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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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

殷景山書房。

“這是什麽?”

“你只管吃就是。”殷景山遞給殷凡善一個錦盒,裏面裝的也是一顆四方藥丸。

“這是不是和這個一……”殷凡善剛要從袖口去拿,殷景山的命令就先一步到來。

“吃。”他頓了頓,然後笑道,“我不會害你啊,凡善,你說說,哪有父母不愛孩子的?”

殷凡善躊躇片刻,面上被殷正奚打的生疼,他剛拿起藥丸,手就立刻被殷景山捏住,接著混著茶水被生生塞入喉中。

“………!!”

藥丸剛一接觸到喉頭,便仿佛久旱逢甘霖,拼命地蔓延進去,那妖丸直直撞入腹中,疼痛瞬時而起!

“我是為了你好,凡善。”殷景山看著在地上抽氣的殷凡善,轉身走到座位上坐下,“我生性多疑,你也吃下這藥,我日後把殷氏托給你才能安心些。”

殷景山打開桌上的盒子,接著把一個瓷瓶拿出來,裏面裝的是緩息的藥丸,他倒出來一些,塞給殷凡善。

“……”

“我喜歡聰明人,但也討厭聰明人,謝群給你當手下,你要是拐出什麽別的心思,那我得不償失。”殷景山笑笑,“你們把藥吃下去,我的疑慮也自然會少下去,凡善啊,我都是為你好啊。”

疼,翻天覆地的疼。

直到耳邊終於能聽清殷景山說什麽,殷凡善才撐起眼皮。

殷景山把他拽起來放到座位上,看著他,仿佛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但殷凡善與自己像又不像,蠢笨,愚昧真的與自己如出一轍,但自己作為嚴父,一拳一拳幫他剔除掉後,這股聰慧勁也是像又不像,而徹底不像的……

是善心。

“疼……”殷凡善拼命蜷曲,但痛意依舊難以抵擋。

善心大發可不是什麽好毛病,他殷景山最嫌惡的就是這類人。曾經名噪一時,不可估量的袁宇就是敗在這種善心手下,若袁宇能如自己一般心狠,也不會淪落到粉骨碎身,不會拖累江棲玉一幹人!不會叫江棲玉心如刀絞,心氣散盡!!

“時間差不多了。”殷景山道,“你今日和謝群一起出去,把田氏的項上人頭取來。”

方圓百裏姓田的只有一戶人家,殷景山指的是誰不言而喻,可這田氏……分明只剩一人了……

“周氏已經滅門,田氏也該下去陪著了。”殷景山盯著殷凡善被汗水浸透的面容,道,“凡善,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你不會叫我失望的,對吧?”

“是……”

鉆心般的疼沒有下去多少,殷景山看著他,毫不動容。

這藥裏他多融了幾名妖的魂魄,藥效是大了些,緩息的藥丸可能作用不大,但……

“一切都是值得的。”殷景山道,“我的手沾了太多血,不願再鑄就更多因果,但是你可以,凡善,你為我做這些,也是為你自己,為殷氏做這些,只有代代接力,才能長久不衰,才能把仰人鼻息的日子消磨的幹幹凈凈!”

“我會死嗎?”殷凡善感覺自己的胃就像一個麻袋,裏面刀刃遍布,到處鉆了口子,連縫都縫不上,他聽不見殷景山自顧自的交談,幾乎要昏死過去。

“不會的。”殷景山道。

會的。

“你是我的孩子。”

你只是個普通再不能普通的,現如今才開竅的人。

“我怎麽會讓你死呢?”

你死了又有什麽關系呢,就算你和殷正奚都死了,我還會有其他的孩子,其他的或許比你們還要聰明的孩子。

若是你真的死了,我會給別的孩子取名叫“凡善”。

凡善,你死了,但是你真的死了嗎?

“哪裏有父母不愛自己孩子的呢。”

這是殷凡善聽到的最後一句,疼痛幾乎剝去了他除疼痛以外的所有實感,意識化作朦朧的白霧,侵吞了所有未宣之於口的言語。



“走吧。”謝群道,回頭看了人一眼,疑惑地道了聲,“嗯?”

殷凡善走兩步便失了魂,距殷景山給他餵藥已經過了幾個時辰,他熬過疼痛,但仍然久久緩不過來。

“謝群。”

“?”

“你是自小這麽聰明的吧,那你爹娘會防你嗎?”

謝群聽得一楞:“兩者的關系是?”

殷凡善沈默片刻,也想不出什麽新的措辭。

“不會。”謝群正色回答,“準確來說,聰慧也好,資質平平也好,他們也不會這樣做。”

“那或許是因為你太聰明了,所以更加偏愛呢?畢竟你沒經歷過資質平平,甚至蠢笨的生活吧。”殷凡善反駁。

“什麽叫資質平平?什麽又叫蠢笨?”謝群問。

殷凡善指著自己:“就像我這樣啊,學宮考試每次都是墊底吧,這二十餘年的日子走來,一路課業全是墊底。”

“殷凡善,這些不是蠢笨。這些都是外人強加給你的評價,或是隨口一道,或是不合自身利益。”謝群道,“合別人利益了,事情能成了,‘蠢’也算‘聰慧’,不合別人利益了,‘聰慧’也是‘蠢’。”

他頓了頓,道:“褒貶皆由人,細辨皆噪聲。”

殷凡善忽然瞪大了雙眼,這句話,這份真心,他曾經在尋死的橋邊也感受過,之前他被袁昭救上來了,心死身存,而如今這句話再一次交疊,再一次重重地撞破他的心門。

“……那換言論,各式各樣的人,各式各樣的身份,也是由各種評價堆起來的,是嗎?”

“於我而言,是的。”謝群沒註意到他的變化,也不好看著他滿臉的傷,繼續回答他的問題,“無論如何,與人相處,究竟還是要看品性如何,而非身份如何。”

“……多謝。”

“是要去殺人吧,走?”謝群眼見話題結束,便側頭問他。

“今日先不去,等過幾日再去。”

“哦。”

謝群收回目光,抱臂遙望著,估量著袁昭他們用藥用了多少了,原本是等著殺完人再回令陽去拿,現下空出了時間,早點拿回來,還能早些看到袁昭。

雖然那日一別,她到現在也沒與自己真正地見上一面吧。



“金瘡藥,止血散……”謝群一罐一罐地往包裹裏裝,等都整理好了起身,腰帶上卻落下一小塊紙片。

謝群掃了一眼,捏碎了。

爹娘和江伯母的身子還好,殷景山的活妖畫吸罷壽數後便不再動作,這麽些時日,養傷養的都差不多了,只是功力恢覆艱難。

謝群尋了漁歌的另一處宅邸安置他們,令陽已是人去樓空,夜風吹過來都莫名帶了幾分寂寥。

“還得繼續拖出時間來。”謝群心裏鼓勁,把包裹的結系得更緊了些。

“也不知道她現在訓的如何了……”

心中才想罷一句,河岸柳樹後便閃起一陣寒光,接著就是樹幹壓折又彈起的輕動,殺意狂卷而來!

謝群把包裹系在手肘上,迅速轉身卸勢,兩劍摩擦出火星,爭鳴聲入耳!

“你……!”

謝群擰眉,想要側身躲開,但面前人壓劍壓得不留半分情意,直直要把他往河邊逼!

“我母親呢?!”袁昭冷聲開口。

袁昭步步緊逼,謝群步步後退,他腳跟已經踏出了石岸,但袁昭沒有半分要減力道的跡象,反而是趁熱打鐵,速戰速決。

“你先松手!我要掉下去了!”謝群不得已下腰,面露難色。

“快點說!我沒功夫跟你廢話!”袁昭豎眉道。

他收著力,袁昭又加了力,勝敗即刻分曉,這會的天氣,水裏還不算太冷,等到強弩之末終於打算反抗了,袁昭便不只顧手上使勁,而是飛速抽過包裹,毫不留情地把他一腳踹進河水裏。

嘩啦———!

包裹裏的東西都差不多,謝群送藥沒有百次也有十餘次了,袁昭隔著布摸了瓶瓶罐罐的輪廓,便穿過結,把包裹掛在了自己手腕處。

“許久未見,你上來就要殺我?”謝群吐出一口水,渾身被浸了個透,月光潑灑著,他仰頭看向袁昭。

“廢話少說,我問你的事情答來。”

“答完之後呢,你要走嗎?”

袁昭瞥了他一眼,謝群是來了幾遭了,但她才是真真切切地許久未見他,眼下一看,面前人依舊還帶著幾分少年氣,只是眼下青黑,脖頸處也還有幾道未好全的傷痕。

“不然呢?”袁昭看著他問。

謝群想用輕功翻躍上岸,但即刻就被袁昭用長劍抵住了咽喉。

“看來殷氏給你的差事不好辦啊,謝公子能混成這副田地。”袁昭笑道,但又冷臉下來,“我娘被你帶去殷氏了麽?”

“在漁歌。我爹娘也在那,暫時沒有危險,身子也養的差不多了。”謝群沒感受只差毫厘的刀尖,只看著袁昭,半晌又讚嘆道,“功夫厲害,只花了一月,你真是天賦異稟。”

那日林中決裂,他們交過手,那時兩人不相上下勉強打個平手,而如今自己功力見長了,袁昭卻能全壓下來,哪怕是不收力,自己能不能勝都不好說了。

“果真?”

“我不騙你。”謝群笑道。

袁昭沒收劍,輕飄飄瞥他一眼,輕呵一聲。

“那可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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