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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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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匿光

廢土上的生命之歌

“我不想下飛行棋, 換一個吧。”

蒼耳雙手交握,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對方,認真的說道。

玄暉微微一笑, “好啊, 換哪個?”

蒼耳抿唇:“……圍棋。”

玄暉斜倚著樹幹,懶洋洋的問:“你不是不會嗎?”

蒼耳誠懇道:“我可以學。”

玄暉的動作頓了頓, 語氣意味不明道:“你確定?”

蒼耳:“……”

很好, 他不確定了。

玄暉勾唇淺笑,“還是象棋吧, 圍棋太費腦力了, 你玩不轉的。”

蒼耳猛然瞪大眼睛,一種被人瞧不起的羞恥感油然而生, 他咬著牙, 一字一頓的說道:“不!就、下、圍、棋!”

玄暉臉上的笑容擴大, “好, 依你。”

說完, 他雲淡風輕的揮了揮袖,頃刻間, 棋盤發生了變化,一黑一白兩個圓缽出現在身側,水流湧動, 結晶樹的枝丫無聲的搖晃著,無數青澀的小果實落了下來, 幻化成黑白兩色, 落入棋缽中。

“圍棋雖廢腦力, 但規則並不難。”

玄暉的聲音很好聽, 配上他閑適的姿態, 以及散漫的語調,便如江上清風般,給人一種游刃有餘的松弛感。

“縱橫各19條直線,一共361個交叉點,你我各執一色,在交叉點上依次落子,最後,誰在棋盤上占的位置大,誰就贏。”

蒼耳聽得有些懵逼,“可是…不是依次落子嗎?每人一步,每步一點,這樣下去占的位置不是差不多大嗎?”

“別急,聽我說完。”

玄暉淡定的說道,“這裏就涉及圍棋的一個概念了,當同色的棋子上下左右相鄰的時候,它會被認為是一個整體。”

他擡手,從棋缽裏取出幾顆白子,在棋盤上演示。

“註意,交叉點的斜對角,不算相鄰。”

他指著一個格子的左上角和右下角說道,“所以位於對角的兩顆棋子,依舊是單獨的個體。”

“另外,棋子上下左右空白的地方,我們稱之為氣,當一顆棋子失去了所有的氣,它就會被吃掉,移出棋盤,就像……這樣!”

玄暉啪啪幾下將四顆白子落在黑子的相鄰處,“看,這顆黑子已經沒有氣了。”

他慢條斯理的拾起那顆黑子,隨手丟進了蒼耳旁邊的黑色棋缽中,那被四顆白子包圍的中心就空出來了。

蒼耳指著空白處,遲疑的問:“這裏…還能落子嗎?”

“不能。”

玄暉垂眸將白子一顆顆的拾起,放回棋缽,然後擡起頭,勾了勾唇,“除非你能反殺。”

蒼耳楞住:“……反殺?”

“對。”

玄暉用手托著下巴,笑瞇瞇道:“這就叫做…置之死地而後生。”

蒼耳並不傻,聽完了圍棋的基本規則後,他敏銳的察覺到這種玩法的特殊性,看似簡單,實則每一顆棋子的落下,都在改變整個棋盤的格局,以及“氣”的狀態。

“聽懂了嗎?”玄暉問。

蒼耳深吸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

玄暉:“那就開始吧,你執黑。”

蒼耳下意識反駁,“為什麽我是黑?”

玄暉有些無語,“黑子先手,讓你占便宜還不好嗎?”

雖然在圍棋的規定裏,黑子先手占據優勢,但若要贏棋,必須多占3.75個點,才算獲勝,所以也沒有占什麽便宜。

只不過…玄暉並不打算告訴蒼耳這條規定,畢竟新手還是需要一點福利的。

……

蒼耳拿著一顆黑子,已經沈思好一會兒了。

“第一子有什麽好遲疑的?隨便下吧。”玄暉掀了掀眼皮,催促道。

蒼耳神情凝重,猶豫良久後,將棋子落在了棋盤最中間的位置。

“???”

玄暉直起身子,有些詫異,“開局落子天元?你是在藐視我嗎?”

蒼耳怔住,立刻意識到自己下的位置不太好,連忙解釋道:“不是!我沒有…我只是不太懂……”

他飛速伸手把那顆黑子重新拿了回去。

玄暉:“……”

“你還悔棋?!”

男人簡直難以置信,“落子無悔,你不知道嗎?”

蒼耳茫然的看著自己手上的黑子,知道自己又犯傻了,只能支支吾吾的憋出一句話:“我、我第一次玩……”

“行,新手有特權,允許你悔棋。”玄暉驟然平靜下來,瞳孔深處浮現出暗金色的光芒,“但,僅限三次。”

蒼耳頓時緊張起來,一邊觀察玄暉的表情,一邊小心翼翼的把黑子下到了角落。

玄暉面不改色,隨手將白子按在了天元。

蒼耳:“啊???”

玄暉:“你啊什麽?”

蒼耳指著棋盤,情緒激動道:“你、你…你下了天元!”

玄暉挑眉:“有什麽問題嗎?”

“你不是說不可以……”

說到一半,蒼耳猛地頓住,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玄暉從來沒有說過不可以下天元,只是他根據對方的反應,自以為是的判斷出“開局落子天元是一步蠢棋”的結論。

可如果,玄暉的反應是在欺騙他呢?落子天元有可能是一步絕佳的妙棋?

想到這裏,蒼耳瞬間就不好了,一股悔意彌漫心頭,他再次把自己的黑子拿了回來,“我不下這裏,我要悔棋!你說過的,我有三次悔棋的權利!”

玄暉挑了挑眉,沒說什麽,只取回了自己的白子。

然後眼睜睜的看著蒼耳重新落子天元。

“噗。”

他實在忍不住笑了。

蒼耳惱羞成怒:“你笑什麽?”

玄暉懶洋洋道:“笑你可愛。”

男人修長的手指隨意的撥弄著潔白如玉的棋子,眼中滿是興味,“我下天元,是給你贏的機會,你下天元,就是不給自己活路了。”

先走天元,根基不穩,不利於圍地占目,只有在雙方實力差距極大的情況下,一方或是出於輕視,或是出於好玩,才會在開局落子天元。

蒼耳這個剛了解圍棋規則的萌新,也敢跟他來這一套?

玄暉很好奇是誰給他的勇氣,難道真就應了那句話,不知者無畏嗎?

“……”

此時,蒼耳已經徹底蒙圈了。

天元這個位置,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啊?他這棋,到底是繼續下,還是馬上悔啊?

河底一時寂靜。

棋盤遲遲未有第三子落下。

玄暉也不急,耐心等待蒼耳的選擇。

半晌,蒼耳伸出手,還是選擇把棋子收了回來。

玄暉淡淡道:“又悔棋?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了。”

蒼耳捏緊那顆棋子,低著頭小聲問:“能、能換象棋嗎?”

他承認,他確實玩不轉圍棋。

“象棋你就會了嗎?”玄暉問。

蒼耳沈默。

“……我什麽棋都不會。”

唯一不需要技術的飛行棋,還被人操控了骰子。

玄暉笑了一下,“你在怕什麽呢?”

蒼耳擡眸,原本明亮的眼睛已經變得暗淡無光。

他直言道:“怕輸。”

“既然怕輸,就更不應該瞻前顧後。”

玄暉起身,寬大的衣袖垂落,輕柔的像水中薄霧,“我給你三次悔棋的機會,是想讓你堅定落子的信念,而不是讓你被這三次機會困在第一步。”

蒼耳:“我……”

他現在心裏很亂,就像一團找不到頭的毛線,死死的纏繞在一起,讓人煩躁又郁悶。

玄暉聳聳肩:“算了,還是讓我來教你如何走第一步吧。”

下一秒,蒼耳便感覺一股水流卷住了他的手,控制著他去拾取棋子。

“啪。”

黑子落天元。

“!”

蒼耳瞪圓了眼睛。

玄暉卻渾不在意,“這是你一開始的想法,不是嗎?永遠不要被別人影響,好與不好,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哪怕將來不盡如人意,也好過當下畏畏縮縮、舉步不前。”

蒼耳反駁:“我沒有畏畏縮縮!”

“嗯,你沒有。”

玄暉打了個響指,敷衍道:“行了,繼續下棋吧。”

話音剛落,控制蒼耳的水流便消散了。

蒼耳努力壓下心中的仿徨,咬牙從棋缽裏取出棋子,啪的一下落在了天元附近,力道很大,差點碾碎了棋子。

玄暉微帶讚揚的點評:“氣勢不錯。”

隨即跟著落子。

“啪!”

“啪!”

“啪!”

“……”

兩人你來我往,仿佛不需要思考一樣,快速的落子。

不消片刻,玄暉便占領了大半江山,將蒼耳的棋子逼到角落裏茍延殘喘。

男人停手,嘖了一聲道:“凡事過猶不及,我只是叫你不要瞻前顧後,不是讓你直接扔掉腦子。”

蒼耳:“……”

玄暉:“看看這棋局,你覺得自己還有贏的希望嗎?”

“本來也沒有。”蒼耳小聲嘀咕。

玄暉眸光沈沈,加重了語氣:“那你還跟我下棋?老老實實的留下來不好嗎?反正也沒有贏的希望,不是麽?”

“……不是。”

蒼耳的聲音細若蚊吶,卻能感受到其中壓抑的情緒,憤怒、不甘、迷茫。

“我想贏,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願意去嘗試,但你給過我機會嗎?”

他不是不想贏,只是嘗試之後,才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論運氣,他贏不了,論實力,他也必輸。

過程中還因為性格問題被說教……這簡直就是天崩一樣的局面,他很難不自暴自棄!

就在蒼耳低垂著腦袋,陷入沮喪之時,一只手輕輕撫上了他的頭頂,冰涼的河水中,那人的掌心格外溫暖,驅散了他心中的不安。

“抱歉。”

短短兩個字,仿佛一柄利劍,撕開了蒼耳心頭籠罩的烏雲,他擡起頭,怔怔的望著對方。

老實說,他沒想過玄暉會道歉,像他那樣的人,怎麽會跟一個無關緊要,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道歉呢?

但玄暉確確實實道歉了,並且神情認真,語氣嚴肅。

他說:“我是真心想教你下棋的。”

“我想讓你看到棋局裏暗藏的因果之道,心起、動念、落子、變勢、博弈、定乾坤。”

“善弈者謀勢,不善弈者謀子,因果一途也是如此,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福禍相依,利弊與共,計較一時得失者,往往失去更多,但著眼未來者,也不一定全勝。”

“人總是會在獲取和失去之間徘徊不定,既希望自己做選擇,又擔心自己的選擇是被命運操控,最終在命運的裹挾下,發展成不利於自己的局面……故而遲疑,故而猜忌,故而陷入邏輯怪圈。”

蒼耳目露迷茫,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怎麽做才能贏?

“所以很多人最後的選擇,是逃避。”

玄暉輕輕笑了一下,將少年攬在懷裏,溫聲道:“引我入道的師長就曾經跟我說過,修行者莫涉因果,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要輕易參與進去,因為你不知道,你眼中的小事,最終會演變成怎樣的大事。”

“可等我自己入了道,才發現一個事實——”

“因果是不可避免的,它就像蜘蛛絲,越是掙脫,纏得越緊,越是避開,越是無孔不入。”

“輪到你落子的時候,不管棋局多麽糟糕,你還是要遵守規則,去落下那枚註定被吃掉的子。”

“除非你就此認輸,或者……”

“直接掀盤。”

玄暉此刻仿佛褪去了之前的惡劣,變得沈穩溫柔,他親吻了一下蒼耳的眉心,附在他耳邊低聲道:“所以,不要猶豫。”

“該做的事,要去做,該愛的人,要去愛。”

“落子無悔。”

“啪!”

一顆黑子被水流卷起,重重的落在棋盤上,瞬息之間,棋盤局勢大變,黑子生機突現,一改之前的萎靡不振,從白子的包圍圈中殺了出去!

黑棋,活了。

……

已經是第二天了,距離中午十二點,還有三個小時。

甘遂面沈如水,一動不動的坐在念河邊。

匿光的成員找來了。

“甘遂,怎麽就你一個人?蒼耳呢?”南星率先問道。

甘遂指著河面,“沈河底了。”

南星幾人看了眼水深不過腰、一眼望到底的念河,陷入了沈思。

就這河……也能把人淹了?

半晌,小師叔木樨打破了沈默。

“你們的任務都完成了嗎?我已經幫陶大牛競選了村長,拿到了通行證。”

說著,他取出自己的木牌,上面刻有“乙酉”二字。

菘藍:“我運氣不太好,去黃梁村的時候,那位劉大爺已經去世了,但房子還在,我修好了屋頂,念石就自動消失了。”

南星皺眉:“那你豈不是去不了回音壁了?”

菘藍無所謂道:“沒關系,能離開回響之谷就行。”

說到這裏,他忽而笑了一下。

南星踹了他一腳,“你笑什麽?”

菘藍疼得呲牙咧嘴,但臉上笑意依舊燦爛,“笑那位來自孤月城的法官。”

“他怎麽了?”

“他拿到的也是劉大爺的念石,但比我難多了。”

“啥念頭啊?”

“見一個已經去世的人。”

“……”

菘藍徹底控制不住笑容,幸災樂禍道:“他原本想通過村裏人的描述,畫一幅人物肖像應付過去,誰知道他畫還沒來得及動筆,劉大爺就死了,這下,他真的要想辦法去見那個已逝之人了。”

“這裏又不是瑤光泉眼,怎麽可能見到已經死去的人?”

“所以啊,他出不去了唄,永遠留在回響之谷。”

“那還真是倒黴啊,千裏迢迢來到寒星城,結果一個沒有危險性的回響之谷,就把人留下了。”

南星神色憐憫中帶著些許諷刺。

菘藍:“我懷疑他被咱們的管理者坑了。”

南星:“你的懷疑合情合理。”

一旁的木樨:“……你們又說管理者的壞話。”

南星:“紀開世他值得。”

菘藍:“對。”

木樨嘆了口氣,“行了,時間不多,我們該去回音壁映照因果了。”

說完,他看向甘遂,“你要留在這裏等蒼耳嗎?”

甘遂點頭,“我是他老師,肯定要等他回來的。”

木樨打開腕表看了眼時間,“那我們陪你一起等。”

甘遂目露感動:“小師叔……”

木樨擺了擺手,“最多只能等兩個小時,時間一到,你不走,我們也會拉你走。”

甘遂當即想要反對,就見小師叔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不由把嘴邊的話咽了下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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