林嵐寫下的一筆一劃，時時刻刻地激勵著她。
林嵐在信裏引用了顧貞觀的《金縷曲》，作為對同門和老師的答謝。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葉問筠每每讀到此句時，都泣不成聲，而真正讓程青青淚如泉湧的是另一句。
“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淒涼否？”
她們不止是朋友和戀人，還是學術上的知己。林嵐未完成的事業，未實現的心願，最終是由她繼承了，這像緣分使然，又像是有人費盡心思地牽起了紅線，將遙遠的一端系在了她的手上。
有這根線在，她們就永遠不會走散。
————
後記
六年後，程青青博士畢業，去往高校任教；葉問筠同年晉升副院長，徹底擺脫了過去流言的影響；徐蕊碩士畢業後在老家當了公務員，生活平穩、自得其樂；至於宋雯，她依然下落不明，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過著怎樣的生活。
還有林嵐，程青青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這六年，她們一直保持著斷斷續續的聯系，雖然沒斷過，但也算不上頻繁。程青青在讀博後日益忙碌，加上兩地有時差，不好協調時間，往往是好不容易聯絡上一次，林嵐那邊還沒說幾句，程青青就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
類似的事情發生過幾次後，林嵐就主動取消了三天打一次電話的慣例，更改到一個星期一次，但很快又變成半個月一次，之後就是完全隨機的了。
程青青非常努力，努力到葉問筠都看不過眼，怕她猝死給她放假。程青青利用每年來之不易的假期幾次飛過去看林嵐，但兩人的關系始終沒有更進一步，反而回到了最初的狀態。
不是戀人，勝似戀人。
程青青會在林嵐手術時陪著她，在手術室外焦急地等待；會在林嵐手術後照顧她，給她熬營養湯。每次探望時，程青青都會帶來一罐子五顏六色的千紙鶴，林嵐靠在病床上，一個一個拆開看。
即便如此，還是會感到寂寞啊。
程青青放下手頭折了一半的千紙鶴，擡頭看向窗臺上孤零零的落葉。
她存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冀，期冀著林嵐會從那棵雕零了的樹下走過來，走到她的窗邊。
歲月不會舍得改變林嵐的面容，她在程青青眼中仍然穿著長長的風衣和高跟鞋，系著一根同色系的腰帶，氣質突出，風度非凡。
“程老師，這有一個你的包裹。”
學生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程青青接過包裹，起身拿起小刀，漫不經心地拆開。
拆開的那一刻她其實感到了一絲不對，因為這包裹上沒寫她的名字，但下一秒，一枚米妮的鑰匙扣從包裹裏掉了出來，在辦公桌上彈跳了幾下。
程青青趕緊伸手去接，在抓住鑰匙扣的時候，她忽然感應到了什麽，急急地回過了頭。
在敞開的門旁邊，林嵐靠著門框，面容一如從前，正微笑地看著她。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本來想開放式結局的，但最後還是選擇了世俗意義上的一個好結局，我也願意相信，林嵐和程青青是多少個六年都阻擋不了的，原諒我到完結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她們的感情，也不知道我的描寫能不能讓大家感受到這份感情， 但至少她們不會再分開了，在未來的每一天，她們都很幸福。
之前想過開一本宋雯的，但是cp這一塊屬實是沒想好要不要走師生戀這條線，一方面是擔憂主題不過審，另一方面是在想有必要把單純的師生情走成愛情嗎？畢竟世界上並不是只有愛情一種感情存在。但是，不可否認葉問筠在宋雯心中占了重要地位，不然她不會為了老師的名譽犧牲自己，如果把葉問筠從宋雯生命裏剝離，那就很難再有如此珍重的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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