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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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葉問筠是個忠實的野營愛好者,她是考古學出身,常年在野外挖遺址,風餐露宿,卻不以辛勞為苦,反以為樂。進高校任教後,也沒改掉搭帳篷過夜的愛好。

她在一次授課中,講述過自己的經歷,當時臺下坐著的學生裏,就有林嵐和宋雯。

“康德說過,有兩樣東西,人們越是經常持久地對之凝神思索,它們就越是使內心充滿常新而日增的驚奇和敬畏:我頭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律。十年前,我參與了一次考古挖掘活動,那次挖掘條件艱苦,成員只能在野外過夜。那個夜晚,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出帳篷散心時,無意中瞥見了一整片壯闊的星空。”

“銀河橫貫夜空,流星轉瞬即逝,我在滿天的星空下,窺見了自己未來的求索之路,那一刻,我知道將來的十年、二十年或是更多年,我都會永無止境地去探索、去尋找,直到生命如流星一樣化為塵埃。人生而渺小,卻有堪比宇宙的抱負,這怎麽不算一種進步呢?”

葉問筠兩手撐在講臺上,目光掃過教室裏的每一個人。林嵐翻開筆記本,匆匆地記了兩筆。

“原來這就是你們組野營傳統的由來,好酷啊。”程青青聽得著了迷,“我之前還覺得大老遠跑到山上去沒必要,費時費力。聽你說了之後,我也想去觀星了。”

“星星不是那麽容易就能看到的,需要一點運氣。去年,我們在帳篷裏等到半夜,結果下雨了,什麽都沒見著。”

林嵐正拿手機搜索著什麽,聞言給程青青潑了一盆冷水。

程青青啊了一聲,臉上浮現出些許失望之色。林嵐摸了摸她的頭,去冰箱裏拿了個西紅柿,洗了洗丟給程青青,權當給她的安慰。

如果不用天文望遠鏡,裸眼觀星必須滿足以下條件,首先遠離光汙染嚴重的城區,其次海拔越高,能見度越高,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天氣要晴朗,夜晚沒有雲層遮擋。

前兩點都很好滿足,唯有天氣沒法預測,林嵐提前看了衛星雲圖,判斷當天下雨的概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下。即便如此,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看不到星星也是一種人生經歷,你要想很多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這次看不到,下次再去就是了。”

林嵐正在收拾行李,山頂的氣溫會比山下低,所以要帶好保暖的衣物禦寒。程青青蹲在行李箱邊上,手裏拿著啃了一半的西紅柿,看林嵐往箱子裏放了兩件沖鋒衣。

“你還給我準備了一件?我不怕冷,用不著。”

“剛好有多餘的,你穿著吧,免得凍成傻子。”林嵐頭也不擡,繼續疊衣服。“某人每次都是嘴上說不冷,冬天圍巾不戴手套不戴,凍得說不出話了還逞強。”

“我那是有原因的。”程青青漲紅了臉,“如果我的圍巾和別人的一樣是商店裏買來的,我肯定會天天戴在脖子上舍不得摘,可它是我媽從地攤上淘來的,戴上去大家都笑我,我有什麽辦法嘛。”

林嵐整理行李的動作慢了下來,她一向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唯獨這一次,忽略了程青青在青春期時的小小情緒。

也許是因為程青青在金錢方面表現得太大大咧咧了,沒錢就說沒錢,有錢就掏錢回請,大大方方的,一點不拘束。

有一年暑假,林嵐想邀請她坐郵輪去追鯨魚,報紙上刊載了鯨群的最新動向,她想程青青一定會喜歡。出人意料的是,程青青在電話裏一口拒絕了她,不管林嵐怎麽勸說,她都不去。

“為什麽?”林嵐失望透頂,“我特意給你訂的郵輪票,就想和你一起去看,你不是很喜歡鯨魚嗎?”

“不,我不去。”十五歲的程青青語氣異常堅定,“沒有為什麽,我不想去。”

她迅速掛斷了電話,留下林嵐一個人對著忙音發怔。

後來林嵐一個人坐著郵輪去追了鯨魚,海面上,鯨魚的尾巴掀起白色的波浪,遠遠望去像是一條白線。林嵐站在郵輪的甲板上,反覆撥弄著相機的快門,卻沒有拍下一張照片。

她其實應該拍一張鯨魚的尾鰭,帶回去給程青青做禮物的,但是林嵐也有自己的脾氣,她沒拍,程青青也沒和她要。

這事就這麽不了了之了。

林嵐一直想不通,程青青為什麽不願意去,明明一提到鯨魚都會兩眼放光。她帶著這個疑問過了很多年,直到程青青不以為意地說出少女時期的辛酸,臉上還是笑著的。

她的心口忽然疼了疼,這種感覺是心疼,心疼程青青受過的種種委屈。那種委屈不是明面上的,而是暗地裏的。

明面上,程青青和別人沒有區別,一同上課、做作業、去食堂吃飯,可在背後,竟然會有人因為一條從路邊買來的圍巾取笑她。

只有她天真地以為,程青青是因為圍巾難看才不願意戴的。

“你都沒和我說過。”林嵐的心情久久難以平覆,“我給你買一條新的,不就好了嗎?”

“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還主動提出和我交換圍巾。”程青青咬了口西紅柿,示意林嵐也吃一口。“我和你說,你就是人太好了,別人管你什麽事,你就上趕著給人花錢,有錢也經不起這麽揮霍。我除外啊,我又不惦記你的錢,別人就不一定了。記住,少讓人占便宜,我都怕你被坑了。”

她沒心沒肺地笑了笑,這一笑頗有十年前的味道,林嵐定定地看著她,心頭五味雜陳。

“我不吃。”林嵐合上行李箱,立到門邊。“對了,今天晚上的西紅柿炒雞蛋裏沒有西紅柿了,因為西紅柿已經被你吃完了。”

“什麽?”程青青大驚失色,“你不早說?”

————

野營的日子定在三十一號,地點定在城郊山頂。山路難行,葉問筠這次沒有借用林嵐的車,而是特地租了一輛越野車,指定林嵐來開。

“不行,得輪著開,那麽遠的路,林嵐從早開到晚怎麽吃得消?”

程青青冒著得罪葉問筠的風險,第一個出來反對。葉問筠瞥了程青青一眼,很爽快地說:“行啊,我們輪流開,你會開嗎?”

“我有駕照,但不會開越野車。”程青青理直氣壯地說:“老師您有戶外經驗,肯定會開吧,沒道理讓林嵐一個人開。”

“我是會開,不過,你確定要我開?”葉問筠眼裏閃過一絲精光,程青青不明所以,點了點頭。

徐蕊一個箭步沖出來,似乎想攔,但葉問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坐上駕駛座,“砰”的一下關上了車門。

“完了。”徐蕊神情呆滯,“我們要坐葉老師開的車了。林師姐,你作何感想?”

“我沒想法,坐就坐了,死不了。”林嵐一臉淡定,“那我去後座休息了,葉老師開盡興了再換我。”

越野車底盤高,離地面有點距離。林嵐先上了車,再把程青青拉了上來。

“系好安全帶,坐穩了,待會可能有點顛。”

“這不是還沒到山上嗎?”程青青不解,但還是老老實實系上了。林嵐過來拉了下她的安全帶,覺得不夠緊,給她調了調。

“系好了系好了,你別拉了,好緊。”程青青快被安全帶勒死在座位上了,林嵐沒辦法,又給她調松了一點。

車內一片死氣沈沈,宋雯和徐蕊的表情都不是很好,程青青疑惑地轉了轉頭,對上林嵐鎮定的眼睛。

林嵐拍了拍她的手背,臉上帶著令人安心的笑意。於是程青青立馬放松下來,向她靠過去。

她還沒把頭靠到林嵐肩上,性能極好的越野突然原地轟鳴了一聲,程青青嚇得整個人一抖,還沒反應過來,車子就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沖了出去,連個緩沖都沒有。

程青青一張嘴就吃了一嘴風,頭發也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林嵐立刻關上車窗,挽救了程青青的發型。

“我的天吶。”

程青青難以置信地看向駕駛座上哼歌的葉問筠,葉問筠哼的還是一首節奏極強的搖滾樂,夾雜著輕佻的口哨聲。

越野在寬闊平坦的馬路上疾馳,像一頭橫沖直撞的怪獸。

“我要吐了。”徐蕊有氣無力地說:“真不該讓葉老師開車的,誰來救救我。”

宋雯報以讚同的目光,暈車最嚴重的林嵐卻沒有附和。她靠在程青青肩上,程青青靠在車窗上。窗外的風景一幕幕閃過,像小時候玩過的連環畫片,快到讓人看不清。

林嵐閉上眼,第一次遵從了私心。

她知道葉問筠開車有多狂野,也知道所有人都在盼著她來開。但程青青不想讓她開,她就不會去碰方向盤。不管什麽時候,不管遇到什麽情況,林嵐都是和程青青站在一邊的。

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蓋過了林嵐咚咚的心跳聲。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嘴唇不經意碰到了程青青散下來的頭發。

猶如一個淺嘗輒止的吻。

作者有話說:

康德的名言采用的是鄧曉芒老師的譯文,特此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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