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關燈
第 13 章

看到女孩兒時,歲梔慕的眸中閃過一瞬的無措,不過很快便被隱藏下去,像是一顆極小的石子落入深海,連漣漪都未曾泛起多少。

走到桌邊時,歲梔慕並未坐下,而是將凳子搬到遠離女孩兒的地方,坐得遠遠的。

莫驚春應該是已經給兩人解釋過了,因此那姑娘見他進來也只是悄悄地擡起頭,將視線投到他這邊打量著,並沒有開口說什麽。

室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外面樹葉子飄動的沙沙聲。

在漆黑的夜裏格外清晰。

歲梔慕對此感覺還好,畢竟他活了很久很久了,那般長的光景裏,他已經承受了許多這樣的寂靜,但是一個滿心事情且不過一二十歲正值年輕憋不住話的孩子不同。

那姑娘忍了又忍,終於是擡起頭正面看向了他,問道:“師父同我說您是她的朋友,可是您為什麽會跟墨景年那魔頭在一塊兒?”

也不是她不講禮貌,只是墨景年那人是魔教一教之主,一身魔功高超,卻還是混入正道門派中,不知是何居心,著實可惡,讓人尊敬不起來。

而且莫驚春是當初創辦天殊閣的人之一,明明跟她一起有大片光明,為何非要去千樂教那種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她有太多的問題堵在心裏,不上不下讓人難受,偏生師父還不同她說,只潦草解釋這個俊美的青年是她朋友,別的便什麽都沒有了。

歲梔慕本是垂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指正發呆,聞言終於擡起了頭。

面前的女孩兒滿眼疑惑,甚至還有些許恨鐵不成鋼在裏面,似乎對他的選擇很是震驚且不解。

這是莫驚春的徒弟,總不能無視掉。

歲梔慕有些疑惑的問:“你師父她沒跟你解釋清楚嗎?”

女孩兒搖頭。

那應該就是不能說了。

“墨景年說——只要我跟他走,以後千樂教我說了算。”

歲梔慕嗓音平淡,隨口胡諂的話都說出了這就是事實的滋味。

女孩兒盯著他,眸中先是震驚,又是不解,蹙了蹙眉,下意識的追問:“他的話能信嗎……”

她問這個問題時聲音卻是越來越小了。

今天見面的時候,看墨景年把人寶貝的樣子,這句話可能就是事實。

現在千樂教上下已經並非墨景年的一言堂了。

可是……

為什麽?

為什麽墨景年一教之主,卻這麽聽一個連內力都沒有的人的話?

難不成是這人太強以至於自己感受不到?

女孩兒再次上下打量起歲梔慕。

青年面色蒼白如紙,怎麽看都不像是武功高強的樣子,甚至不像是有內力的樣子,而且她確實感受不到他的內力。

但是不得不說,這個人長得實在是太漂亮了,垂著頭發呆的時候,一言不發的模樣簡直就像個瓷娃娃,偶爾擡起眼,也是把視線專註的投到一個人身上,乖巧的不像樣。

給人的感覺簡直就像一張白紙,看上去就好騙!

她好像知道原因了——

墨景年這個豬狗不如的禽獸!短短幾句話,就騙了這麽個美人!

一定是想把這個美人當做臠寵來玩弄,偏偏這美人還看不出來!

師父也真是,明知道墨景年的身份,居然還把這麽張白紙往墨滴旁邊放!

也不怕被染臟了!

女孩兒再次上下打量起歲梔慕,不過這次的眼神中帶上了幾分若有似無的憐憫和焦急。

在與歲梔慕那雙古井無波的淺棕色眸子對視上時,她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墨景年這人不好!他是騙你的!墨景年這麽個陰狐貍怎麽可能真的把整個教派全部交給你呢?你還是跟我們回天殊閣吧,保證能讓你過得好!”

歲梔慕:“???”

他還沒回答,甚至還沒反應過來這女孩兒是怎麽聯想到這一步的,房門便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莫驚春提著個食盒,看了看坐在床邊表情變化莫測的自家徒弟,又看了看坐在角落裏仰頭看著她的歲梔慕,將食盒放在了桌上。

“這是怎麽了?”

她短促的笑了兩聲,回身關上門,先看向了歲梔慕:“你坐那兒幹什麽?洛兒欺負你了?”

坐在軟榻上的女孩兒瞬間眉毛一豎:“我哪兒有?!不信的話,師父你問他!”

這句話的用詞著實不禮貌,不過她也不知道這個人叫什麽,便只能這麽說了。

莫驚春適時道:“他姓……”

話還沒說完,便轉頭看向了歲梔慕。

歲梔慕不明白她為什麽看自己,也不明白她為什麽停住不說了,但是還是老老實實接下了話頭:“歲。”

“歲歲年年的歲。”

莫驚春幫他補充。

女孩兒沈默了一會兒,終於梗著脖子補了一句:“你不信的話可以問歲前輩……”

被這麽一鬧,屋子裏原本古怪又有些凝重的氣氛登時消失的無影無蹤。

歲梔慕搬起凳子回到了桌邊,點點頭,道:“她沒有欺負我。”

莫驚春原本就是憋著笑的,聞言,徹底是憋不住了,“噗嗤”一聲,捂著肚子笑個不停,許久後才直起身,稍有些戲謔道:

“你怎麽每次都把玩笑話說的這麽認真呢?”

她的笑容緩緩收斂起來,垂下了眸子,遮住了眼下的神色。

但是歲梔慕是坐著的,他能看到莫驚春的眼睛。

女人灰色的,卻極其清亮眸子,此時盛著些他看不懂的神色,那目光沒有落在他身上,也沒有落在地面,而是呆呆的,緊緊的停留在桌上的食盒上。

歲梔慕跟她認識很久了,長達上萬年,她的幾百輩子,他自然能聽出來,看出來,莫驚春是在開玩笑。

但是他看不懂她最終的眼神,憐憫,心疼,還是別的什麽,古怪又覆雜。

但是沒多久,女人便重新揚起笑容,將食盒推到歲梔慕面前,笑嘻嘻道:“嘗嘗?再不吃就涼了。”

歲梔慕也不再多想了,轉而把視線投向桌上的盒子。

他看了看那比平時大了一圈的食盒,又擡頭看了看莫驚春,清淡的眸子中終於流露出了些許震驚。

這麽大的盒子?裏面的吃的?讓他一個人吃?!

怎麽可能吃完?!!

莫驚春顯然是讀懂了他的表情,再次“噗嗤”一聲,笑著把盒子第一層打開。

“當然不全是給你吃的,吃這麽多,能把人撐死!”

她轉頭看向身後仍坐在軟榻上看著他們的女孩兒,道:“洛兒,去把你師兄也叫來,你們兩個也有。”

女孩兒有些受寵若驚,但是反應過來後又立馬高高興興的站起身:“是!”

看著女孩兒興奮的跑出去的背影,莫驚春將一直裝在身上的東西遞給了歲梔慕——

那是張符紙。

暗黃色的符紙雖然平整,卻有些舊,那是幾十甚至上百年才能留下的,歲月的痕跡。

符紙上的內容是用猩紅的顏色寫著的,摸起來有些凸起,湊近聞的話,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歲梔慕擡眸看向莫驚春。

莫驚春解釋道:“這張符紙能讓沒有內力的人短時間擁有內力,用的時候毀掉它就行,毀掉它的時候我也能瞬間知道,你可記得一定拿好了,我只畫出來了這一張。

“你沒有內力,若是真的遇到了什麽危險,這張符紙是能保命的!”

歲梔慕再次垂下腦袋,看向手心的符紙。

重要的不是這個。

重要的是——

這張符紙,每一世的莫驚春,都會給他一張。

而且每一張,也都會在那一世的莫驚春死去之後,自動毀掉,化為一捧飛灰。

就像是在證明,他的摯友,已經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散了般,連她的東西也不會留下分毫。

不過他從來沒用過這符紙,他總覺得,這張符紙給他的感覺不太對。

但是這是莫驚春給他的,自然不可能不收。

歲梔慕收起符紙,再次擡頭看向莫驚春。

女人再次遞給他一塊玉佩,還在絮絮叨叨:“你離開天殊閣的時候時間太急,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忘了,現在才想起來,這個是天殊閣的通行令牌,你沒有在閣裏露過臉,怕你回去的話門下弟子不會放你進去,拿著這個就好了……”

她說了好多,歲梔慕便認認真真的聽著。

莫驚春剛好說完最後一句話,房門被人從外推開了。

那名被喚作“洛兒”的女孩兒帶著一個青年走了進來。

歲梔慕回頭去看。

只見那青年滿臉沈郁,見到他時面色更為難堪,草草沖他行了一禮。

莫驚春瞬間垮下臉來:“你會不會行禮?他是我的朋友,就是你的長輩,不是讓你這麽應付的!”

那青年面色瞬間更加陰沈,吼道:“我不認跟魔修還有千樂教有勾搭的長輩!”

他說話極為難聽,通紅的眼眶和死死瞪著歲梔慕的、憎惡的目光,看得莫驚春又氣惱又心疼。

最終,她只是擺了擺手,長嘆口氣:“洛兒去關上門,你先坐下,回去了再同你解釋。”

看著房門被關上,莫驚春再次把頭轉向歲梔慕,壓低聲音道:“他的父母是被魔修殺死的,而千樂教是最大的魔修教派,所以……”

歲梔慕點點頭,表示能理解。

莫驚春輕嘆口氣,再次抿出一點笑容:“還有一個要給你。”

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串木珠子,塞進歲梔慕手中。

這串珠子是檀木做的,聞上去有一股木頭特有的香氣,精致的珠串上還綴著一枚小小的、紅色的平安結,整串珠子剛好能在腕上繞兩圈。

歲梔慕拿起珠串看了看,問:“這是什麽?”

“手串,保平安的,我專門去寺廟求的。”莫驚春唇角笑意加深了些,再次把聲音壓低了一分,“你記住了,你這次出去我只當你是散心,要是你再對自己的命漠不關心,我一定……”

她突然止住了話頭,擡起頭直勾勾的盯住窗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