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23）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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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23）塵埃落定
“家主，這些菌粉藥效甚大，之前服用的已經算是過量，現在若是再加，絕對不行。”大夫一臉愁色看著袁宇，一邊把藥箱往後挪了些。
袁宇不是會坐以待斃的人，他絕不會忍受把江棲玉的性命與殷景山套在一起，自那日向殷景山取血後，他也自行開始服藥。
袁宇咳嗽了幾聲，摁著額頭：“那就先一點一點加。”
大夫嘆了一聲，欲言又止。
袁宇還是年輕人，身子骨也是同齡人最最硬朗的那批，但服用藥粉一年半，身體差下去，風寒感冒之類的便全找上門來。
“……是。”大夫垂首道。
叩叩。
兩人朝門扉處看去。
江棲玉由侍女攙扶著進來，行動已有些不便。
袁宇示意大夫下去，起身的一瞬有耳鳴橫穿顱內，他穩住腳步，把江棲玉小心牽到軟榻上坐下。
“很忙嗎？”江棲玉溫柔地看他，伸了手撫平了他眉間的愁容。
“不忙，只是些小事。”袁宇拿來羽毯輕蓋在她身上，“最近外出辦事感染了風寒，就喊大夫來看看。”
江棲玉道：“等會叫後廚燉一盅梨來，你稍後辦事前飲下。”
袁宇把她的手攏在掌心，江棲玉每每在秋冬時手腳便會寒涼，袁宇把她的掌心攏熱了，又去握她冰涼的指尖。
“最近可有什麽不適？”袁宇又拿來手爐擱在自己腿上，帶著江棲玉的手在上面烘。
江棲玉笑著搖搖頭，開口道：“再過幾月就要足月了，也不知道是女孩還是男孩。”
袁宇的心輕輕一震，耳鳴如細線般絞著他的神志，他頭痛的厲害，但還是緩聲回覆：“我只希望你平安。”
江棲玉轉頭就撞進袁宇的眼中，看見他眸中自己的倒影，勾唇笑著：“會的，都會的。”
她也能感覺到自己的身子漸弱，那年被蛇咬後，自己不小心磕碰了便難以止血，她也知道袁宇在憂心什麽。
孩子是在咬她之前邊有的，袁宇反對了多次，但她也一次又一次地決定要把這個孩子留下來。
“夫人的身子往後只會愈來愈弱，以後要孩子的幾率也是……”
江棲玉腦中又閃過大夫當年說的一番話，她看著袁宇，反過來拍了拍他的手。
“都會沒事的。”
“話說殷兄這一年半的時間也不都回袁府看看嗎？”江棲玉問道，有些落寞，“也是，松水的事情是蠻多的。”
袁宇吻了吻她的手，道：“他有能力，也主動請纓想為我分擔，我信得過他，自然由他去做。”
“我聽說侍從們說，你還時常帶著人劍訓呢。”江棲玉心緒也由陰轉晴，“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之前學宮內劍訓都是倒數，現在如何了？”
她眨眨眼：“不會比我還厲害了吧！”
袁宇笑笑：“哪能呢，我們小玉最厲害，你要是稱第二，誰能稱第一呀？”
江棲玉被他逗得笑，但即刻被進來的侍從吸引了目光。
“家主，夫人，謝家主和沈夫人來訪。”
江棲玉起了勁頭：“快快請進來。”
半刻後。
謝榮淵學宮結業後處理事情總是風風火火，當了一段時間的刺頭，經過他爹娘的親情教化後，現在已經圓潤穩妥了不少。他與沈和蘭分分合合數次，最後還是喜結連理。
袁宇剛看到謝榮淵就看到他雙手護在沈和蘭前後，但他時常變換動作，肩也想護，頭也想護，恨不得一下生出一百只手來，把沈和蘭輕托著進來。
“小玉！”沈和蘭喜上眉梢，歡喜叫道。
“小心小心小心！！”謝榮淵被她加快的腳步嚇一跳，忙輕呼道。
沈和蘭落座，袁宇和謝榮淵也打了招呼，兩人的兄弟情倒是深厚，只不過現在的眼神都在各自愛人身上，生怕哪裏磕了碰了。
“小蘭，你氣色愈發好了，比上次見面時精神不少。”江棲玉誇道。
沈和蘭轉頭看了謝榮淵一眼，又轉回來：“我最近新得了些補劑，這回忘了，我稍後叫人帶過來。”
袁宇聽她們開心聊了一陣，期間不住地註意江棲玉什麽時候傾身，哪裏有邊邊角角沒蓋到。
他的手肘被輕撞了一下。
袁宇擡頭看她，就看見江棲玉眸裏閃著期待的神色，眉眼彎彎：“問你呢。”
“什麽？”
沈和蘭替她道：“我與榮淵有意指腹為親，不知你們如何想？”
江棲玉彎著頭看他，還沒等他回答，就看穿了，捂嘴笑。
袁宇替她把笑掉的羽毯往上蓋了蓋，道：“好啊。”
—
幾月後。
“你來了。”殷景山沒什麽神色，目光依舊沒有錨點，他接過袁宇遞過來的匕首和瓷罐，撥開袖子。
手臂上都是細長的劃痕，有些血痂欲掉不掉看著觸目驚心，殷景山拿帕子細細擦了，然後淡然地又開了道口子。
“夠了。”袁宇聽著罐中越來越沈的聲音，道。
“你身上也有藥氣，是在服用我之前的藥粉嗎？”殷景山拿繃帶隨意纏了幾圈，猩紅很快洇開來。
“這個你不用多管。”袁宇把罐放進溫箱內。
“……嗯。”殷景山頓了片刻，還是沒忍住問，“是小江出什麽事了嗎？”
見袁宇不回答，他心沈了一片，又說：“這些真的夠嗎，我還能再取幾罐。”
袁宇依舊道：“這些不關你的事。”
袁宇整理好東西，轉身便離開，侍從一左一右帶上了門，殷景山坐在椅上，只看著那道大敞的光逐漸變細，變窄，最後徹底消失。
他自始自終沒有拉開屋內的簾子，屋內黑的很，但他卻只敢蜷縮在這彈丸之地，這裏陰郁，陰冷，但能讓他感到足夠的安全。
“江棲玉。”殷景山雙手合十，弓著身又把雙手攤開，頭磕到地上，“我只願你能夠平安。”
—
二月後。
“袁家主還沒回來嗎？”侍從著急忙慌地問，還未等的及回答，就先緊趕慢趕地去端熱水和幹凈帕子。
“夫人！夫人我們再用點勁，孩子就快出來了，夫人先別睡！”侍女在一旁淚花直冒，急的滿頭大汗，連手上端著的梨湯都穩了好久才餵到江棲玉嘴邊。
“…疼，我好疼…”江棲玉意識不清地喃喃道，只覺得整個人被硬生生劈開，她面色慘白，連擡眼皮的力氣都沒有，“袁宇呢……”
“袁家主馬上就回來了！夫人，我們再撐一會，孩子也快出來了！”侍女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又去拿放溫的梨湯餵給她，但江棲玉連吞咽都費力，一下全嗆出來了。
“沒事，沒事……”侍女用帕子給她擦嘴，卻不想一滴熱淚直接滾了下來。
“啊…！對不起！”
江棲玉只是喃喃：“疼……我好疼，袁…宇呢…”
“大出血了…！再去端些熱水來！！”
“帕子，把幹凈的帕子給我！！”
“血止不了，有沒有人…”
殷景山一早就被侍衛架下山，都這麽久了，這些侍衛還是提防他提防的不得了，他還以為袁宇終於要殺他了，卻沒想到一路卻回到了袁府。
“去喊大夫！！”
“大……大夫……”小侍從嘴裏不住地念叨著，腳步都有些發虛，一個急轉彎就撞了個滿懷。
“啊……”
殷景山抵住小侍從的肩膀，就看見來人早就哭紅了一雙眼。
“帶我去江夫人那，我有辦法。”殷景山聞到他身上的血氣，眉心猛地跳了跳。
殷景山剛進門，就先截過侍女端來的一碗熱梨湯，接著拿過產婆手中的剪刀，硬生生地刺進心口。
心血順著剪刀一滴一滴淌落進瓦罐中，把清透的梨湯都染了顏色，殷景山掃開人，踉蹌走到江棲玉身邊。
“袁宇……”江棲玉眼前一片模糊，只能憑本能喊著。
殷景山看她慘白的一張臉，發絲被汗浸透，毫無章法地亂纏在一起，他忽然不知道說什麽。
他在那些度日如年的時間裏日思夜想的人，他想觸及但又不敢觸及的人，他記憶中總是恣意仗義又俏皮的人，現在就這樣狼狽地躺在這裏。
殷景山使勁閉了閉眼，接著道：“我在這，先喝點梨湯，好不好？”
“袁宇……”
“我在這，我在這，別怕。”殷景山抓著她的手，“別怕，我們先喝點梨湯，好不好？”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覆，江棲玉才安穩下來，喝了幾口梨湯。
屋內人沒來得及顧及這邊，端血水的端血水，拿帕子的拿帕子，產婆早已累的滿頭大汗，見江棲玉稍微有點力氣了，便重新投入。
“咿呀———！”
“孩子出來了，孩子出來了！”
幾乎同一瞬，江棲玉也徹底昏沈下去，沒了意識。
殷景山喊來了人，接著又放了一小罐血，仔細叮囑後離開。
—
“家主有令，不得外出。”侍衛齊齊攔住他。
殷景山淡淡地瞧他們一眼，殺心漸起。
他困在別苑的日子也沒有沈淪度日，原本不過是想著為江棲玉茍活，便多服用些藥粉，但他卻逐漸發現自己的血氣也有用。
血氣就像毒蛇一樣，它看不見，只能聞到，但覺察的時候，它就已經輕飄飄地帶走了人身上的一星半點的功力。
袁宇的功力他搶不來，但這些侍衛的還是容易的很的，哪怕是三日一次的一星半點，積少成多也足夠用了。
殷景山拔了刀，秋風掃落葉地解決完人離開袁府。
“雨雲山。”殷景山自言道，適才他剛出江棲玉的屋門時聽到侍衛們和侍從交談的話尾。
他心口疼的厲害，但眼下也管不了這麽多，一路緊趕慢趕就到了雨雲山。
山上眾家主都在，林中巨蟒橫行，一年來已經吃了不少人，每次捉拿時便逃匿飛快，眼下終於抓到機會，一群人你來我往，刀劍亂影，殷景山剛到時，便急忙側身跳到樹幹上，躲開橫掃過來的一具屍身。
“袁宇！！！”殷景山聲嘶力竭地喊。
家主們百忙之中側頭看了一眼，還以為他是誰家的子弟，便喊：“過來幫忙！！”
殷景山飛身上前，就看見各家主列為行陣，金光凝成巨鎖，層層疊疊地圍在巨蟒周遭，但那巨蟒稍動一瞬便能破開數十道巨鎖，帶動數十位家主心脈受損。
強風掃蕩，殷景山幾乎睜不開眼，他好不容易撥開狂卷的衣袖，就看見那條巨蟒上屹立地一個人。
袁宇。
他衣袖翻飛，馬尾被狂風揚起，半跪在蟒王頭頂，血跡從他的下頜一直浸滿整片衣襟，殷景山看著那蛇穿破樹叢，把整片天光都灑進來，刺穿了山中每一處。
“列陣！！”眾家主齊呼，那蟒蛇周遭又上了幾道大鎖，有家主實在受不住，吐血而亡，殷景山即刻傾身沖過去，頂替了位置。
“咳……！”殷景山只覺得自己的喉嚨都被扼住，心口在不住地流血，那些血剛滴落下來，就被狂風劈成血霧，洋洋灑灑地卷進林中。
那蟒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一下不知從哪裏湧出了無窮無盡的力氣，蛇尾高揚，鞭子一樣橫掃一片。
殷景山聽到了胸骨斷裂的聲音。
他只被碰了一小片，就覺得身體像被人挖空了一塊。
眾家主齊齊墜下，地上染了一大片紅。
殷景山蹲在樹上喘氣，就看見底下的人內有自己熟悉的面孔。
有之前似曾相識的學宮學子，還有幾張他認都不敢認的臉…
江棲玉和袁宇的爹娘。
“袁宇！！！跳過來！！跳過來！！”殷景山大喊喉嚨都要扯破。
他們已經不在了，要是你也…，那江棲玉怎麽辦……
“袁宇！！！跳過來！！求求你了，跳過來！！！”
狂風連聲音也能撕扯成碎片，不知過了多久，袁宇才終於看過來。
他好像說了句什麽，殷景山根本聽不清，剛想稍微傾身，那蟒就巨石一般落下來，殷景山被勁風拍出數米遠，樹葉大雨滂沱般落下來，殷景山再擡頭時，就看見遠處凝成了一個點。
“袁宇……”殷景山只覺得整個人都發麻，他不敢細想，也不能細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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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宇咳嗽了幾聲，摁著額頭：“那就先一點一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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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宇還是年輕人，身子骨也是同齡人最最硬朗的那批，但服用藥粉一年半，身體差下去，風寒感冒之類的便全找上門來。
“……是。”大夫垂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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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棲玉由侍女攙扶著進來，行動已有些不便。
袁宇示意大夫下去，起身的一瞬有耳鳴橫穿顱內，他穩住腳步，把江棲玉小心牽到軟榻上坐下。
“很忙嗎？”江棲玉溫柔地看他，伸了手撫平了他眉間的愁容。
“不忙，只是些小事。”袁宇拿來羽毯輕蓋在她身上，“最近外出辦事感染了風寒，就喊大夫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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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宇把她的手攏在掌心，江棲玉每每在秋冬時手腳便會寒涼，袁宇把她的掌心攏熱了，又去握她冰涼的指尖。
“最近可有什麽不適？”袁宇又拿來手爐擱在自己腿上，帶著江棲玉的手在上面烘。
江棲玉笑著搖搖頭，開口道：“再過幾月就要足月了，也不知道是女孩還是男孩。”
袁宇的心輕輕一震，耳鳴如細線般絞著他的神志，他頭痛的厲害，但還是緩聲回覆：“我只希望你平安。”
江棲玉轉頭就撞進袁宇的眼中，看見他眸中自己的倒影，勾唇笑著：“會的，都會的。”
她也能感覺到自己的身子漸弱，那年被蛇咬後，自己不小心磕碰了便難以止血，她也知道袁宇在憂心什麽。
孩子是在咬她之前邊有的，袁宇反對了多次，但她也一次又一次地決定要把這個孩子留下來。
“夫人的身子往後只會愈來愈弱，以後要孩子的幾率也是……”
江棲玉腦中又閃過大夫當年說的一番話，她看著袁宇，反過來拍了拍他的手。
“都會沒事的。”
“話說殷兄這一年半的時間也不都回袁府看看嗎？”江棲玉問道，有些落寞，“也是，松水的事情是蠻多的。”
袁宇吻了吻她的手，道：“他有能力，也主動請纓想為我分擔，我信得過他，自然由他去做。”
“我聽說侍從們說，你還時常帶著人劍訓呢。”江棲玉心緒也由陰轉晴，“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之前學宮內劍訓都是倒數，現在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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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宇笑笑：“哪能呢，我們小玉最厲害，你要是稱第二，誰能稱第一呀？”
江棲玉被他逗得笑，但即刻被進來的侍從吸引了目光。
“家主，夫人，謝家主和沈夫人來訪。”
江棲玉起了勁頭：“快快請進來。”
半刻後。
謝榮淵學宮結業後處理事情總是風風火火，當了一段時間的刺頭，經過他爹娘的親情教化後，現在已經圓潤穩妥了不少。他與沈和蘭分分合合數次，最後還是喜結連理。
袁宇剛看到謝榮淵就看到他雙手護在沈和蘭前後，但他時常變換動作，肩也想護，頭也想護，恨不得一下生出一百只手來，把沈和蘭輕托著進來。
“小玉！”沈和蘭喜上眉梢，歡喜叫道。
“小心小心小心！！”謝榮淵被她加快的腳步嚇一跳，忙輕呼道。
沈和蘭落座，袁宇和謝榮淵也打了招呼，兩人的兄弟情倒是深厚，只不過現在的眼神都在各自愛人身上，生怕哪裏磕了碰了。
“小蘭，你氣色愈發好了，比上次見面時精神不少。”江棲玉誇道。
沈和蘭轉頭看了謝榮淵一眼，又轉回來：“我最近新得了些補劑，這回忘了，我稍後叫人帶過來。”
袁宇聽她們開心聊了一陣，期間不住地註意江棲玉什麽時候傾身，哪裏有邊邊角角沒蓋到。
他的手肘被輕撞了一下。
袁宇擡頭看她，就看見江棲玉眸裏閃著期待的神色，眉眼彎彎：“問你呢。”
“什麽？”
沈和蘭替她道：“我與榮淵有意指腹為親，不知你們如何想？”
江棲玉彎著頭看他，還沒等他回答，就看穿了，捂嘴笑。
袁宇替她把笑掉的羽毯往上蓋了蓋，道：“好啊。”
—
幾月後。
“你來了。”殷景山沒什麽神色，目光依舊沒有錨點，他接過袁宇遞過來的匕首和瓷罐，撥開袖子。
手臂上都是細長的劃痕，有些血痂欲掉不掉看著觸目驚心，殷景山拿帕子細細擦了，然後淡然地又開了道口子。
“夠了。”袁宇聽著罐中越來越沈的聲音，道。
“你身上也有藥氣，是在服用我之前的藥粉嗎？”殷景山拿繃帶隨意纏了幾圈，猩紅很快洇開來。
“這個你不用多管。”袁宇把罐放進溫箱內。
“……嗯。”殷景山頓了片刻，還是沒忍住問，“是小江出什麽事了嗎？”
見袁宇不回答，他心沈了一片，又說：“這些真的夠嗎，我還能再取幾罐。”
袁宇依舊道：“這些不關你的事。”
袁宇整理好東西，轉身便離開，侍從一左一右帶上了門，殷景山坐在椅上，只看著那道大敞的光逐漸變細，變窄，最後徹底消失。
他自始自終沒有拉開屋內的簾子，屋內黑的很，但他卻只敢蜷縮在這彈丸之地，這裏陰郁，陰冷，但能讓他感到足夠的安全。
“江棲玉。”殷景山雙手合十，弓著身又把雙手攤開，頭磕到地上，“我只願你能夠平安。”
—
二月後。
“袁家主還沒回來嗎？”侍從著急忙慌地問，還未等的及回答，就先緊趕慢趕地去端熱水和幹凈帕子。
“夫人！夫人我們再用點勁，孩子就快出來了，夫人先別睡！”侍女在一旁淚花直冒，急的滿頭大汗，連手上端著的梨湯都穩了好久才餵到江棲玉嘴邊。
“…疼，我好疼…”江棲玉意識不清地喃喃道，只覺得整個人被硬生生劈開，她面色慘白，連擡眼皮的力氣都沒有，“袁宇呢……”
“袁家主馬上就回來了！夫人，我們再撐一會，孩子也快出來了！”侍女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又去拿放溫的梨湯餵給她，但江棲玉連吞咽都費力，一下全嗆出來了。
“沒事，沒事……”侍女用帕子給她擦嘴，卻不想一滴熱淚直接滾了下來。
“啊…！對不起！”
江棲玉只是喃喃：“疼……我好疼，袁…宇呢…”
“大出血了…！再去端些熱水來！！”
“帕子，把幹凈的帕子給我！！”
“血止不了，有沒有人…”
殷景山一早就被侍衛架下山，都這麽久了，這些侍衛還是提防他提防的不得了，他還以為袁宇終於要殺他了，卻沒想到一路卻回到了袁府。
“去喊大夫！！”
“大……大夫……”小侍從嘴裏不住地念叨著，腳步都有些發虛，一個急轉彎就撞了個滿懷。
“啊……”
殷景山抵住小侍從的肩膀，就看見來人早就哭紅了一雙眼。
“帶我去江夫人那，我有辦法。”殷景山聞到他身上的血氣，眉心猛地跳了跳。
殷景山剛進門，就先截過侍女端來的一碗熱梨湯，接著拿過產婆手中的剪刀，硬生生地刺進心口。
心血順著剪刀一滴一滴淌落進瓦罐中，把清透的梨湯都染了顏色，殷景山掃開人，踉蹌走到江棲玉身邊。
“袁宇……”江棲玉眼前一片模糊，只能憑本能喊著。
殷景山看她慘白的一張臉，發絲被汗浸透，毫無章法地亂纏在一起，他忽然不知道說什麽。
他在那些度日如年的時間裏日思夜想的人，他想觸及但又不敢觸及的人，他記憶中總是恣意仗義又俏皮的人，現在就這樣狼狽地躺在這裏。
殷景山使勁閉了閉眼，接著道：“我在這，先喝點梨湯，好不好？”
“袁宇……”
“我在這，我在這，別怕。”殷景山抓著她的手，“別怕，我們先喝點梨湯，好不好？”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覆，江棲玉才安穩下來，喝了幾口梨湯。
屋內人沒來得及顧及這邊，端血水的端血水，拿帕子的拿帕子，產婆早已累的滿頭大汗，見江棲玉稍微有點力氣了，便重新投入。
“咿呀———！”
“孩子出來了，孩子出來了！”
幾乎同一瞬，江棲玉也徹底昏沈下去，沒了意識。
殷景山喊來了人，接著又放了一小罐血，仔細叮囑後離開。
—
“家主有令，不得外出。”侍衛齊齊攔住他。
殷景山淡淡地瞧他們一眼，殺心漸起。
他困在別苑的日子也沒有沈淪度日，原本不過是想著為江棲玉茍活，便多服用些藥粉，但他卻逐漸發現自己的血氣也有用。
血氣就像毒蛇一樣，它看不見，只能聞到，但覺察的時候，它就已經輕飄飄地帶走了人身上的一星半點的功力。
袁宇的功力他搶不來，但這些侍衛的還是容易的很的，哪怕是三日一次的一星半點，積少成多也足夠用了。
殷景山拔了刀，秋風掃落葉地解決完人離開袁府。
“雨雲山。”殷景山自言道，適才他剛出江棲玉的屋門時聽到侍衛們和侍從交談的話尾。
他心口疼的厲害，但眼下也管不了這麽多，一路緊趕慢趕就到了雨雲山。
山上眾家主都在，林中巨蟒橫行，一年來已經吃了不少人，每次捉拿時便逃匿飛快，眼下終於抓到機會，一群人你來我往，刀劍亂影，殷景山剛到時，便急忙側身跳到樹幹上，躲開橫掃過來的一具屍身。
“袁宇！！！”殷景山聲嘶力竭地喊。
家主們百忙之中側頭看了一眼，還以為他是誰家的子弟，便喊：“過來幫忙！！”
殷景山飛身上前，就看見各家主列為行陣，金光凝成巨鎖，層層疊疊地圍在巨蟒周遭，但那巨蟒稍動一瞬便能破開數十道巨鎖，帶動數十位家主心脈受損。
強風掃蕩，殷景山幾乎睜不開眼，他好不容易撥開狂卷的衣袖，就看見那條巨蟒上屹立地一個人。
袁宇。
他衣袖翻飛，馬尾被狂風揚起，半跪在蟒王頭頂，血跡從他的下頜一直浸滿整片衣襟，殷景山看著那蛇穿破樹叢，把整片天光都灑進來，刺穿了山中每一處。
“列陣！！”眾家主齊呼，那蟒蛇周遭又上了幾道大鎖，有家主實在受不住，吐血而亡，殷景山即刻傾身沖過去，頂替了位置。
“咳……！”殷景山只覺得自己的喉嚨都被扼住，心口在不住地流血，那些血剛滴落下來，就被狂風劈成血霧，洋洋灑灑地卷進林中。
那蟒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一下不知從哪裏湧出了無窮無盡的力氣，蛇尾高揚，鞭子一樣橫掃一片。
殷景山聽到了胸骨斷裂的聲音。
他只被碰了一小片，就覺得身體像被人挖空了一塊。
眾家主齊齊墜下，地上染了一大片紅。
殷景山蹲在樹上喘氣，就看見底下的人內有自己熟悉的面孔。
有之前似曾相識的學宮學子，還有幾張他認都不敢認的臉…
江棲玉和袁宇的爹娘。
“袁宇！！！跳過來！！跳過來！！”殷景山大喊喉嚨都要扯破。
他們已經不在了，要是你也…，那江棲玉怎麽辦……
“袁宇！！！跳過來！！求求你了，跳過來！！！”
狂風連聲音也能撕扯成碎片，不知過了多久，袁宇才終於看過來。
他好像說了句什麽，殷景山根本聽不清，剛想稍微傾身，那蟒就巨石一般落下來，殷景山被勁風拍出數米遠，樹葉大雨滂沱般落下來，殷景山再擡頭時，就看見遠處凝成了一個點。
“袁宇……”殷景山只覺得整個人都發麻，他不敢細想，也不能細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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