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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10)發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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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10)發狠

殷景山心情很好,下山沒遇到一人,秋日帶著有些沙的空氣也讓他聞的神清氣爽,步行時哼著有節律的歌,好不悠哉。

晚膳時間到了,他踩著點來到袁宇的屋內,又換上那副擰巴緊張的樣子。

叩叩。

“進來吧。”袁宇道。

屋內現下還只有袁宇一人,飯菜尚未放置,殷景山快速掃了周遭,不由感嘆。

自己的四人寢舍見過,周沐田煜的二人寢舍也見過,但二者加起來都比不上袁宇這裏用膳的一間屋子大小。

“棲玉今日有要事要忙,自行先用過飯了,我們吃就行。”袁宇適才還以為是送飯菜的侍從,現在才見來的人是殷景山,便站起身來與他說。

“多謝。”殷景山道。

“不用客氣,先坐吧。”袁宇帶著人走近桌子,上面還放著今日他還未處理盡的文書。

殷景山眼角餘光不住地往上面瞥,但袁宇卻將書合了起身將其放回書房,他沒看到什麽。

袁宇給他倒了杯茶,殷景山受寵若驚地雙手接過,兩人一時間不知道談些什麽,殷景山便先行發問:“我有一問,想請袁公子回答。”

“說。”

殷景山面上顯出幾分低姿態的可憐來,放在膝上的手卻從容地撫著指骨,他與袁宇相對而坐,算定了袁宇不會覺察桌下的動靜。

“袁公子為何要幫我?”殷景山道,“周沐欺我,田煜欺我,但這些都是無傷大雅的小事,袁公子何必自降身份,為我這種小人出頭。”

袁宇挑眉,覺得這話裏話外總有幾分讓他說不上來的別扭和厭惡,他實在不喜歡這樣的腔調,顯得扭捏又難受,但殷景山的說的話卻足夠直接。

“無傷大雅?”袁宇擰眉,他還是第一次聽聞被人中傷而跳河溺水也算無傷大雅的小事,“你不需說的如此輕松,再者,我幫人並非有所圖,能幫多少便幫多少。”

殷景山心中冷嗤,但面上把姿態放的更低:“袁公子能在課業上稍指點,對我來說就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袁宇道。

此刻門扉又傳來輕響,袁宇喊了人進來,五人有序魚貫而入,把今夜的菜肴擱了。

殷景山註意著袁宇說話時語氣和神色,看著立於一旁稍躬身的侍從,心中也暗自操刀用袁宇的神色假想了一番。

“今日做的飯菜怎麽如此寡淡?!這是誰掌廚?”

殷景山冷聲撂了筷子開口,他想披著袁宇的皮,但卻發現他學不全神色,只要看見有人對他卑躬屈膝,他渾身的狠戾就要從每一處毛孔中殺出來,化作刀刃狠狠剜下這些人的每一寸皮肉。

離他最近的是一個模樣三十歲的中年侍從,殷景山定定地看著,從他眸中便能倒映出此人血肉模糊尖叫翻滾的形影。

“殷景山?殷景山!”袁宇喊了一聲,見他不應,又喊了一聲。

“啊……抱歉,適才有些走神。”殷景山雙眼即刻清澈起來,把那些血腥暴戾的臆想碎片都掃好,鎖進心裏,面上沒什麽神色。

袁宇見他回過神,便道:“看看今日的菜如何?我叫人按照例的菜來烹調,若是有吃不慣的可與我說。”

殷景山笑道:“沒有沒有……都吃的慣的。”

闖蕩了一年,起先身無分文,最初的幾夜裏,餓的實在受不了,和路邊的野狗搶食也是有的,或是路上不谙世事的孩童,喜歡賣弄大人買的零嘴,他也毫不客氣地搶了然後瘋逃,為了這點破事還險些掉進水井裏,差點又丟條爛命。

他闖蕩的那一片地方沒這麽講究,從河裏打上來的水,稍微沈上片刻就直接對著嘴喝,那河裏什麽都有,或是洗衣的皂末,或是醉鬼吐過的殘渣,又或是不甚失足落水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配上永遠沖不盡的泥沙,全數灌進肚子裏。

袁宇看著他窘迫又悵然的神色,忽然也覺得不是滋味,便將菜盞都推的離他稍微近了些,然後道:“那就先趁熱吃吧,這會松水天氣冷,涼了吃下去不好受。”

殷景山沒擡頭,又道了句:“多謝。”

多謝多謝多謝,袁宇也不知道自這回見到他後殷景山說了多少個多謝,他偶爾能從這幾句多謝裏感受到真誠,偶爾卻感受到古怪,但他始終說不出來哪裏不對勁,殷景山並未害他,自己也是一片真心不求回報要幫,便不再多想。

“不必道這些,日後我幫了,你痛快答應便是。”袁宇道。

“好。”

殷景山擡筷夾了菜,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秋日裏這樣新鮮的菜不可多得,更別說烹調的如此清脆爽口,殷景山慢慢嚼著,感受到牙齒刺下的脆響,心中卻越來越不是滋味,直到徹底把菜咽下去,他才明白了自己是什麽心緒。

這是施舍嗎?是吧。

你輕而易舉就能得到的東西,能大發善心叫我看一眼,吃一口,不過是有過多盈餘。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雖然對袁宇和江棲玉這類人沒有對田煜周沐那樣直白徹骨的恨意,但其實都是一樣的,他從中感受不到感激,只有怨恨,他對這些人的情感不是此消彼長的,而是雙向並行,恨不得將這些人全數都釘在棺材內,叫他們好好困在彈丸之地,好好地與這個世界隔絕,他恨不得把自己喝過的那些汙水一壺又一壺地灌進他們嘴裏,到那時,他們還會這麽居高臨下地看人麽?

“我今日看了書,還有些地方不懂,稍後袁公子可以指教嗎?”殷景山吃了幾口,腹中卻充著一口氣,全然飽了。

“可以。你有帶書嗎?”袁宇結束最後一口,接著喊人進來收拾了菜品碗筷,屋內頃刻便煥然一新。

“帶了。殷景山從懷中拿出那本略破的書冊,翻開後點了一處,“‘劍者使劍,不得動搖心境,否則易走火入魔。’,書中並未明說,此處的‘動搖心境’是指什麽?”

袁宇即道:“動搖心境既是心緒震顫,人心處處設防,將此防破除,那自然提不起劍,斬不了妖,如此久久陷入困境,難以擺脫。”

殷景山問:“那是殺人父母親友之類?”

袁宇嘆了口氣:“大抵是,但這是普遍心防,千人千面,有些無牽無掛,或許此招便不再管用。但無論如何,破人心防也委實可惡。”

殷景山也豎眉,往自己大腿上種種拍了一記,聲音稍響,正義凜然:“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類人總歸是有的,不過若是我遇到,我絕不姑息,就是拼上這條命,我也要阻人作惡!”

兩人還想說什麽,樓下有人說什麽。

樓下人多,什麽聲音都混著聽不清,樓上隔音好,隔了九成,兩人推開了門,才聽到他們在談論什麽。

“誒誒,你知不知道學宮裏來的學生都住在隔壁那一棟酒樓裏?”

“這誰不知道,來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麽了?發生了啥稀罕事不成?”

“聽說是兩個年輕人打架,兩人渾身都血淋淋的,哎呦,那叫一個嚇人啊!”

“死了?”

“呸呸呸!沒有!我抓了一個人來問,他說劍師來的及時,兩人身上只是帶了點傷,說是經過調和,現在關系又好了。”

“厲害厲害,這也能行麽?要是誰上來揍俺一拳,俺不打的他腦袋開瓢都不罷休!重歸於好?做夢去!”

“嘿!你這暴脾氣,別人或許只是一時沖昏了頭打鬧,你這就是要取人性命啊!”

“性命”兩個字一出也叫人嚇了一跳,他擺擺頭,道:“哪裏有這麽嚴重?我不是這樣的人!”

袁宇覺得有些紮耳,但殷景山卻是聽的津津有味,索性現在也無事了,他便跟著袁宇回屋,隨便指幾處問了便告別,下樓。

“關系又好了?”殷景山笑著輕聲自語,皂霧山上兩人針尖對麥芒,要殺的你死我活的勁這麽快就過了?

周沐是決計不可能低頭的,他劍術、家世、相貌,樣樣都比田煜要強上許多,既如此,若是像剛剛那人道的“重歸於好”,必然是田煜低頭。

不僅是低頭,怕是又說了什麽當牛做馬表忠心之類的雲雲,但他也不是木頭做的,人既然壓抑了情緒,他自然會找別的路子釋放出來,但釋放不能得罪了周沐,也不好找些陌生人隨意散發戾氣,讓他想想………

田煜和周沐都討厭的人是誰?

“要來找我了。”殷景山忽然轉出一抹陰冷的笑,樓下有銅鏡,他路過時看了自己傷處,之後便翻開袖口,看那些因為結痂而拉緊的皮肉。

“應該能挨的過去。”殷景山把袖子翻回去,簡單判斷了開口,“當然了,這頓躲不掉的打也不會叫你們白打。”

他們的宿屋內只有周沐和田煜兩人,周沐只要在那心安無事地在那張榻上睡上一覺,那明日起來肯定就會有好戲看了。

殷景山把臂上的疤全撕了,看上去更加猙獰可怖,他感覺很痛,但這痛後是一種快意的酣暢,像是就在沙漠中的人行了數日,渴的憤怒,渴的發瘋,好不容易找到了水,卻是一壺劇毒的鴆酒,他肆意地飲盡,饑渴緩解了,但疼痛卻從四肢百骸中鞭撻而來。

他步履不停,笑著往眼前的那一棟酒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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