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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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白打得了些野味,沈浮在堆砌的火焰中,漸漸焦黃,看來破廟所庇護的,不止是憩息的行人啊。

他撕下一塊沒有添加任何佐料的後腿,遞到她充滿試探的目光下。她伸出雙手,微微顫抖,似捧又似要抓。這一刻撲面而來的香氣仿佛化作了實質,她的臉蛋就像陷入了彩色的充滿夢幻的漿液,分泌著名為幸福的黏稠。

防備在越來越熟練的咀嚼和吞咽之後,在夜色降下,跳躍的火焰驅逐黑暗升騰起溫光以後,漸漸卸下。他頗為新鮮地挑起話題:“三生,你記住我的名字了嗎?”

“姜白”

他手指向屋頂破洞外的夜空道:“我還有個名字叫做月師”

許三生看向頭頂破洞外的夜空,面露疑惑。姜白神情一怔,笑道:“我忘了,今天陰雨,故而看不到月亮。不過沒關系,這裏沒有太古的月,即便看到了,也會有所失望吧。”

一說到月,他總能聯想到一些沒來由的愛恨悲憎,仿佛自己自始便是一個傷春悲秋的可憐人。可他明明對月沒有太多感情,只是月師這兩個字,不知是哪一世的執眷所留,深深根植在他一片模糊記憶的腦海,讓他始終知道他還有這樣一個名字。

“哦”

哦?他不置可否地搖頭,伸手輕輕抹去留在她嘴唇周圍一圈的油漬,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所以呢?”此時她睜大的眼眸中泛著點點希冀和憤怒。

稚嫩的臉蛋上寫滿了認真,純真的目光讓人不忍用謊言褻瀆。他來自遙遠的久視和解讀不忍觸碰這朵初染世間的鮮活花朵,在鮮明無畏的目光下,蒼老,久經風霜,亦是無處辯駁。

“所以,生命本有缺憾,人生何必執著?或將血與泥塗身,何須渾噩中茍活?”

她露出橘子般的笑容,大口咀嚼。

他望著她的笑容,不知是喜還是該悲。山河說明月,明月道世艱,世艱少活命,活命報山河……這是你將會給這片土地的答案嗎?

……

“所以人不食五谷,餐丹陽霞光,吮朝露澗泉,聚萬物自然之靈氣,後漸辟饑渴,歲增性悟,得命反哺天地,則成道機緣至矣。”

如今距離那場大屠殺已過去三年,許三生跟隨姜白避世修行三年,亦得其照顧三年。今日又聽姜白闡修行機理,她直想撇嘴,狠狠地翻個大白眼,卻又不忍嘲笑他每每重覆著不厭其煩講解地執著,便只露了個嫌棄中帶著點俏皮的表情,背身揮了揮手,就在山野中跑開了。

雖隔著一片遠遠的滿是野花的上坡,姜白卻一眼就鎖定了山坡上一臉嫌棄的的姑娘。他暗自嘆氣,方才他可是使用了大音希聲的神異手段,既使隔著一座不小的山坡,那句句肺腑的教導之聲音,會如附骨之蛆般讓她時時感受慈父般的耳提面命。

望著她跑開的身影,他苦笑搖頭,又是一番微風卷細綢的密音在山間滌蕩:“你的小短腿啊,跑得過我的縮地成寸嗎?”

聞言許三生一驚,背後突兀的風乍起她蓬亂的發絲,露出纏繞在脖頸間破舊的圍巾。她餘光瞥見身後的身影,小臉一陣驚慌,又變幻起了莫名的氣勁來,更加賣力地跑了起來。她這一起勁,倒是惹得花叢中覓食的蝶蜂昆雀翩飛乍躍,而身後的聲音卻如鬼魅般如影隨形,始終親吻她的耳朵:“濁世萬千緒,春風度朝聞,直死求索故,北海是道途…”

“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隨;或噓或吹,或強或羸,或挫或隳。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她賣力跑著,那聲音卻讓她苦不堪言,卻依然不停下,始終將倔強而颯颯的背影留在腦後。她不服輸地喊道:“亂世當取雄,誰不願遂命而行?縱觀你有數千年的生命,又可曾見過幾人掙脫了宿命?當我們心中所執著的,死也不願放下的,與命運的安排相背離時;當烏角感嘆人不抵天數,心有餘而力不足徑金丹大道時;當霸王誓死不渡烏江時,當始皇躊躇滿志一統六合時……他們誰人放下了執念,誰人遂命而安,誰人得道成仙?”

耳邊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終究,天命不可違…”

“這是亙古流傳的詛咒,姜白哥哥,是代天牧民還是澤披蒼生,是順天應命還是不改己心,是道法自然還是坐忘無為,是執此世執還是執世世執……我的答案,我的道不在這無憂慮的山林中。”

她依舊向前奔跑,耳邊卻再無乍起的風和絮絮叨叨的聲音,只剩下靜謐中的蜂嗡和雀鳴。她張開雙臂,讓野花的芳香從指隙掠過,像輕撫在大山女神曼妙的肌膚上,不由臉上便勾勒出同化在野花叢中的笑容。

姜白望著她雀躍著跑去的背影,沒有再施展縮地成寸的神通貼行,只是註視著養了三年的姑娘。他想笑,只因她可愛,溫柔,堅毅;她勇敢像雛鷹,她活潑像野鴨,她自在如灰鶴,她天真而爛漫,活成了此山間的精靈。這是他的功勞,他用愛和陪伴賦予了一切意義,他教她求道,教她自保,亦阻止不了她的遠行。

“所以,這三年你都學到了什麽?”

“我學到…”這夜風像母親翩翩走來一晃一蕩的袖擺,就這樣牽著手,也惹得臉兒俏紅。她少有地露出小女兒姿態,像是晚來的小鳥歸巢,倦怠而依賴地靠在他的懷中,憑了這剛好的夜風。

“我學會了坐臥行走,學會了扮演一個號稱永生的人,學會了孤獨、享受和思考,學會了用整個生命追逐一個不可能的奇跡。或許,我只從那人身上學到一個,使命。”

姜白詫異,低頭看向靠在他懷中的姑娘。他從未明面提起,使命,多麽沈重而久遠的話題啊。

“哥哥一定一個人走了很長很長的路,如果哥哥最開始遇到的是我該多好啊。既使我沒有長久的生命,也會在死後的世世輪回中成為某個長久生命一直走向前的希望吧?直至像現在的某一世,定會和哥哥重逢。”

“是希望嗎…”他的身體一僵,莫名的情愫湧上心頭,他感覺這個懷抱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時光的風沙不曾迷蒙的雙眼此刻已淚眼朦朧。

這夜風漸冷,她幾乎在他懷裏蜷作一團,他雙臂將她環抱,滿月的流光鋪撒此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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