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3章 小星星

關燈
第293章 小星星

一閃一閃亮晶晶

陳述懷想讓顧今安幫忙給一個人看病。

一個住在牛棚的人。

“老許……是我以前的鄰居, 也是同窗,他讀書很厲害,寫得一手好字, 還出國留過學, 要是時局穩定的話,他說不定會成為一代文學家, 又或者書法家。”

兩人走在偏僻的小道上, 陳述懷目露懷念之色,看似平靜的說著過往。

“可惜啊, 那個時間段太亂了, 民國十二年,他跟家裏人大吵一架, 棄筆從戎, 當兵去了, 之後幾十年我們都沒再見過面。”

“直到兩年前, 他被下放到湖光村, 我認出了他,交談一番後, 才知道他這些年的經歷,可謂是波瀾壯闊,轟轟烈烈啊。”

陳述懷苦笑一聲, 嘆息道:“但苦也是真的苦,他一個文弱書生, 打過鬼子, 走過長征, 參與過上百場戰役, 如今好不容易從戰場上活著回來了, 可以享福了,又遇到這事兒,你說糟不糟心啊?!”

“他身體本來就不好,這麽多年的戰事早把人拖垮了,下放途中又遭受了不少迫害,能硬撐到現在全靠一口心氣,他說自己是被冤枉的,他不是叛徒,他是永遠的共產黨員。”

“可他不知道,他早就被開除出黨了。”

說到這裏,陳述懷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語氣沙啞道:“他現在病得很重,下不來床,只有一條腿能動,手上也沒力氣,上回我去看他,他拿著勺子吃飯,手一直在發抖,和嘴配合不到一起去,吃口飯得撒一半在衣服上。”

“大隊長可憐他,沒讓他幹活,但也沒人照顧他,牛棚地勢低,一到春夏就會返潮,桌子椅子腿都發黴了,床上枕頭被褥也帶著一股濕氣,老許長期睡在上面,身上都長疹子了。”

“唉,真是作孽啊,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呢,可老許就是不甘心,他打了一輩子的仗,怎麽到最後反而自己成了惡勢力?他不想被人民誤解,哪怕群眾批判他,他還是想得到大家的信任。”

“我不知道還有多少年,老許才會被平反,但他既然想撐下去,那我這個幾十年沒見面的老同學,總要想盡一切辦法幫他的。”

“顧知青,顧同志啊!我在這裏懇求你,給他看病的過程中,不要對他有偏見,他是真正把人民群眾放到心裏的人,哪怕他現在被打倒了,但我相信,歷史會證明他的清白。”

陳述懷言辭懇切,溫和的目光裏滿是期盼。

顧今安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陳老師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

一般的年代文裏,空間、黑市、牛棚、高考,幾乎就是主角乘風而起的四大要素,空間是聚攏物資的金手指,黑市是賺錢的渠道,牛棚是遇貴人的場所,高考是離開農村的路徑。

可在原本的劇情中,不管是周家姐妹,還是林夕,都沒有和牛棚裏的人產生交集,因為老許並沒有等到平反,他在下放的第三年就病逝了。

第三年,也就是明年。

和巷子裏的那個老婆婆一樣,老許也快要死了。

界靈賤嗖嗖道:“主人,記住你說過的話,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啊。”

顧今安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冷聲道:“但他不是壽終正寢。”

死亡對巷子裏的老婆婆來說,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事,可對老許來說,卻是心懷遺恨,不得善終。

“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許茂林可以戰死、病死、老死,卻唯獨不能含冤而死,死在自己人手上是一個英雄最大的悲哀。”

許茂林就是老許的全名。

顧今安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更何況,我已經答應了陳老師,劍修一諾,價值千金。”

界靈從林夕那裏賺錢太簡單,總是幾萬幾萬的進賬,導致它現在心態有點飄,滿不在乎的說道:“千金也就那樣吧,不算多。”

顧今安瞥了它一眼,“我說的金,是隕金。”

界靈:“……”

隕金是修真界產物,一萬斤隕鐵才能提煉出一克隕金。

昔日,顧今安的霜無劍裏添加了三克隕金,韌性就增強了足足百倍,附著劍意也更加圓潤通融了。

如此珍稀的煉器材料,就算界靈直接飄出宇宙,它也不能昧著良心講一千兩隕金不值錢。

五分鐘後,在陳述懷的帶領下,顧今安來到了牛棚。

一靠近,一股怪味就充斥在鼻間,讓人直犯惡心。

難以想象,一個七十來歲的老人,已經在這裏住了整整兩年。

“老許,我來看你了。”

牛棚的門早就被拆了,破破爛爛的倒在一旁,陳述懷站在門口,敲了三下土墻,聽到裏面傳來虛弱的咳嗽聲,他才帶著顧今安走了進去。

牛棚裏光線很暗,但顧今安還是一眼看到了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

由於病痛的折磨,老人臉色枯黃,顎骨凸起,眼眶深陷,整個人消瘦的厲害,他穿著破舊的衣服,硬邦邦、結塊的被子疊在一旁,青筋遍布的手緊緊的攥在一起,能看到明顯的顫動。

陳述懷走上前,彎腰跟他說了幾句話。

“老許,今天感覺怎麽樣?”

“吃飯了嗎?”

“大隊裏有人給你送飯了嗎?”

為了防止許茂林餓死,大隊長會每天叫人過來送飯,而村裏人大多對牛棚鄙夷厭惡,因此送來的飯經常有問題,要不撒了一半,要不摻了泥沙。

最過分的一次,裏面藏了鐵釘和幾片碎玻璃,老人吃得滿嘴血,所剩不多的牙也掉了一顆。

陳述懷得知後大怒,直接去找了大隊長。

大隊長對村小學唯一的老師還是比較敬重的,立馬把今天送飯的人給叫了過來,大罵一頓,並勒令他以後不許再這麽做。

那人嬉皮笑臉的應了,走前卻高聲道:“打倒壞分子,人人有責!”

這可把陳述懷氣壞了,然氣憤過後,便是深深的無力。

他無法幫老許討回公道,在這偏遠的小山村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經常去看望他,防止哪一天,他死了都沒人知道。

陳述懷輕聲慢語的跟他說著話,可許茂林的神志已經不太清醒了,問他好幾句才能回上一句不完整的話。

“老許,今天我不是一個人來看你的,我還帶了個人來,這位顧知青是從京市來的,他懂醫術,我就叫他來給你看看。”

陳述懷給許茂林介紹顧今安。

老人空洞的眼神慢慢的移到了顧今安身上,他伸出了手。

顧今安毫不猶豫的握住,“許老,您好,我叫顧今安,是名大夫。”

許茂林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只在喉間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節。

顧今安蹲在床邊,認真道:“我知道您想說什麽,我相信您,您是清白的。”

許茂林的手顫抖的更厲害了,他牢牢的抓緊對方的手,眼淚就順著他的眼角流了下來,沒入那蒼蒼白發中。

自從被抄家定案後,他一共哭過兩次。

一次是他將兒女們趕出家門,不要讓他們被自己這個父親所拖累。

他說:【活下去吧,努力活下去,等我重新站起來的時候,你們再回到我的身邊,繼續當我的孩子。】

第二次,是與妻子分離。

他被人攻訐的時候,他的妻子也無法避免,她被人指控為內奸,和他這個“叛徒”一起被逮捕了。

那天晚上,他們依偎在一起,默默的等待天亮,但他們都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即使第二天太陽升了起來,籠罩他們的依舊是黑夜。

關押前,他對妻子說:【胡蔓同志,以前上戰場,你怕我回不來,總是不願意好好和我告別,這次,我真的要和你分別了,你不要擔心我,要保護好自己,要堅信,人民不會背棄我們,天總會亮的。】

當時的許茂林不知道,這一別就是永別。

他的妻子胡蔓沒有熬過黑夜,在無窮無盡的審訊中選擇了自殺。

這是許茂林老人第三次哭。

一路上,刑訊逼供、各方面的詆毀、形形色色的批判,再到牛棚裏被病痛折磨的兩年,這些都沒能讓他掉一滴眼淚。

而今天,一個年輕人的信任,便讓他喜極而泣了。

他呼吸急促,越發用力的搖晃起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

顧今安笑了笑,安撫道:“是,我相信您,但我現在是大夫,您是病人,您也要相信我才是。”

握手的時候,他已經給老人把過脈了。

說實話,情況很不妙,說是病入膏肓一點也不誇張。

就像陳述懷說的那樣,許茂林能堅持到現在,全靠一口心氣,若是這口氣散了,那人也就沒了。

顧今安從口袋裏取出銀針,先給許茂林紮了幾針,緩解病痛。

幾針下去,老人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和了許多,就連呼吸都更順暢了,他吐出一口氣,笑著對陳述懷說:“老陳,你又救了我一次,給我找到了這麽好的大夫。”

“顧同志,我要感謝你,感謝你挽救我的生命,拯救我的信仰。”

許茂林的信仰是什麽?

不過“人民”二字。

“他死的時候,信仰崩塌了。”

界靈翻著原著,悶聲道:“七一年春天,桃花還沒盛開,他就因為病情惡化去世了。”

“因為許茂林身份特殊,大隊長沒有讓陳老師給許茂林處理後事,而是自己向上面請示,就這樣整整過了十三天,上面才來人收斂許茂林的屍體,將其秘密火化。”

“火化單上寫著——”

“姓名:許茂林;職業:無;死因:病死。”

“家屬簽字那一行,留的是王傳友的名字。”

王傳友就是大隊長。

顧今安垂眸看著老人逐漸平緩的神情,起身和陳述懷走出牛棚,開口道:“後續的治療,只靠針灸是不行的,需要用藥。”

陳述懷皺眉,“什麽藥?你開個方子,我去買。”

顧今安搖了搖頭,“西藥可以在鎮上醫院買,但中草藥不知道有沒有,如果沒有,就只能去山裏找了。”

“山裏?”

陳述懷來回踱步,咬牙道:“行,我去找。”

顧今安嘆息,“您都這麽大年紀了,如何還能上山采藥?放心吧,藥材方面,我會搞定的。”

聽到不用自己采藥,陳述懷反而有些遲疑,他認為顧今安能來給許茂林看病,就已經仁至義盡了,現在還要負責藥材……這個恩情太大了。

看出陳述懷的糾結,顧今安說道:“對了,陳老師,我有一個請求,希望您能答應。”

陳述懷松了口氣,“你說,只要我能辦到,絕不推辭。”

顧今安:“我想當村小學的老師。”

【作者有話說】

端午節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