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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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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落水

◎她眼神無辜:應是我看錯了◎

眾人早已按捺不住,眼神焦灼。傅澗棠卻不慌不忙,緩緩將宣紙鋪陳開來,任由眾人審視。

獨梅斜倚而出,枝條朝側上方伸展,數朵嬌嫩紅梅點綴枝丫,綻放著傲然的身姿。

初看時確是驚艷,細瞧之下,卻發現了缺憾之處。

因畫者筆力稍遜,導致線條過於僵硬,對梅花的塑造欠缺些火候,在場人不由得大失所望。

“可惜,傅三公子只是個繡花枕頭,論才學,遠遠遜色於傅大公子。”

“那可不嘛,傅大公子怎麽說都是科考傳臚出身,現如今的國子監監丞,豈是旁人可比擬的?”

諸如此類的聲音,在這方寸之園傳開。

反觀當事人,卻只眼尾斜挑,噙著一抹淺笑,渾不在意。

他朝眾人拱手,語帶微愧:“畫技拙陋,還請多多包涵。”

貞懿看了熱鬧,難得笑著打圓場:“本宮倒覺得不錯。”

話雖這麽說,可她眼中並無半點讚賞之情,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是在給臺階。

而公主此話一出,其餘人自然不會唱反調,順著公主的話也跟著誇獎一二。

偏生有人看不懂情勢,佯裝不經意道出:“我這三弟,出身不好,從小跟著姨娘在煙花柳巷過活,許是沒上過什麽學堂,讓各位見笑了。”

話落,眾人更是一片嘩然,無數雙眼睛停留在傅澗棠身上,各種打量審視。

他們是萬萬想不到,外表看起來清貴優雅的公子,竟有這般低賤的出身。

身為勳貴子弟,平日只與身份相當者交游。庶子之流,他們根本不屑一顧,是斷不會與之往來的。

唯有那些聲名鵲起、入仕為官的庶子,方可另當別論。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冷了幾分,幾道鄙夷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傅澗棠偏頭,對上傅言祺輕蔑的眼神,漆黑的瞳孔彌漫冷冽,直直凝視對方,似一場無聲的較量。

“公子。”虞青梨發現他狀態不太對,趕緊喚了一聲。

良久,傅澗棠木然回過身去,一言不發。

只有虞青梨清楚,傅言祺那番話,確是正刺中其內心深處。

之前無論他怎麽嘴欠挖苦,傅澗棠都未曾放在心上,唯有此次。

所幸,傅言祺繼而將話題引到他自身,這才減少了各方探究的眼神。

“好了,既然三弟已經表演完,也該輪到我了。”傅言祺不急不緩地起身,神態從容不迫,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貞懿挑眉,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傅大公子,那便請吧。”

此刻她發覺,傅家兄弟還蠻有意思,明裏暗裏的貶低爭鬥,看來傅家裏頭的水可深著。

傅言祺故作高深起勢,緩緩道來:“枝頭臘梅覆寒霜,紅綃纏繞溢清香。”

他的詩一出口,席間頓時驚嘆連連,眾人皆讚不絕口,追捧有加。

“作詩這方面,果然還得看傅大公子。”

“妙!此詩太妙了!意境深遠,行雲流水,傅兄,小弟自愧不如。”

清一色的誇獎,給傅言祺吹捧得都要上天了,連帶著傅茵兒都昂首挺胸,以他為傲。

虞青梨算是摸清楚了,宴會帖子應當就是傅言祺給的,意在當眾爆出傅澗棠的身世,讓在場世家子弟目睹羞辱。

嗯,還帶踩一捧一的。

經此一事,傅澗棠的事跡在京中流傳開,怕是會成為他們飯後談資。

手段不怎麽高明,但確實奏效。

虞青梨眉間微皺,目光劃過不遠處一片蓮花池塘,心裏起了主意。

她毫無征兆捂著肚子,看起來神情極度不適,伏在傅澗棠耳邊低聲道:“公子,我有些不舒服,去去就來。”

“嗯,去吧。”他同意了。

沒人註意到宴席上有個婢女悄然離去。

一盞茶的功夫,她又悄悄地回到宴席,給傅澗棠使了個眼神。

兩人視線交匯,多了些不可言說的意味。

才藝表演結束,除了傅言祺的詩較為突出外,傅茵兒的琴藝,林公子的畫作稍為遜色,其餘無一稱得上佳作。

如此看來,公子的畫作的確尚可,只不過在傅言祺兩兄妹面前有點不夠看。

她沈思間,忽聞宴席上傳來一聲驚喜的高呼:“快看,是水鳳凰。”

虞青梨側首遙望,一群“水鳳凰”躍入視野,有規律地盤旋在池塘上空,翩然起舞,與池中睡蓮相映襯,構成一幅流動的畫。

她的唇角不自覺地上揚,真是天助我也,正愁想不到法子把人引過去。

貞懿許是難得見到這種場景,心境大悅,由小鄧子攙扶著起身,往池塘方向而去。

見狀,宴席上的人紛紛跟在公主尊駕身後。

須臾間行至池塘邊上,近距離下觀感可謂極佳。

“公子,”虞青梨輕喚少年,又看向身旁的心不在焉的傅言擇,“二公子,奴婢見那邊有朵蓮花開得碩大妍麗,不如過去瞧上一眼?”

“可以。”

“都行。”傅言擇對蓮花沒什麽興趣,他心情沈郁,恨不得立刻從原地消失。

身旁人倏然離去,引起傅言祺的註視,他的好奇心被勾起,亦步亦趨跟在後頭。

虞青梨攜帶兩人來到她口中的大蓮花面前,身影將花兒遮得嚴嚴實實,傅言祺什麽都瞧不見。

他狀作咳咳兩聲,果不其然幾人回頭看見身後的他。

“二弟三弟,你們這是在做什麽呢?”他的腦袋探了探,視線不住瞟向他們身後。

傅澗棠語氣平平:“賞花。”

“大哥若是感興趣,不妨上前一觀。”

話說完,他們識趣退開身子,給他讓出一條路來。

傅言祺提步上前,走近才得以看清蓮花的全貌,眼底掩飾不住的嫌棄:“這有何稀奇的,不過尋常之物,果真見識淺薄。”

“不不,奴婢細看這花在太陽底下還帶有微弱的金色光芒,可神奇了。”自然是虞青梨現編的謊話。

“哦,是嗎?”聽她這麽說,傅言祺半信半疑,又上前幾步。

然而未踏穩腳步,腳下登時一滑,整個人墜入池塘中。

事發突然,傅言祺的小廝驚愕回神,大叫起來:“來人啊,我家公子落水了!”

虞青梨等人手忙腳亂施救,趁著一片混亂,無人關註到她,她便將那朵蓮花折斷丟進池中。

“哥哥!”傅茵兒驚慌奔向他們的方向。

這邊動靜霎時引起貞懿等人的註意,她臉色凝重,吩咐身旁的小鄧子:“快去救人。”

“是”。

還未等小鄧子的人趕來,傅言擇他們已經將人拉了上來。

此刻的傅言祺渾身濕漉漉的,裸露的皮膚沾滿池中泥土,發隙間插著幾根水草,亂糟糟頭發糊在臉上看不清神色,甚是狼狽。

他抖著身子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著,瞳孔失去神采,久久沈浸在驚慌害怕中。

貞懿等人趕到,見此場景,她眉毛輕蹙,視線從傅澗棠幾人身上掠過,聲音也冷了幾分:“怎麽回事,傅大公子好端端地怎麽會掉下池塘?”

傅言祺的小廝撲騰跪地,額上冒出冷汗,哆哆嗦嗦回答:“回殿下,是大公子自己……掉下去的。”

“哦,果真如此嗎?”貞懿眼睛微微瞇起,眼神移到傅澗棠身上,“傅三公子,事實可是如他所說這般?”

被點到的傅澗棠躬著身子,垂眸遮住眼中情緒,從容道:“回殿下,他所言屬實。”

身側傅言擇隨之附和:“是的殿下,許是大哥沒有站穩,這才不慎掉了下去,好在池中水不深。”

他們說法一致,貞懿暫且看不出有什麽端倪。

傅茵兒圍在傅言祺身旁,聞言猛地擡起頭來,咬牙切齒地盯著他們:“殿下,他們定然是在說謊,我哥哥好端端地怎麽就會落水,肯定是被他們推的!”

話音落地,周圍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在場的人可沒忘記,傅言祺和傅澗棠方在宴席上有過齷蹉,說不定還真是這位三公子報覆大公子,將其推入池中。

可傅二公子,以及傅大公子身邊的小廝,皆證實是他是自個兒落水的。

這……雙方各執一詞,究竟孰真孰假?

在各種猜疑聲中,林公子站了出來,“我可以證明,兩位公子所言非虛。”

“我親眼目睹,是傅大公子自己落水的,傅二和傅三兩位公子站得稍遠,喏,就是這個位置,是完全不可能,且沒有推傅大公子。”

說著,他還指出了方才幾人所站的位置。

這個局外人,徹底洗去他們的嫌疑。

“我不信,你肯定也是跟他們一夥的!”傅茵兒眼中浮現明晃晃的質疑之色。

林公子輕挑劍眉,面帶嘲諷笑道:“我與他們素不相熟,與傅三公子更是今日第一次見面,有什麽理由要幫他們?”

“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傅大小姐是不願相信,還是借此……當眾給傅三公子按上個莫須有的罪名。”

他這話更是逆轉了風向。

面對眾人質疑的眼神,她囁嚅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們……”

“好了,傅大公子落水一事不容置疑。”貞懿斜睨了一下她,本來好好的宴會出了這事兒她就心煩,事情水落石出,這傅大小姐還一直抓著不放。

是設局還是意外,她其實並不在意,她只要一個交代給眾人。

貞懿瞥了一眼小鄧子:“快帶傅大公子下去換衣裳,以免著涼了。”

小鄧子得令,差遣了兩名小太監將人架起,帶離現場。

傅茵兒不甘地咬了咬唇,礙於公主在此,她忍下了沒敢發作。

貞懿面向眾人,嗓音透著一抹疲憊:“本宮乏了先退下,諸位自便吧。”

“恭送殿下。”

公主一走,其餘賓客面面相覷,自覺這場宴會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陸續離場。

林公子正要離去,面前一人攔住了他的步伐,少年朝他雙手抱拳致謝:“林公子,今日多虧了你。”

他虛扶少年肘臂,莞爾一笑:“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傅三公子不必客氣。”

“在下欠林公子一個人情,來日若林公子有事相求,我必定鼎力相助。”傅澗棠鄭重許諾。

“好,既如此,我便記下了。”末了,林公子又補充了一句,“我叫林景珩,可莫要記錯了。”

傅澗棠微微頷首,道了一聲是。

目睹林景珩離去的身影,他收回目光,對著默不作聲的虞青梨說道:“走吧,我們回府。”

回到清心苑,虞青梨一進門就趴倒在案上,今日折騰下來,著實累壞了她。

傅澗棠立在她身側,唇畔緩緩浮起一絲玩味,詢問:“阿梨說說,怎麽做到的?”

提起此事,虞青梨可就來了精神,一五一十地道來。

在她看不到的角落,傅澗棠眼神微閃,一股莫名的情緒盤踞心頭。當她提及蓮花光芒時,他提出疑問:“阿梨就不怕被查出來嗎?”

虞青梨語氣篤然:“不會,那朵花早被我扔了,查不出。”

“再說了,”她拖長聲調,回頭對上他的視線,眼神無辜:“什麽金色光芒,是我眼花看錯了而已。”

傅澗棠沒忍住低笑出聲。

其實說起來還算她湊了巧,天時地利人和,無一不缺。

至於那位林公子,純屬是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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