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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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直到九月去大學報道,邢明都沒再見過聞生。

三個月以前他還在滿心憧憬,可等來的卻不是和他一起投奔未來的聞生,而是一通來自他爸爸的電話。接聽的瞬間就傳來一句劈頭蓋臉的“你個有媽生沒爹養的畜生”、“你今天就該被車撞死”,一口氣都沒有停下過,用盡了邢明這輩子都沒聽過的臟話。

他始終緊抿嘴唇一言不發,任由那些人格侮辱像是帶有強腐蝕性的酸雨一樣澆進他的身體裏。

直到他聽到聞生壓抑又痛苦的哭聲,一句微弱的“不要這樣說哥哥”像是火上澆油,下一秒他又聽見皮帶抽打在身上發出的沈悶的聲響,邢明頓時坐不住了,“你別打他!——”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掛斷了。

邢明立刻想訂當天的車票,可下午的班次全部售罄,順風車也一直沒人接單,他只好改簽了明天上午最早的列車。

第二天他長途跋涉走到聞生家門口的時候,卻是人去樓空。大門緊鎖著,院子裏安安靜靜。旁邊奶奶家的門也上了一把鐵鎖。他和聞生度過從童年到少年時間的地方,現在像是兩片地震後殘破空曠的廢墟。

邢明又問了隔壁的鄰居,大爺一臉惋惜的樣子,“這家男人生重病了,昨天又不知道怎麽氣得急火攻心,送去搶救,現在他們家人應該都在醫院呢,”大爺掃視了邢明一圈,“我記得你,就你願意和他們家小孩玩,別來找啦。房子都要賣了,地也賣了,湊錢給他們家男人治病呢,以後都不會回來了。”

好像一瞬間所有氧氣都被一根巨大的針筒抽走,邢明楞在原地,大爺要走的時候連忙又攔了下來,“您知道他們在哪家醫院嗎?”

“這可不知道,反正縣裏的醫院看不了大病。”

這之後的三個月,邢明一直在打聽聞生家的消息。可到底也算不上多親厚的關系,只是做過幾年鄰居而已,彼此共同的聯系少之又少。聞生爸爸媽媽的電話卡都換了,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躲他,市區所有醫院都找過,完全沒有他們一家人的蹤跡。

那段時間邢明只要看到醫院就條件反射地想進去,再失魂落魄地出來。他每周都坐幾個小時的火車到聞生家門前看一看,卻始終沒人回來住。

壓力和痛苦像是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

希望一點點被磨滅,只剩下酸脹和苦澀的感覺。心臟被一層層的黑暗包裹住,纏成密不透風的繭。一口氣憋在胸腔裏,千溝萬壑,怎麽都呼不出去。

他上大學後的第一年還是偶爾回來幾次,飛機轉火車轉大巴,跋山涉水,卻都是同樣的結局。每一次,胸腔都被拉扯出同樣鮮血淋漓的鈍痛。

可能永遠不會再見面了。

……

聞生的爸爸只堅持一年就去世了。

從醫院離開後媽媽帶他回到了外婆家,住了快半年的時間。

這一年聞生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一張臉只剩巴掌那麽大,下巴都尖了,更顯得那雙圓圓的杏眼大了些。

中秋節家族聚會的時候,親戚裏有個要外出打工的堂哥,說下個月要去深圳做生意。

聞生坐在旁邊,一直耷拉著腦袋沒什麽精神,聽到“深圳”兩個字像是小狗見到骨頭,忽然就豎起耳朵了。

他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媽媽,這一年的時間媽媽肉眼可見的更加蒼老脆弱,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她卷碎成千萬片。聞生不敢提起任何與哥哥有關的事,只是說也想去深圳打工。

“絕對不行。”

媽媽聲色俱厲,現在把他當成最後的寄托,平時恨不得時刻都放在眼皮底下。聞生想放棄,又被某個念頭折磨著,日思夜想的都是這一件事。

想去找哥哥。

想要再見到哥哥。

他最後的辦法只剩去和外婆說,外婆爽快地答應去給媽媽做思想工作,一面說“有他堂哥照應不會有事”,一面又說“還能真管他一輩子,也要讓他出去闖蕩鍛煉”,來來回回說了好多,不知道是那句話打動了媽媽,她最後同意了。

坐了整整一天的高鐵。

到了深圳後,堂哥卻並沒有多照顧他,只是帶他辦了新的電話卡,又給他找了住的地方,然後就像躲瘟神一樣撒手不管了。

除了哥哥,甚至沒人有耐心聽他說完一句話。

聞生只能找“不歧視殘疾人”的崗位,來回換了幾個老板都對他不滿意,白讓他做了幾天又不給他工資。

周折了半個多月,最後找到一份送外賣的工作。

邢明教他認的那些字這時候反倒派上了用場,他看得懂怎麽接單,還學會了騎摩托車。

前兩個月他總是超時和被投訴,賺不到多少錢,跟著導航走經常繞遠路,有幾次還差點出了車禍。

同事看他可憐,有什麽近路小道都告訴他。

慢慢的,聞生能熟練地騎摩托車了,工作漸漸也有了樂趣。

他沒有忘記找哥哥的事,接訂單的時候總是留意有沒有送到大學城的外賣,雖然機會很渺茫,但也是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可能是每天的期望都太過強烈,聞生經常有一些類似幻覺的時刻。有次他要送餐到一棟大廈的會議室,路過一樓的展廳時忽然聽到有人正在彈鋼琴。那個人背對著他,穿著幹凈整潔的白襯衫,坐姿挺拔優雅,動聽的旋律從他指尖婉轉流淌。

好像回到了記憶裏多年前盛夏暴雨時的夜晚,而那個人的背影又和邢明極其相似。

一瞬間聞生覺得身體裏所有血液都在沸騰,甚至連太陽穴都有灼燒的感覺。他迫不及待地繞到正面去看,卻並不是哥哥的臉。失望攫取了心臟,他像被從頭澆了桶冰水似的慢慢冷卻下來。

手機發出滴滴的提示音,機械地提醒他“訂單配送即將超時”,聞生又急忙擦幹眼角,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個取餐點。

回到住的地方時已經是晚上了,城中村逼仄狹窄,樓棟之間貼得極近。老舊公寓墻皮斑駁,年久失修的樓梯踩上去發出像是折斷骨節一樣嘎吱嘎吱的聲響。

整個夏天都是暴雨不斷。空氣一直潮濕,走進這片地方像是兩只腳都陷進了泥濘的沼澤裏。

陰暗破舊的公寓,充斥著衣服和食物發黴的氣味。樓與樓和人與人之間都十分擁擠,陽臺上一年四季都晾著陰濕的衣服,好像沒有會變幹的時候。

一開始,聞生是和一對情侶在這裏合租。好幾天晚上,聞生都能聽到隔壁傳來令人臉紅心跳的“嗯嗯啊啊”,他強迫自己捂住耳朵不要去聽,可總是常常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他和哥哥所有親密的場景。

後來兩個人分手都搬了出去,這裏暫時就只有聞生自己住。

生活在此的人大多都有被生活磨礪得有些麻木的面孔,也有一些善良的人,住樓下的姐姐家裏總是停水,偶爾會來聞生這裏打熱水。

“你怎麽總接南山區的單子,”姐姐端著水盆出來了,脖子上搭著毛巾,剛洗過的頭發還濕漉漉地滴水,“我告訴你,大學城那片最不好搞了,保安攔著不讓進,進去了彎彎繞繞半天找不對路,好不容易找到了宿管又不讓上樓……”

聞生一直沒說話,神情也一如既往呆呆的樣子。“聽沒聽進去啊?你個傻子,”姐姐恨鐵不成鋼地一咬牙,“笨死你算了。”她把水盆放下之後,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地走了出去。

屋子裏又只剩下聞生一個人。姐姐走的時候虛掩了門,被穿堂風吹得重新敞開,走廊盡頭的燈光明滅,像是慘淡又孱弱的求助信號。

過了一會兒,聞生擡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隨後肩膀微微顫抖了起來。

他不知道還要這樣渺茫地找多久,可能是一輩子。

他願意找一輩子。

心臟有一個巨大的空洞,除了邢明以外,沒有任何人能填補。

……

工作日,快傍晚的時候聞生又送了一單大學城的外賣,他在偏門等著,聽到百米之外開了窗戶的教室裏的聲音。

中文系教授聲如洪鐘,“我身體裏的火車從來不會錯軌,所以允許大雪,風暴,泥石流,和荒謬。”

聞生倚在門邊百無聊賴地聽著,不懂是什麽意思,但不自覺地想象到了和大雪風暴有關的畫面。不遠處的夕陽染紅了天空,忽然顯得有點悲壯。

然後他就看到一個男生朝著門的方向走了過來。

聞生不是第一次認錯人,把別人的側臉、背影、說話的聲音……所有與邢明有相似地方的人都會被他捕捉和留意。他失落過太多次,可下一次還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命運好像突然翻動了漩渦。

在那個人轉過身拿外賣的時候,聞生看清了他的眉眼,血液陡然直沖到頭頂。

那一刻身體裏好似火山爆發,濃烈的黑煙和滾燙的巖漿滲透心臟,洶湧地流進每一根血管裏。

隔著黑色的彌漫著鐵銹味的欄桿,聞生伸出手時四肢都僵硬了。門裏的人神情冷淡,嘴裏含著一根煙,猩紅的火光明滅,像是另一個跳動的夕陽在他的唇齒間。

依舊是精致漂亮散發著冰冷寒氣的臉,卻有比少年時代更加挺拔的骨架和肌肉。

“哥哥。”

聞生呆楞楞地看著他,在他轉身要離開前忐忑不安地喊了一聲。聞生的聲音很輕,像是能輕松被風吹散,他以為不會被聽見。

邢明猛地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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