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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13)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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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13)攤牌

殷景山幹笑幾聲,道了別就走出了酒樓。

還不能急。

右臂還在滲血,他心裏卻暢快的很,疼痛一陣一陣,像熱酒一樣,燒的他神清氣爽,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算計的酣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命運被緊緊握在自己手中。

“狗仗人勢,也終有會被人踩在腳下的一天。”殷景山笑著,一笑便牽扯到了面上的肌肉,酸痛難耐。松水很冷,但天氣很好,日光平鋪在地上,像極了他方才蓋著的那床被褥。

殷景山呼出一口氣,接著隨意拿了本書,朝皂霧山上去。

“唉。”他嘆了一聲,地上的血痕已變成深褐,右臂不能動,他便把書扔在地上,用指腹摩挲著那處血痕。

“差點真的以為昨晚要死了。”殷景山感嘆道,田煜昨夜兇狠的每一拳都是奔著他的命來的,他沒本事把拳頭揮舞到周沐身上,他也沒本事把拳頭揮舞到本領平平的他自己身上,只能朝著自己耍威風了。

“真是活該啊,天助我也,我命大,你沒機會殺了我,但我卻決計不會讓你有撿回這條爛命。”殷景山捏起帶血的塵土,雙指交錯撚了撚,“學宮內我要不了你的命,但要是去了江湖,那機會便多的是了,田煜啊田煜,我只恨現在你才是剛剛被逐出學宮,我還要忍多久?忍多久才能讓你生不如死,讓你好好嘗一嘗苦?”

末了,殷景山一笑:“就這樣輕飄飄要了你的命,太便宜你了。”

昨夜鬥毆的畫面重現眼前,拳拳到肉血淚橫流的感覺電流般竄至他全身上下,殷景山面色平淡,但心卻灼熱地要燒起來,他恨不得現下就用劍狠狠在他身上刺一刀,或者是將他的舌頭拔了,讓他再也說不出那些尖酸刻薄的話,叫他也能跪在地上搖尾乞憐。

委屈和辯白沒有用,濃稠的恨意幾乎要將他的骨節全都撕扯開,從此把那點可憐的同情也丟棄了。

“還要等多久…”殷景山閉上眼喘氣,半晌睜開,眼中卻翻滾地更加厲害,“這不是還有周沐麽。”

周沐在學宮命是丟不了,只能叫他先受些苦,兩人同住一間舍寢,田煜自作孽不可活,床榻下搜出來的劇毒都是他自己準備的,那即使接下來自己要動手,也不大會有人懷疑到自己頭上,畢竟田煜周沐現下成了死敵,不是他做的,也是他做的了。

“潰爛…,再來一計中毒吧。”殷景山籲出一口氣,心稍微沒這麽沈了些,“那年冷嘲熱諷的不止他們二人,看客多的是,都需要處理,只要你們存一日,那些記憶就永遠揮之不去,但若是只有我記得,那便和從未發生過沒什麽不同了。”

他夜夜噩夢,有時是無厘頭的追殺,有時又是吵罵,夢境大同小異,但每一個夢裏都會出現他那日課堂出糗的情景,尖銳的笑聲,鄙夷的神色,纖毫畢現的每一個瞬間都把他強力拉回到那日崩潰無助的分分秒秒。

“太煎熬了,實在是太煎熬了,這種滋味我不會獨享,你們每個人都要好好嘗一嘗啊。”殷景山不住流淚,他並不難過,只有恨意,皂霧山上風大,右臂的疼痛也漸漸麻痹了。



“處理的怎麽樣了?”江棲玉把卷軸放下,伸了伸懶腰,接著起身雙臂搭在他的背椅上。

“差不多了,還有些麻煩的沒看。”袁宇把她的手拉下來,扔了卷軸給她暖手,“當家主還挺不容易,之前我總覺得坐在那個位置上只要處理些難的覆雜的事物就好,全憑武力說話,但沒想到令陽百姓的事有大有小,大的反而好解決,小的矛盾倒是讓人頭疼……”

江棲玉笑笑:“那是自然,能力越大,責任越大,越是看著簡單,其中越是有許多難以厘清的門道呢,給我看看,什麽事也把你難倒了?”

她稍微傾身,柔軟的發絲便垂下來,層層疊疊堆在袁宇肩頭,袁宇擡眼看著人,指了一處。

“這個?唉,此事說難也不難,主要是他們自己也糾纏不清,親兄弟姐妹之間借了錢,如今又礙於情面不好討要,要是要回來呢,又怕傷了情誼,要是不要呢,他們借的一家心裏也堵著,這事我倒是可以處理,只是我覺得奇怪,這種事也要交給你辦?那邊本地的小官呢?”江棲玉認真道。

她談論時神色認真,眉眼又柔又冷,仿佛是泡在冰水裏的暖玉,薄唇啟合,聲音陣陣,看著好生迷人。

袁宇往上吻住了她的嘴角。

江棲玉楞了一瞬,接著抽出手來推了推他的肩,就聽袁宇說:“父親覺得事事都要接手,得民心才可得天下,不然容易自視甚高,說出些不食肉糜的話來惹民怨。”

“只是這事我實在不知道如何做,思來想去就是自己掏些錢把這筆賬給上,這樣兩家都和氣,你說行不行?”

“自然不行。”江棲玉挑眉,她看著袁宇,眼中爬上了幾絲戲謔,“本小姐倒是有辦法,只是現在不想白白給了點子。”

“小姐想要什麽?”袁宇陪著人演些戲碼,故意裝些“我家窮我沒錢,小姐如果要錢,那沒有,要身子我必定以身相許”的神色。

江棲玉目光輕巧地跳到他唇畔上,接著湊近,只差毫厘就會碰上:“要你。”

袁宇瞥了房門一眼,確定落鎖,才起身帶著江棲玉的脖頸壓向自己,結結實實地吻住了她。



“蛇毒一滴,蠍甲二片。”殷景山小心著力度拿石子磨著,大概半個時辰便收工。

東西是準備好了,但眼下周沐還被劍師和大夫照料著,一時半會還近不了身。

天一冷,又沒人傾訴,憤怒的勁稍下去了,落寞就攀爬了上來。

“娘,近些日子吃了好多好的東西,也睡上了很好的床榻,那些東西真精致啊,我真想拿過來給你瞧瞧,人說就算死了,魂魄也還在,你現在在我身邊嗎?”殷景山伸出了手,往虛空輕摸,只有風從他手中穿過。

“我過得很好,你放心吧。”殷景山喃喃,又繼續,“我可能還要過好多年才能來見你,你會在黃泉路上等我麽?”

幾聲哀切聲罷,山邊卻忽的傳來了動靜,殷景山定睛一看,正是眼神發狠的田煜。

“本來還想著時辰還早,趁著皂霧山上沒什麽人來散散心,沒想到卻看到了你這個晦氣東西。”田煜啐了一口,嫌惡地看著他。

“晦氣不晦氣的又如何呢,哪怕是晦氣,心地善良不惹是非就行,而自詡不晦氣的,卻自己把自己的命路全封死了,求告無門。”殷景山淡淡道。

他在那一年的掙紮中,也會發瘋般尋求關於田氏和周氏的消息,周氏到底是有些家底,各方面還算淵厚,但這田氏可是岌岌可危了。

父親好賭,錢財虧空,這家子都不需要他動手,自己就已經是傷筋動骨,風稍一吹就要散了。

“你這張嘴巴倒是厲害,一年前學堂當著面尿褲子怎麽不這麽厲害呢?要是那時候也像這樣牙尖嘴利,還犯得著跳河賣慘裝可憐麽?”田煜舊事重提,仔細盯著殷景山神色,“我比不上你,你是傍上袁宇了麽?”

殷景山沒有一絲一毫動容,他垂眸又擡眼,田煜越看越覺得怒火中燒,他看著面前這條風輕雲淡,自鳴得意的狗,幾乎要咬碎一口牙。

“袁公子賞識我,所以才拉我一把,他的恩情我沒齒難忘。”殷景山笑的堪稱溫和,他把那種要把人活撕了的怨恨硬生生壓了下去,“你往常不是與周沐形影不離麽?怎麽只有你,他人呢?”

田煜暴起,幾步揮出鐵拳,殷景山現在渾身都是傷,走路都勉強,這拳只能硬生生接下。

“嘁。”田煜抓著他的頭發往後壓,貼到他的耳邊說,“你不用知道這麽多,當好你的狗就行了。”

殷景山終於壓不住眼中的神色,他一腳踹向田煜,但發力不足,只把人踹的稍稍踉蹌,他看著同樣怒意洶洶的田煜,開口道:“你還真是熱心腸,放著你自己要緊的事不管,倒開始關心與你毫不相幹的事來了,敬佩。”

殷景山逼近一步,唇角的血也懶得擦,血珠滾過後流下幹涸斑駁的血痕:“聽說你的床鋪下放了些好東西啊,周沐被你害的這樣慘,憑他家的權勢碾死你不是問題,懷裏的這是勸退書麽?日後要去哪裏討口吃的?或者說,你還有幾日可以討吃的?”

一發不可收拾的恨意相互潑灑,田煜的面色越來越精彩,指甲刺破血肉,指節急速縮緊的細響蔓延著,他雙目布滿血絲,驀然笑了。

他知道啊,還以為他不知道自己被勸退的破事呢。

可周沐確實不是他害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昨夜還好好的人今早就渾身發紅,潰爛流膿,衣物全都漫著腥臭的粘膩感,田煜看著他,莫名覺得此事和殷景山有關:“是你幹的麽?”

“我哪裏來的機會下手呢?”殷景山笑道,“出去問問周公子養的狗是誰,想必學宮人人都答的出來,你們多有口角,這狗急了咬人也是有的。”

田煜渾身都顫起來,骨節相擦,怒意急轉攻心,他一口氣提在喉頭,分了幾次才喘開,殷景山這話別的沒說,但已經是最清楚的攤牌。

“我不會放過你的。”田煜把抓的血肉模糊的手掌覆上殷景山的肩頭,接著拍拍他的面頰,“等著。”

殷景山側頭看了一眼,接著神色淡淡,語氣也是平平,但越是這樣,越是顯得他更加輕蔑從容,他笑著一字一句道:“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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