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生

關燈
重生

幾日後。

“殷景山人還沒找到。”孟雀風風火火進來,坐到位子上掃了杯水灌下去,“謝群提供的消息是真的,爹娘他們都在那,只是失了魂。”

袁昭從裂開的活妖畫上收回目光,淡聲道:“但這些畫沒有收魂的功效。難不成是殷景山那日脫身後去取的?”

孟雀撐著下頜,面前又重現那日殷景山化作一堆紙屑的場景,那招用了兩次,但殷凡善給了他那一劍後顯然被迫留下了什麽。

“多半是,殷景山現下怕是魂魄殘缺。”

門前又有動靜。

袁昭靜靜等著人進來,看見人的神色便知事情也未辦成。

祁禎安道:“沒有謝群的下落。”

“這個時候要是真能被抓到就不是他了。”孟雀冷哼著,眼中憤憤,“他是幫了些忙,但人要是站在我面前,必然扒了他一層皮。”

聞及幫忙,袁昭手中的筆也停了。

刺殺殷景山前路過令陽,她狠刺了謝群了好幾劍,臨走時,某人奄奄一息伏地時還撐著上半身來夠她的手。

還以為在發什麽瘋,沒成想卻是把紙偶術的術法寫在她手心。

祁禎安才看過各家主狀況,除了失魂其餘都無虞,他們待在漁歌沒動,另外派了幾名信得過的人守著。

“殷凡善還要繼續關著嗎?”祁禎安挑了孟雀身側的位子坐下,也開始喝茶。

說是關著,實際袁昭並沒有限制他在府內的行動,只是他自那日刺傷殷景山後,整個人顫抖久久不止,茶飯不思,這幾日都沒出過門。

“他不願出門,由他靜靜呆一陣子吧。”袁昭道,“說來……,殷景山的大名倒是人人知道,他夫人的名字我倒是沒有聽聞過。”

孟雀祁禎安拿茶杯的手動作都頓了頓,細思片刻後也搖頭。

他們現在都在殷府,短短一日主人變換,這府內的人倒是接受良好,除了一開始幾日的惶恐不安,現下都松下一口氣。

一旁侍從聞言,大著膽子起聲:“殷夫人就在府內,小姐公子若是想去,我可以帶路。”

袁昭聞言心裏也不是滋味,按理來說侍從應該最是熟悉殷府內人物,但她在幾人討論時也未說,而是只喊了句殷夫人。

“嗯。”袁昭道。

“阿昭,我先不去了,殷氏這邊剛出了事,西雲那邊就得了消息,孟祁還未完全光覆,底下便有許多開始生事的小氏族了,我要先回去清算他們。”孟雀忙道。

祁禎安也跟著點頭:“我跟阿雀去,晚些時候便回來。”

“好。”袁昭起身,各自分散了。

半刻後。

“就是這裏了。”小侍從伸手做出請的姿勢,但又急急收回。

袁昭眼尖,看見她手上的傷和結的痂,只說:“殷府的藥房在哪?”

小侍從摸不準袁昭要幹什麽,老老實實地答:“在府的另一側,離這蠻遠的。”

袁昭看她虎口處已經發了炎,痂口也破了一些,說:“那你帶路吧。”

小侍從這才從她的眼中看出了袁昭要給自己用傷藥的心思,忙搖頭擺手道:“不用不用!這都是些小傷!過幾天就沒……啊!”

這小侍從看起來才是十一二歲的樣子,個子卻不太高,袁昭帶著她的腰騰空,根本感受不到什麽重。

片刻。

“嗯嗯,就是這邊!”侍從剛開始還被嚇得不輕,現在聲音亮起來,終於浸了笑意。

風很暖,柔柔的,像綢緞拂過臉,伸出雙手時,連手上的傷都像被輕輕撫平。

“到啦!”侍從輕快道。

袁昭把人輕輕放下,難得笑了笑。

藥房面前的侍從看見袁昭一來,忙緊張行禮。

“開門吧。”

“……是。”

殷氏的藥也齊全,袁昭拿了三罐,走出來分給他們。

藥房前當差的侍從比適才的小姑娘要年長不少,手上的傷也多不少,包紮的手法實在太爛,一看就是隨意處理了。

侍從們接過藥膏時都有些楞神。

“你們若是有空,稍後便將傷藥都分發下去。”袁昭又看他們的薄布料,“過幾日我叫人置辦幾身厚實的。”

兩名少年侍從錯愕了許久,那名小姑娘卻先幾步跳過來,雙眼亮晶晶地喊了句:“謝謝姐姐!”

“謝謝姐姐!!”

從前的日子是泡在寒水裏,殷景山出逃後,他們又沒入恐懼中,現在卻仿佛被暖風拂面,吹去寒冷。

半刻後。

“…姐姐。”小侍從仰頭看了袁昭一眼,確認她沒怒意後才把心放回肚子裏。

“嗯。”

兩人又來到了殷夫人房前,房門沒上鎖,但也沒動靜。

小侍從輕聲道:“夫人起先還是神志不清,如今已經瘋好久了,姐姐你進去千萬要小心,殷公子上次出來時面上脖頸上全是傷。”

她不放心地叮囑了好幾句,隨後才一步三回頭地退下。

袁昭聽完她說的心內倒沒什麽波動,她也沒什麽可怕的。

吱呀————

屋內好暗,木門像閘口一樣,陽光全數鋪撒進來,明暗交界在女人的膝邊戛然而止,兩兩相對,一瞬間無言。

“……”

眉眼,唇瓣,擡頭的幅度都像。

她就這樣靜靜地側坐在墊上,雙眸暗淡,滿是落寞。

“殷夫人。”袁昭率先開口。

她沒轉身,只是微側首看著袁昭,枯寂的雙眼裏一分一分揚起驚愕,隨後不甘似的忽然笑了。

“這幾日很靜,我想的不錯,府內果然出事了。”她輕聲道。

袁昭一步一步走近她,終於踩過明暗交界,盯住她的雙眼。

“氏族的人我見過不少,但你是新面孔。”她道。

“敢問殷夫人名姓?”袁昭眼中也震顫起來,咬字道。

“無名無姓。”她輕飄飄笑道,“名姓是什麽很重要嗎,你都有本事讓殷府出事了,難不成殺我之前還有這種雅興,要看準了名姓殺?”

“我不殺你。”袁昭道。

她顯然不信,輕哼了一聲,這樣溫柔的音色配上譏諷也淡不了幾分,她嘆出一口氣,欲言又止,雙眼不知為何忽然盈滿了淚。

“我說到做到。”袁昭道。

殷夫人忽然自哂,回過頭時熱淚撒下來,重重洇入衣襟:“敢問…”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頓了頓才道:“敢問令堂是誰!”

“令陽江氏,江棲玉。”袁昭盯住她的雙眼道。

幾乎是瞬間,仿佛有什麽塵封的東西被打破,面前的女人忽然癱坐下去,面頰上淌滿了淚。

曾經溫暖的,滿是歡欣的日子重現在她眼前,但又被無情打破,那個很久之前的,高堂滿座的大婚夜,那個屬於她人生的明暗交界,殷景山親手布置了這個邊界,親自踏過了這個邊界。

“殷郎,從今以後……”

“從今以後,你要忘卻你之前的名姓,忘卻你的身世,忘卻除了情愛的一切。”他親昵道,“夫人,以後你就姓江好不好?就叫———江棲玉。”

“江…棲……玉。”她徹底枯坐下來,清淚橫流。

妝匣擦著袁昭的耳邊而過,她沒躲,看著面前的人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面容,抹去嚴妝,拆去發冠。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她嘶吼著,“為什麽!!!我究竟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折辱我!!為什麽要叫我一遍一遍地否認又承認!!”

黑發鋪撒下來,指甲又深陷進去,交織又盤錯,她從指縫間不可置信又痛苦地看著袁昭,荒謬感席卷全身。

“我做錯了好多事……”她忽然卸下力,接著忽然起身,軟墊都被她踢到遠處,她拼了命想去夠櫃上的剪子,但在剛拿起的一瞬,就被袁昭從背後重重抱住。

她又是一楞。

許久許久之前,呵,許久……許久之前,殷景山也這樣從背後抱住過她,會動作生澀又臉紅著從背後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大束鮮花,會傻笑,會小心翼翼地勾她的手指。

——你還生我的氣嗎?不生氣了好不好?

——哇,你這個木頭腦袋還會送花啊,不行,我可不是這麽好哄的,休想讓我原諒你!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袁昭道。

——那我再帶你去漁歌玩好不好?那裏有垂絲海棠,很好看的。

——你笨啊,這時候都落的差不多了。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袁昭又喊了一遍,“你還是你自己,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

——那你說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令陽的風土人情不錯,你陪不陪我去。

——阿瑜……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喜歡令陽,那我們去西雲?

“阿瑜……”

淚水幾乎要將這麽多些年的悔恨與躊躇都潑灑下來,她整個人浸在黑暗裏,喃喃道:“阿瑜……”

記憶躁動著要找回什麽,叫人心裏痛得發癢,不能急,又不能緩,那短短幾個字冒出了尖,又很快消失不見。

“瑜…”

她終於順著那段情愛抓住尾巴,然後在層層疊疊記憶中找到了壓在最底下的那一份,她拼盡全力咬牙切齒終於抽出來,掃開上面的灰。

“賀蘭瑜…”她鈍鈍地笑,“我是賀蘭家的女兒,是逃亡來南景的。”

袁昭抿了抿唇,只是這樣抱著她,接了她手上的剪子。

賀蘭瑜靠著袁昭才不至於跌坐,她看著這屋內的陳設,又是哂然一笑。

“日光正好,賀蘭小姐,出來走走吧。”袁昭輕聲道。

她顫抖著扭頭,笑著拍了拍袁昭的手臂,示意她放開。

跌倒是一瞬間的事,但她的手指越過了明暗交界。

“……”賀蘭瑜深吸著氣起身,又重新站起來,先是手指,再是腳尖,日光毫不吝嗇地包裹著她,連打結的發絲都發著光。

“天氣真好啊。”

她回過頭,牽住袁昭的手:“可否讓我見見令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