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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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林嵐坐在心外科門口的長椅上,打開了關機數日的手機。

消失的幾天裏,她只和葉問筠通過一次電話。在思維極度混亂、狀態急劇下降的情況下,林嵐依然保留了一分理智,提議讓程青青來接替她一段時間。

“她會願意嗎?這可是個苦差事。”葉問筠覺得這辦法糟糕透了,礙於林嵐的面子又不好說出來。“組裏經費有限,我也不可能拿別的條件交換。你辦完事盡快回來吧,組裏一堆事,煩死了。”

“您問問她就知道了。”林嵐的聲音充滿了疲憊,“我這邊有點急事,不好意思,先掛了。”

她匆匆掛了電話,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深呼吸。醫院裏很安靜,消毒水的氣味無聲無息地蔓延,使人喘不上氣。

林嵐實在沒有辦法聽葉問筠用熟悉的口吻抱怨組裏的近況,幾天前,她離那些事還很近,宋雯還會找她要咖啡,程青青還會丟給她棒棒糖;幾天後,她孤身一人坐在醫院裏,面對白紙黑字的報告單,獨自消化著所有情緒。

若論抗壓能力,林嵐絕對是同齡人裏鳳毛麟角的,似乎沒有什麽事情可以撥動她的心弦。別人都誇她理性、沈穩、有魄力,但只有林嵐自己知道,那是因為最大的痛苦,她已經承受過了。

病痛是有滯後性的,大多數人在剛開始不會意識到生一場重病意味著什麽,但一旦體驗過生命的美好,就會陷入無窮無盡的絕望中。

也許是生命太短,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珍惜。可樂開罐的瞬間,氣泡會滋滋地冒上來,搞不好就濺了一手。拉開烤箱的片刻,熱氣會和香氣一起噴湧出來,香甜而溫暖。春天的新芽和秋天的落葉,都是生命周而覆始的象征,多麽美好,多麽使人留戀。

而人和人之間的情感又是如此珍貴。

由一枚鑰匙扣牽連起來的友情,到她單方面變質的愛情,占據了林嵐生命的十五年,也可以說,是一輩子。

沒有定數的一輩子。

林嵐人生中所有痛苦都是由此而來。她憂郁、冷淡、悲觀;她在感情上膽小、沈默、猶豫不決。她苦苦維持著現狀,又害怕在臨走前表露不了心跡,處心積慮地要和程青青坦白。

一個膽小鬼,一生也該有一次勇敢的時候。如果程青青沒有碰巧發現,或者她沒有在機緣巧合下來到h大,林嵐或許會在那一天到來時破天荒地聯系程青青,對她說一聲我愛你。

這短暫的一生,在我愛上你之後,就不會再愛上別人了。

林嵐把報告單揉成一團,崩潰地垂下了頭。

她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天,才想起來要看手機。打開手機之前,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了,但看到程青青的信息一條一條冒出來時,林嵐還是沒忍住,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落淚了。

一張紙巾突然遞到眼前,嚇了林嵐一跳。她不願在外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便極快地止住淚,接過紙巾說了聲謝謝。

“不客氣,你要保持信心,相信現代醫療。你家人呢,沒陪你一起嗎?”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林嵐把擋住視線的頭發撥到耳後,這才看清對方的正臉。與此同時,對方也看清了她的。

“林嵐?”

邱念穿著一身白大褂,張口結舌地望著她。林嵐亦是震驚無比,兩個人都呆住了。

在這種特定的場所,撞見熟人實在是一件非常尷尬的事,況且林嵐並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事,她瞞得很好,沒出過紕漏。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邱念和她的圈子沒有交集,至少林嵐沒有事先聽說過邱念在h市。

她鎮定下來,沖邱念禮貌地點了下頭。

“好久不見。”

邱念緩過神,勉強扯了個笑臉。

“我在醫院規培,你怎麽會在這,這是心外科。”

邱念把心外科這三個字咬得很重,她是學醫的,比一般人更有疾病的常識,但凡是和心臟沾邊的疾病,從心律失常到心衰,就沒一個好治的,基本都要開刀。

“我來看病。”林嵐坦然地把剛出來的報告單遞給邱念,“你學這一塊的,幫我看看後續治療去哪比較好。”

邱念看了一眼報告單,表情立刻覆雜了起來。

“你這情況,不好說,反正我們院做不了,要求太高了,國內恐怕都沒幾個醫院能做。”

林嵐安靜地聽著,邱念說的,都是她這幾天聽過不下三遍的,習以為常了。

“你在國內有急事嗎?不急的話盡快辦簽證,我推薦你去德國,那邊對這一塊的治療是全球頂尖的,經驗也足。我有同學在那邊留學,可以提前幫你打聽好,以你的家庭條件,出國看病是綽綽有餘吧。”

邱念是真在為她打算,提的建議也很中肯,可惜林嵐是承不了這份情了。

“我不想出國,先在國內看看吧。” 她搖了搖頭,拒絕了邱念的好意。

“為什麽?”邱念很不理解,“你在國內有什麽重要的事嗎?”

林嵐沒有回答,腦海裏卻快速閃過這段時間和程青青相處的點點滴滴,公寓裏的打鬧和枕頭大戰、一日三餐的光盤行動、生日蛋糕裏的樹莓夾心——

這些在邱念眼裏都不重要,在她那裏,沒有什麽比生命更重要。

可對林嵐來說,很重要。

她比自己想象的更貪心,一旦得到了就更不能滿足,如果要放棄這些,孤獨地去國外就醫,林嵐寧可留在國內,尋找一絲渺茫的希望。

“你好好想想,我見過的患者,就算是家境不好的也會為了治病拼盡全力,你這種負擔得起的,幹嘛要委屈自己,能去好的就去好的,等過兩年國內醫療水平提升了,再回來也不遲啊,又不是讓你在國外定居。”

六年過去,邱念也從染頭發的叛逆少女變成了侃侃而談的青年醫生,其形象可謂是大相徑庭,如果林嵐沒有過目不忘的本領,真有可能認不出她。

“怎麽?”邱念沒有忽略林嵐眼裏的詫異,了然一笑。“是不是覺得我變化很大?”

“是,挺好。”林嵐很給面子地笑了笑,她並不關心邱念的變化,只是看出對方有話要說,附和一下。

邱念整理了下白大褂的領子,一副感觸頗深的樣子。

“我高中那時候不務正業,一門心思想著早戀了,給你添了許多麻煩。這幾年我人在外地,也沒找到機會向你當面道歉,對不住了。”

“都過去了。”林嵐只是說,“現在說什麽,意義都不大了。”

邱念如釋重負,她雖然看出了林嵐是表面應付,但總比不搭理要好得多。

“我現在想起來覺得好丟臉,自以為是地跑到你面前說喜歡你,被拒絕後還放狠話。放學路上堵你,耍小聰明威脅你,逼你和我形影不離,否則就告訴程青青你喜歡女生,天吶,我都做了什麽蠢事。”

邱念捂著臉,羞愧到擡不起頭。林嵐毫無同情之意,畢竟邱念是導致她和程青青分開六年的罪魁禍首。

當年她沒找邱念算賬,主要是因為高考一結束,邱念就不見了。這一點讓林嵐很奇怪,邱念既然說喜歡她,為什麽不在高考結束後乘勝追擊,而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嵐把這個疑問問了出來。

“我怕你報覆我,就躲起來了,哪還敢露面啊。”邱念記憶猶新、叫苦不疊、顯然是被林嵐嚇得夠嗆。

“你和程青青絕交後,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那眼神冷得,像一把刀子,直往我身上刺。我就猜到你要收拾我,要不是怕我影響到程青青高考,根本不會等到高考後。還好我識時務,報了最北邊的大學,離你越遠越好。等上大學了,我慢慢就想通了,我對你的喜歡,不過是一時興起,也有和父母老師作對的成分。由於我這膚淺的喜歡,造成了你和程青青的隔閡,我萬分愧疚,悔恨終身。”

邱念垂下頭,正式地道了歉。林嵐沒說原諒她,也沒說不原諒她,因為原不原諒正如上文所說,已經沒有意義了。

被中斷的六年也不會回來了。

邱念於心有愧,堅持要送林嵐回家。林嵐當前的狀態不適合開車,便把車鑰匙給了邱念。兩人在車上加了聯系方式,約好有事再商量。

“我明天問問主任,看她有沒有碰到過和你相似的病例,你也別過於悲觀,那書裏寫的都不一定準,誰生病按書上生,例外多著呢。”

邱念邊打方向盤,邊開解副駕駛上的林嵐。她現在說話比當年有分寸多了,聽著讓人熨帖。

林嵐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默默地點了點頭。

邱念對此見怪不怪,生病的人就那幾種反應,林嵐這種屬於看似看開了,實則沒有。是啊,誰能真的看得開呢,除非是完全對生活失去希望的那類人。

還是換個話題吧,邱念絞盡腦汁地想著,突然想起來一個很重要的點。

“對了,你和程青青,後來和好了沒啊?”

林嵐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輕輕摩挲著門把手上的米妮掛件。

“算是……和好了吧。”

“那太好了。”邱念不疑有他,“你們在一起了嗎?”

“怎麽可能?”林嵐失笑,“朋友罷了,她是直女。”

“直女啊。”邱念拖長了語調,暴露了一點年少時的惡劣本性。“切,我才不信,要不是你不允許我刺激她,我偏得給你證明,她算什麽直女,哪有直女是這樣的。”

“你看走眼了。”林嵐一笑置之,這笑裏藏著一分不易察覺的苦澀。“她還真是。”

車子停在公寓前,林嵐拿了包,率先下車。她剛把車門關好,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欣喜的呼喊。

“你總算回來了!我在這守株待兔等你兩小時了,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林嵐猛然回頭,目光定格在程青青臉上。

程青青的短發亂糟糟的,一看就是自己抓出來的。她從會議場地出來,打車直奔林嵐的住處,買了張報紙墊在地上,一等就是兩個小時,中途還時不時站起來活動一下,讓身體暖和一點。

“誰讓你來找我的?”林嵐看著程青青凍得通紅的鼻尖,既心疼又自責。“我不是說我沒事,讓你放心了嗎?我的事,你也幫不上忙,就不能好好在學校待著,別東跑西跑嗎?”

她氣極之下提高了音量,但程青青的聲音比她更大。

“林嵐,你個沒良心的,真以為輕飄飄地說句話就能讓我放心了嗎?我放心不下,所以來找你。我不管你怎麽想,反正我今天不走了,你要不和我實話實說,我在你家樓下站一晚上。”

“呦,怎麽還吵起來了?”

邱念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把鑰匙還給林嵐。程青青難以置信地看著林嵐接過鑰匙,放進包裏。

“她送你回來的?”

林嵐沒有否認,程青青的怒火一下子竄上來了。

“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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