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穢土不迎花印風,翻山越海道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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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穢土不迎花印風,翻山越海道重逢

天地間真的會有神靈嗎?如果有,他們會不會為凡人而動心?或許他們根本不知道所謂心為何物吧,又談何動心。不管是意外還是壽終正寢,在你的生命走到最後時刻,來自冥府的死神總會與你不期而遇,像一場春花爛漫中的約會。能得到神的親自迎接,對於某些世間苦旅之人,也許是生命中最高光的時刻。

就像司命之神從來不會走進死者之靈堂,死神也不會因為憐憫,這種他從來不懂的情感而允以通融。在死神眼中,生者即生,死者故死,兩者有著不容逾越的界限,這界限叫作黃泉。死神的職責便是將死者之靈魂引入黃泉,走過黃泉路便會看見傳說中的幽冥神孟婆。

空氣中彌漫著久遠而熟悉的氣息,那氣息化作枯骨上永不雕零的魂火,千裏荒荒黃泉路,萬年淘洗忘川河,那縷魂火成為輪回轉世之人最深處的印記。終於,當胥臾再次踏上黃泉路時,萬年沈寂的魂火再次熊熊燃燒,記憶自三生石而來,靈魂從渾噩中蘇醒。

靈魂蘇醒的那一刻,黃泉路上長出一顆顆高聳入雲的大樹,一輪三月的暖陽升起,照射在這片厚重的森林上。在陽光的滋潤下,泥土中的種子肉眼可見地長成一片金藍相間的油菜花海。閃爍著大樹縫隙照射下的微光,微風中搖曳的花海中站著一位仙人般的女子。

樹影摩挲,捋過被風吹亂而遮擋眼睛的劉海,花海中胥臾看到一位女子回眸。女子面容很模糊,但胥臾心中莫名知道,她此刻無比的欣喜。

“子貞,你來了…”

“她在叫我嗎?她笑了嗎,她笑了!她真的笑了,為什麽我的心這麽痛…”胥臾捂著心口,那裏被他用匕首捅出的傷口還在不停地流著鮮血:“可惡,我已經死了,為什麽還會痛?”眼中留下淚水,胥臾伸手抹去,拿到眼前:“我為什麽會落淚?你到底是誰!為什麽我看不見你的臉?到底是誰!”

胥臾痛苦的跪在地上,花海中驚起一群五顏六色的螢火蟲,只見那名喚他作“子貞”的女子向他奔跑而來。

風過彩雲低,影浮光臨塵;花海生金蓮,萬年恍此瞬;三千春化形,五千有仙緣;金水逢東海,天公喜做媒;八千壽數盡,為卿入人劫。

碎亂的記憶像蜘蛛一遍遍織就的網,吞掉吐出,又吞掉吐出,重重覆覆,永無止盡……

女子從胥臾身體中穿過,花海、巨木、精靈,一切都化作光影消散,這裏仍然是那個荒涼、漫長的黃泉路。跪著的身子猛地一顫,女子從胥臾身體穿過去的那一刻,他終於看清她的容顏。那張長著七分星芒樣貌的臉龐是如此的熟悉……又如此的陌生。他在那張臉上看到了本初,找到了一切的答案。

“這一世又要結束了嗎…天賢,我好累,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我輾轉萬年一直在尋找的人,是否到了該放棄的時刻,是否,應該不再執著,放下所有,像你一樣……”

三生石上光芒一閃,記憶如潮水般褪去,胥臾恍然站起:“我這是怎麽了?為什麽會跪在這裏?我好像哭過了…”

七七四十九天,胥臾終於走過漫長的黃泉路。路的盡頭仿佛另一個世界,這裏下著細細白雪,白雪覆蓋在一座高高的玉帶橋上,橋下有一顆掛滿冰雪的柿樹。通體被冰霜包裹如碎玉般的柿樹卻結滿了紅彤彤熟透了的果實,紅艷的果實上裹著凍霜,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柿樹旁一位老婆婆閉目坐在案桌前,案桌旁邊是類似擺攤賣豆腐腦的那種小推車。

胥臾走到案桌前,老婆婆剛好睜開她那雙混濁的眼睛:“來客人了啊,快坐…”

胥臾看著身前雪地上眨眼便出現的木凳,心中似有所覺,當即聽從老婆婆的招待坐下。

老婆婆這才仔細打量來人,隨即臉上浮現一絲了然:“原來是你啊,沒想到這次來的這麽早”

胥臾疑惑道:“婆婆認識我?”

“來到這裏的人很多,能讓我記住的卻很少,能讓我記住數千年的,恐怕也只有你一個了”

“你,你說的是我的前世嗎?他叫什麽?你,你就是孟婆吧,你為什麽會記住我,我的前世?”

老婆婆不答,自顧走到推車後,剩了一晚淡褐色的什湯放在案桌上,然後又從推車內掏出五六個小瓶子:“喝下一碗孟婆湯,前塵過往皆忘了,一世驚蟄一世苦,胎蒙本是自在時……”瓶子在案桌上擺好,孟婆嘿嘿笑著道:“雞湯、奶茶、白開水、可樂、苦瓜、糖;六種口味,你可以慢慢選”

“我會忘掉她嗎?”胥臾盯著笑呵呵的孟婆,神仙果然都是一群沒有感情的生物,只管履行自己的職責。既知生者之苦,生生世世之苦,豈是一碗湯水可以消除?輪回也是笑話,是生靈永遠無法得到解脫的枷鎖。

“會,你會忘掉一切,只有這樣你才會再次純粹,經過審判之後,才能有足夠的能量轉世”

“可笑”胥臾冷哼兩聲,“這便是神仙手段!天堂呢?解脫呢?這裏只有地獄和輪回,根本沒有什麽天堂!你們憑什麽評判,憑什麽讓已經死去的靈魂再次出生,再次經歷一遍凡世之苦?”

“不憑什麽,我只是照例做了成千上萬年,遵守身為幽冥神的職業操守;你不需要憤怒,因為即使你再憤怒,我也不會明白那是怎樣的情緒,神,便是這樣…”

“那麽,你選好口味了嗎?”孟婆依舊笑著道。

胥臾攥緊拳頭,松開,端起桌上的什湯,腦海中浮現從小到大的一幕幕;嘮叨不停的母親、改變他平淡人生的帝都之行、醫院中傷心欲絕的離別、沙漠中的老年星芒、安南的二十年……良久,碗面晃動的湯水表明胥臾此刻的內心並不平靜,砰,什湯頓在桌上,終是無法飲下。

端起被胥臾放下的什湯,湊過鼻子努力嗅了嗅:“明明做了改進,怎麽不喜歡呢,唉,看來你做出了同樣的選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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