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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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盛夏陽光炙熱，村裏的小河都快蒸發幹了，樹林間的蟬鳴嘹亮高亢，沒休止地叫了一上午。
聞生在家門口的樹蔭底下，坐著小板凳剝花生，深粉色的外衣搓掉，只留白白胖胖的花生仁，裝在一個不銹鋼的小盆裏。
他腳邊趴著一只身上有好多黑斑點的小黃狗，一邊搖它短短的尾巴，一邊被熱得直吐舌頭。
聞生突然聽到有車開過來的聲音，他擡起頭，看到一輛裝滿家具的大貨車正開到他家旁邊。停車後，從裏面先是下來了一個穿著短袖和牛仔褲的阿姨，她動作麻利地搬下來一個看起來很重的衣櫃，然後又下來一個穿背心褲衩的叔叔，他和司機叔叔一起擡一架鋼琴。
那時候聞生還不知道這是鋼琴，但是他看到這裏已經明白是有人在搬家了。
小狗在他腳邊“汪汪”地叫了兩聲，咬著他臟兮兮的褲腿轉圈，“你餓了嗎，還沒到吃飯的時間。”聞生胡亂地摸了一把小狗腦袋，剛想低下頭，卻在低頭的瞬間眼前一閃而過了一個白色的身影，他楞楞地擡起頭，看到從車裏下來一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小男孩。
那個男生穿著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褲子，露出來的皮膚像是雪一樣白。他一直拿著扇子給自己扇風，站在旁邊什麽忙都不幫，聞生想自己才不會這樣懶呢。
聞生看到他的一瞬間就覺得夏天好像沒有那麽熱了，像是有清涼的泉水從頭到腳的淋下來一樣，先是很震撼然後又覺得好舒服好幸福。
聞生呆呆地看著，沒有註意到腳邊的小狗正在“吭哧吭哧”，把他好不容易剝了一上午的半盆花生吃得幹幹凈凈。
直到爸爸怒氣沖沖地來興師問罪的時候聞生才回過神來，他看著吃飽了滿足地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的小狗，還有空空如也的小盆欲哭無淚。
“做什麽事都不專心！”爸爸罵他，“傻子就是傻子！”
聞生有些委屈地低下頭，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叫他傻子。一開始他以為這才是自己的名字，後來他才知道這是罵人的話。
“手伸出來！”爸爸回了屋裏一趟，又拿著藤條出來。
看到那根藤條聞生嚇得腿都軟了，但是他更害怕不聽話惹爸爸更生氣，於是顫巍巍地擡起手。
“啪”、“啪”兩聲，白嫩的手心立刻浮現出兩道通紅的凜子，聞生疼得直跺腳，“哇”地哭喊出來了，聲音比小狗叫的都響。
爸爸說了句“閉嘴，也不嫌丟人”就轉身回屋裏看電視去了，聞生蹲在地上不敢合手，像舉著空氣一樣“嗚嗚嗚”地哭，小狗無辜地跑過來舔了舔他的手心。
聞生不高興，對小狗說：“我們再也不是好朋友了！”小狗耷拉著尾巴，垂頭喪氣地去咬他的衣服，過了一會兒聞生覺得手沒那麽疼了，他就又把小狗抱起來，帶著濃濃的鼻音悶聲悶氣地說：“我們和好吧。”於是小狗就很高興地舔他的臉，口水裏還有花生米味。
聞生一直沒有想好給小狗起什麽名字，因為它雖然是黃色的但是身上有很多黑色的斑點，他在“小黃”和“小黑”這兩個選擇間搖擺不定，好幾個月了還沒有想好，所以他就只管小狗叫小狗了。
小狗是他唯一的好朋友，別的小孩都說他是傻子，不願意和他玩。
聞生拿著空碗去廚房找媽媽，他只敢用手指頭輕輕端著，媽媽看到他這樣就知道他又挨打了，“飯還沒做好呢，”媽媽說，“出去玩會兒。”
聞生可憐巴巴地湊過去，“我餓。”媽媽無奈地往他嘴裏塞了一塊軟綿綿的土豆，他忽然想起了什麽，眼睛亮了起來，“媽媽，隔壁搬來了哥哥，好漂亮。”
“那是邢奶奶家的孫子，和你一樣大，也是十二歲。”
聞生轉了轉圓溜溜的眼睛，擡起手在自己頭頂比了一下，“比我高。”
“行，那你叫哥哥吧，”媽媽啞然失笑，“去找哥哥玩，等會兒回來吃飯啊。”
聞生跑出去，平時媽媽也會叫他去找別的小孩玩，可每次他都被欺負，那些小孩揪他的耳朵又用石頭扔他，所以他不會再找他們了。
但是聞生現在想要去找漂亮哥哥。
聞生進了院子，先和隔壁的奶奶打了招呼，然後說自己要和新來的哥哥玩，奶奶很開心朝著屋裏喊“邢明——”，又對聞生說，“他在廚房呢，去讓哥哥給你拿好吃的。”
聞生更開心了，他像一陣煙似的飛快跑過去，隔著一扇敞開的窗戶，他看到邢明正在往玻璃杯裏倒果汁，粉紅色的，像是桃子又像是草莓。聞生小心翼翼地蹭過去，又不好意思說話了。
“你叫什麽呀？”邢明先問他，聞生說了自己的名字，臉有點紅。他盯著邢明，覺得心跳像是兔子一樣快，邢明長得很白凈，眉毛又黑又濃，眼珠烏潤，嘴唇像是花瓣一樣。
聞生想哥哥好好看啊，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可是邢明卻揚起一個惡劣的笑，“我剛才聽到你哭了，你哭得真好聽。”
聞生呆楞楞的，他沒有覺得邢明說的話很壞，只在懊惱自己幹嘛要哭那麽大聲，太丟人了。
邢明又饒有興致地問他：“你為什麽哭？”
“我、我挨打了。”聞生此地無銀三百兩把手往身後藏，神情惴惴不安。
邢明卻說：“我看看。”
他伸出手攤開掌心，給邢明看那兩道被藤條抽打出來的紅腫痕跡。誰知道邢明卻突然往他的手心拍了一下，很清脆的聲音，有一點疼，但更多是被嚇了一跳。
聞生有些懵懂地仰起頭，看到邢明期待的眼神，像是潤澤的黑曜石一樣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聞生下意識害羞地笑了起來。
“你為什麽不哭？”邢明好像覺得沒意思，語氣也很失望。
聞生聽到這句話像是做錯事一樣，連忙解釋，“哥哥打得不疼。”
邢明拖長音地“哦——”了一聲，突然從竹筒中拿出了一雙筷子，兩根疊在一起，又重重地抽在聞生手心的同一個地方，“現在疼不疼？”他依舊是很惡劣又很期待的語氣。
聞生楞了幾秒，忽然蹲下去嚎啕大哭，哭聲震飛了樹上的好幾只小鳥。他“嗚嗚嗚”又“哇哇哇”又“啊啊啊”地哭了半分鐘多，邢明笑得開心極了。
聞生的哭聲太吵，隔壁的媽媽都聽見了，從屋裏走到院子，隔著墻喊“別哭了！丟人！”
聞生委屈地大聲告狀，“媽媽，哥哥打我！”
媽媽卻不相信，她見過邢明小時候，比誰都乖巧可愛還愛幹凈，反倒是聞生總是淘氣得讓人頭疼。
“你是不是做錯事了，哥哥才教訓你的，”媽媽的聲音隔著一堵墻，不容分說地傳過來，“給哥哥道歉！”
聞生哭得更慘了。
邢明給他倒了一杯果汁，身體探過窗戶彎下腰遞過去，聞生接過來咕咚咕咚地喝完了。他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邢明笑起來時候好看的樣子，像剛才原諒小狗一樣原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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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陽光炙熱，村裏的小河都快蒸發幹了，樹林間的蟬鳴嘹亮高亢，沒休止地叫了一上午。
聞生在家門口的樹蔭底下，坐著小板凳剝花生，深粉色的外衣搓掉，只留白白胖胖的花生仁，裝在一個不銹鋼的小盆裏。
他腳邊趴著一只身上有好多黑斑點的小黃狗，一邊搖它短短的尾巴，一邊被熱得直吐舌頭。
聞生突然聽到有車開過來的聲音，他擡起頭，看到一輛裝滿家具的大貨車正開到他家旁邊。停車後，從裏面先是下來了一個穿著短袖和牛仔褲的阿姨，她動作麻利地搬下來一個看起來很重的衣櫃，然後又下來一個穿背心褲衩的叔叔，他和司機叔叔一起擡一架鋼琴。
那時候聞生還不知道這是鋼琴，但是他看到這裏已經明白是有人在搬家了。
小狗在他腳邊“汪汪”地叫了兩聲，咬著他臟兮兮的褲腿轉圈，“你餓了嗎，還沒到吃飯的時間。”聞生胡亂地摸了一把小狗腦袋，剛想低下頭，卻在低頭的瞬間眼前一閃而過了一個白色的身影，他楞楞地擡起頭，看到從車裏下來一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小男孩。
那個男生穿著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褲子，露出來的皮膚像是雪一樣白。他一直拿著扇子給自己扇風，站在旁邊什麽忙都不幫，聞生想自己才不會這樣懶呢。
聞生看到他的一瞬間就覺得夏天好像沒有那麽熱了，像是有清涼的泉水從頭到腳的淋下來一樣，先是很震撼然後又覺得好舒服好幸福。
聞生呆呆地看著，沒有註意到腳邊的小狗正在“吭哧吭哧”，把他好不容易剝了一上午的半盆花生吃得幹幹凈凈。
直到爸爸怒氣沖沖地來興師問罪的時候聞生才回過神來，他看著吃飽了滿足地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的小狗，還有空空如也的小盆欲哭無淚。
“做什麽事都不專心！”爸爸罵他，“傻子就是傻子！”
聞生有些委屈地低下頭，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叫他傻子。一開始他以為這才是自己的名字，後來他才知道這是罵人的話。
“手伸出來！”爸爸回了屋裏一趟，又拿著藤條出來。
看到那根藤條聞生嚇得腿都軟了，但是他更害怕不聽話惹爸爸更生氣，於是顫巍巍地擡起手。
“啪”、“啪”兩聲，白嫩的手心立刻浮現出兩道通紅的凜子，聞生疼得直跺腳，“哇”地哭喊出來了，聲音比小狗叫的都響。
爸爸說了句“閉嘴，也不嫌丟人”就轉身回屋裏看電視去了，聞生蹲在地上不敢合手，像舉著空氣一樣“嗚嗚嗚”地哭，小狗無辜地跑過來舔了舔他的手心。
聞生不高興，對小狗說：“我們再也不是好朋友了！”小狗耷拉著尾巴，垂頭喪氣地去咬他的衣服，過了一會兒聞生覺得手沒那麽疼了，他就又把小狗抱起來，帶著濃濃的鼻音悶聲悶氣地說：“我們和好吧。”於是小狗就很高興地舔他的臉，口水裏還有花生米味。
聞生一直沒有想好給小狗起什麽名字，因為它雖然是黃色的但是身上有很多黑色的斑點，他在“小黃”和“小黑”這兩個選擇間搖擺不定，好幾個月了還沒有想好，所以他就只管小狗叫小狗了。
小狗是他唯一的好朋友，別的小孩都說他是傻子，不願意和他玩。
聞生拿著空碗去廚房找媽媽，他只敢用手指頭輕輕端著，媽媽看到他這樣就知道他又挨打了，“飯還沒做好呢，”媽媽說，“出去玩會兒。”
聞生可憐巴巴地湊過去，“我餓。”媽媽無奈地往他嘴裏塞了一塊軟綿綿的土豆，他忽然想起了什麽，眼睛亮了起來，“媽媽，隔壁搬來了哥哥，好漂亮。”
“那是邢奶奶家的孫子，和你一樣大，也是十二歲。”
聞生轉了轉圓溜溜的眼睛，擡起手在自己頭頂比了一下，“比我高。”
“行，那你叫哥哥吧，”媽媽啞然失笑，“去找哥哥玩，等會兒回來吃飯啊。”
聞生跑出去，平時媽媽也會叫他去找別的小孩玩，可每次他都被欺負，那些小孩揪他的耳朵又用石頭扔他，所以他不會再找他們了。
但是聞生現在想要去找漂亮哥哥。
聞生進了院子，先和隔壁的奶奶打了招呼，然後說自己要和新來的哥哥玩，奶奶很開心朝著屋裏喊“邢明——”，又對聞生說，“他在廚房呢，去讓哥哥給你拿好吃的。”
聞生更開心了，他像一陣煙似的飛快跑過去，隔著一扇敞開的窗戶，他看到邢明正在往玻璃杯裏倒果汁，粉紅色的，像是桃子又像是草莓。聞生小心翼翼地蹭過去，又不好意思說話了。
“你叫什麽呀？”邢明先問他，聞生說了自己的名字，臉有點紅。他盯著邢明，覺得心跳像是兔子一樣快，邢明長得很白凈，眉毛又黑又濃，眼珠烏潤，嘴唇像是花瓣一樣。
聞生想哥哥好好看啊，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可是邢明卻揚起一個惡劣的笑，“我剛才聽到你哭了，你哭得真好聽。”
聞生呆楞楞的，他沒有覺得邢明說的話很壞，只在懊惱自己幹嘛要哭那麽大聲，太丟人了。
邢明又饒有興致地問他：“你為什麽哭？”
“我、我挨打了。”聞生此地無銀三百兩把手往身後藏，神情惴惴不安。
邢明卻說：“我看看。”
他伸出手攤開掌心，給邢明看那兩道被藤條抽打出來的紅腫痕跡。誰知道邢明卻突然往他的手心拍了一下，很清脆的聲音，有一點疼，但更多是被嚇了一跳。
聞生有些懵懂地仰起頭，看到邢明期待的眼神，像是潤澤的黑曜石一樣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聞生下意識害羞地笑了起來。
“你為什麽不哭？”邢明好像覺得沒意思，語氣也很失望。
聞生聽到這句話像是做錯事一樣，連忙解釋，“哥哥打得不疼。”
邢明拖長音地“哦——”了一聲，突然從竹筒中拿出了一雙筷子，兩根疊在一起，又重重地抽在聞生手心的同一個地方，“現在疼不疼？”他依舊是很惡劣又很期待的語氣。
聞生楞了幾秒，忽然蹲下去嚎啕大哭，哭聲震飛了樹上的好幾只小鳥。他“嗚嗚嗚”又“哇哇哇”又“啊啊啊”地哭了半分鐘多，邢明笑得開心極了。
聞生的哭聲太吵，隔壁的媽媽都聽見了，從屋裏走到院子，隔著墻喊“別哭了！丟人！”
聞生委屈地大聲告狀，“媽媽，哥哥打我！”
媽媽卻不相信，她見過邢明小時候，比誰都乖巧可愛還愛幹凈，反倒是聞生總是淘氣得讓人頭疼。
“你是不是做錯事了，哥哥才教訓你的，”媽媽的聲音隔著一堵墻，不容分說地傳過來，“給哥哥道歉！”
聞生哭得更慘了。
邢明給他倒了一杯果汁，身體探過窗戶彎下腰遞過去，聞生接過來咕咚咕咚地喝完了。他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邢明笑起來時候好看的樣子，像剛才原諒小狗一樣原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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