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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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剜心

火勢滔天,殷景山叫數十名府兵把守,不許有人潑水救火,一時間慘叫聲不絕,屋檐燒斷塌下來砸了自己的手下,他也絲毫不以為然。

學宮外逃竄的多,殷景山憑著侍從身上的袍紋認出來這是謝氏的人,便叫人把他提過來,踹倒在地。

“謝榮淵什麽時候滾回來?”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侍從渾身戰栗,背後已經被汗浸濕了一大片。

殷景山用劍挑起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懸在空中:“不知道?你怎麽會不知道呢?”

他看了適才侍從跪倒在地雙手汗濕留下的掌印,譏諷笑了,接著把人投入火海。

“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

火焰熾熱,皮肉都要被烤化,那侍從幾下就沒了聲音,殷景山拿了帕子凈手。

江上有船破風而至,船帆上面刻了一個巨大的“殷”字,四周蛇紋鋪繡,好不張揚威風。

“把畫全部卸下來!各家各戶給我去貼!敢抗拒的格殺勿論!”殷景山厲聲下令,船上的人聞言即刻拖著幾大箱子畫魚貫而出。

淒厲的聲音哀轉不絕,紅光血光洗遍了此處每一角落,殷景山一班人馬先路過謝氏,直接踢門進入。

“裝潢好清雅。”殷景山嗤道,隨手把花瓶掃落。

清脆的聲響摔的人酣暢,似乎能把惡意都牽引出來,化作一條巨蟒,牢牢纏住自己眼中的獵物。

謝府。

“上。”殷景山道,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府兵將箱子打開,接著踹門的踹門,砸東西的砸東西,把墻上、桌上的物什全數掃了,然後將畫布對準,牢牢貼上去。

一片狼藉,密密麻麻的畫露著吊詭,像是封條,但方位、幅度、大小全是亂的,有什麽便貼什麽,有什麽便砸什麽。

“看著舒心多了。”殷景山笑笑。

當年在學宮時,除了常年第一的袁宇,還有他同樣看不爽的謝榮淵,排在他們後面的大差不差也是那幾位,順序可能會有變動,但萬年不變的還是他殷景山。

謝榮淵在學宮時沒與他說過幾句話,甚至連個眼神也很少,整日會協同祁氏小子去大街小巷瘋耍,不說是學宮學子,就是劍師也時常找不著人,逮到就要訓他。

可謝榮淵還是能考第二呢。

而自己踏踏實實,勤勤懇懇學,坐在學堂內卻像個笑話,他不給眼神,便是可能瞧不上自己,給了眼神,但那眼裏的探究真的不假,明明白白地寫著:

這人是誰啊?

殷景山擡手將桌子掀翻了,上面的茶壺掃了一地,茶水洇濕地面。

府內的侍從跑的七零八落,但依舊有幾個敢站出來,被府兵扯的披頭散發,但卻能在殷景山面前喊的歇斯底裏:

“殷景山!你樁樁罪責罄竹難書,今日你欠的每一筆債,來日謝家主都會從你身上討回來!從殷氏身上一筆一筆討回來!”

“殺。”

殷景山挑眉,起身,腳尖碾碎了杯盞碎片。

手起刀落,人頭點地。

謝府內已經鋪滿了畫,殷景山叫人拿來火把。

“這些畫,是我嘔心瀝血耗費十年制作,不會被火燎燒,不會遇水即暈,還能吸人精氣,反壽給殷氏。”

“是我贏了。”殷景山笑的瘋魔,等府兵潑油完畢,便將火把一擲,風一吹,便都點起來。



“噬魂釘的陰氣重,雖不能完全轉化,但此等功力實在不俗。”謝群活動了肩骨,擰了手腕。

功力一提,體內的傷便好的稍快些,雖然謝群的肋骨依舊斷折,袁昭的指甲依舊不知所蹤,但兩人已經好受許多。

袁昭安置好外面的一人一魚,回來就見謝群一副神采奕奕不受打擊的樣子。

“他們沒事了,大概要修養一月之餘。”袁昭掀袍,在他身邊坐下,“修養的日子多了可以,但少了不行,殷凡善功底弱,外傷明顯,五臟六腑傷的也重,鮫人更是不必多說。”

“那便待上一月,命要緊。”謝群道。

袁昭又看著自己沒了指甲的皮肉發呆。

不疼了。

“此招好用,現在才轉這麽點氣,功力就是之前的一倍有餘,若是全數轉了,應該能掃便殷氏了吧。”袁昭感嘆道。

謝群也眸裏一暗,提及殷氏他不免想到只隔了一點距離的殷凡善,他既然敢和袁昭攤牌要對付謝氏,那是否意味著殷氏早已是箭在弦上了呢?

“不知道母親和父親如何了,是在令陽還是在丹嶺。”謝群把袁昭的手拿過來,不讓她去看傷處,使勁捂了捂。

是啊,也不知母親如何了。袁昭也這樣想。

陰冷的地窟哪怕有火堆燃著,但光亮還是不足以驅散黑暗,又是杳無人跡又是無夥食供給,人不免開始憂思憂慮。

袁昭出聲:“一月既定,但我們畢竟是食五谷的人,現下困著出不去,溫飽都成問題。”

瀑流湍急,別說是魚,連根水草都捉不住,沒兜滿嘴沙都算好的了。

謝群也有些犯難。

袁昭看著自己,忽的想到了自己曾經上學時老師講的,災民鬧饑荒人吃人的實事,無奈苦笑。

“總會有辦法。”謝群吹吹她的手。

袁昭用雙手輕輕抱住他,盡力不碰他稍凹陷的胸骨,謝群的唇色和面色白的嚇人,但眼神都銳利卻半分不減,她心裏萬般思緒交織。

這地窟裏只有棺材,其餘的便是些柴火,能果腹的東西就只有水。

轉機,會不會就在這棺材內?

袁昭用手撫著他眉心,問:“疼嗎?”

謝群把臉貼在她手心裏,笑笑:“不疼了。”

本以為在這地窟內再也看不見袁昭了,但這樣其實也挺好,畢竟如果她不下來,就能好好活著。

謝群當時和殷凡善靠在墻上,殷凡善神志不清,他也差不多,只是勉強能用血染了的模糊視野朝上看,掙紮著還要讓凹陷下去的胸腔重新作用,帶著自己殺出來,再去見袁昭。

“你砸下來的時候,我很害怕。”謝群輕聲說,“那時候你的呼吸很弱,幾乎感受不到,但後來我莫名感受一股力,我的力氣減半後,你好像也慢慢醒過來了。”

袁昭吻他的額頭,道:“雙生契,同生則傷害均攤,一死一生則生者最大虧空。這是那日鄉間借宿時,我給你施的法術。”

謝群聽了微楞,隨即被嗆了一陣,迸出震天動地的咳嗽聲,血紅瞬間染滿了手,他退開些距離,怕染著袁昭。

“這是袁氏新人成親夜用的,你與我共飲交杯酒了?”

唇上的血驅散了白,咳嗽的急竟然讓他的面色染了幾分紅,謝群忽的笑的燦爛。

“是啊。”袁昭心內一揪,用手捂住他的唇,示意他不要說話,靜息養神。

謝群忽的虔誠地接住她的手,微涼的唇緊貼上手心。

“那你可不能負我。”

他很疼,疼得不可控,所以拿了些話來慰藉,袁昭看出來了,心只揪的更緊,但還是綻開笑容。

“不會,袁昭等著把謝公子八擡大轎風風光光地娶進袁府呢。”

“咳……好……咳…!”

喘息聲忽然急了起來,接著謝群迸出更猛烈的咳嗽聲,一下又一下,直像要把肺從骨子裏咳出來,袁昭鼻子,嘴巴,雙耳都漫出了血。

“袁昭。”謝群嗆得更厲害,幾乎要呼吸不過來,化氣需要的力氣遠比他想象中的要大,“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解除雙生契?”

袁昭把血抹了,看著好生駭人,答道:“沒有。”

疼,袁昭整個人都發起顫來,她看著謝群呼吸不過來的樣子,第一次不知道怎麽辦,那層衣物就這樣掛在那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謝群斷裂的胸骨。

謝群忽然想到了什麽,起身把刀拿在手裏,接著就朝袁昭伸手。

“幹什麽…?”

“你那時候要求一起斷發……”謝群費力地朝她眨眨眼,好讓她放松警惕,但這顯然看著無濟於事,“這是破雙生契的方法吧?”

眼淚幾乎是奪眶而出,混雜著血,順著她的脖頸蜿蜒而下,袁昭劈手把劍奪了,然後一把扔遠,咬牙流淚道:“你撐不住的。”

她當然知道謝群想幹什麽,無非就是想把這些疼痛全部攬過來,全部讓自己受著,謝群笑笑,這時候卻忽的不喜歡她這樣聰明了。

明晃晃地戳破心思,不疼。

看著你幾竅流血,看著你此刻流淚,才是剜心。

謝群記憶中好像也見過袁昭幾次哭了,雖然袁昭本人不知道,她怎麽會知道呢,總是壓抑心緒,總是不去表達,一個人消化。

“這是不是,你第一次為我哭?”謝群欠欠地笑。

他難受的很,疼痛像把火,更像一把燒紅了的鐵鉗,烙印在他身體的每處,五臟六腑紮的疼。

袁昭雙眼也開始流血。

“不說話了,好不好?”袁昭想抱緊他,但又不敢抱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哄他。

“這不像你,袁昭。”謝群觸動地握緊了她的手,他也是第一次,見到袁昭滿目擔心和害怕的樣子,伸手撫平了她緊蹙的眉頭,“但是我很開心。”

我們是相互愛慕的,我很開心。

血氣彌漫,棺材內漸漸發出異動,不是主棺,而是其餘的幾具,起起伏伏,沒有規律地碰撞著棺木。

袁昭一下戰栗起來,不可置信地掃過去目光。

這和他們在皂霧山上聽到的,棺中紙人發出的動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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