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0章 棄國

關燈
第230章 棄國

江山如此多嬌!

永承十年夏, 顧家軍勢如破竹,占據了整個北方,正在往南邊進軍。

而此時, 旱災也全面爆發了, 從西嶺府到麓山府,從西至北, 大旱千裏, 民不聊生。

鋪天蓋地的蝗蟲如同絕望的烏雲,縈繞在每一個大夏百姓的心頭。

宋傅書幾夜不眠不休, 從南方調來物資, 安撫災民,更是將千年後科學抗災的方法拿了出來, 帶頭領著百姓烤蝗蟲吃。

整個秋夏, 西北各地都彌漫著一股烤蟲子的味道。

“嘔!”

宋傅書面如白紙, 神情憔悴, 短短一年, 他最起碼瘦了二十斤,不僅僅是勞累的緣故, 還因為蝗蟲,吃多了會吐,一聞到氣味胃裏酸液就往上湧, 導致他沒有胃口。

現在西邊的災情是由他負責的,因為他身上還掛著監市司的名頭, 而北方已經屬於顧懷瑾的地盤了, 宋傅書一個在職官員總不好拿著皇帝的物資去幫反賊賑災。

不過宋傅書並不擔心北方, 他知道顧懷瑾也是穿越者, 而且是個厲害的穿越者, 學識、眼界、智謀都不低,肯定會比他這個只是在現代社會驚鴻一瞥的千年游魂做得更好。

想到一千年後的那個世界,宋傅書目露懷念,輕聲嘆道:“希望這一次,盛世能夠早點到來。”

雖然,他大抵是看不到了。

……

被宋傅書看好的“穿越者”顧懷瑾,並沒有留在北地賑災,他交代好事務後,就帶領一批兵馬翻過了冬蕪山,攻占下蒼龍城通往京城的官道,駐紮在了離京都不到百裏的地方。

然後,他隔三差五的就偷溜進皇宮,與謝星瀾會面。

雖然說這會面,謝星瀾可能並不是很期待。

“大業未成,你就這麽閑?”謝星瀾蹙眉問道。

顧懷瑾躺在龍榻上,雙手交叉枕在頭下,愜意的瞇著眼睛,懶洋洋道:“我是老大,沒人敢安排我做事。”

謝星瀾語氣加重:“你不會自己找事做嗎?”

顧懷瑾理直氣壯道:“我又不是光桿子司令,有手下做事,為什麽要自己來?”

“你有謀士?朕記得你的手下都是武將,誰給你處理內政?”

謝星瀾挑了挑眉,宋傅書被他派去西邊賑災去了,按理來說,顧懷瑾手底下應該全是武將才對。

顧懷瑾略有些心虛,一心虛,他就開始自稱臣了,“咳,臣不是過繼到文候府了嘛。”

他新上任的老爹顧千玨可是難得的內政人才啊,還有倆叔父,都是可以臨時扛起謀士大旗的文人。

如果他們仨都不行,還有顧勇文顧老爺子,這老狐貍一出手,內政不是妥妥的?

謝星瀾當下了然:“你把活兒都丟給你家長輩了?”

顧懷瑾:“能者多勞,臣這裏不講究輩分。”

謝星瀾勾了勾唇角,嗓音輕柔中帶著譏諷,“所以顧愛卿什麽都不幹,是覺得自己是個廢物嗎?”

顧懷瑾看了他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把人拉了過來,就倒在他懷裏。

謝星瀾猝不及防失了平衡,他掙紮著擡起頭,惱怒的喊罪魁禍首的名字,“顧懷瑾,你幹什麽?!”

顧懷瑾一臉無辜,“臣沒幹什麽呀。”

說著,他一手慢斯條理的解開了身上人的衣裳,一手拔下了對方的簪子。

衣襟散亂,露出精致的鎖骨,長發垂落,平添了幾分旖旎和暧昧,謝星瀾猛地拍掉那只作亂的手,爬起來坐直身子,冷冷的質問道:“這叫沒幹什麽?”

顧懷瑾也坐了起來,笑瞇瞇道:“不是陛下說臣什麽都不幹的嗎?”

如果廢物的待遇是這樣的,那他覺得自己可以是個專吃軟飯的小廢物。

謝星瀾:“……”

他暗自咬牙,雖然一早就知道了這人臉皮厚,但厚到這個地步,還是聞所未聞!

不過謝星瀾也不是矯情的人,他冷笑一聲,幹脆利落的脫去了外裳,只留一件純白色的寢衣,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然後微垂著眼簾問道:“好看嗎?”

顧懷瑾目不轉睛:“好看。”

謝星瀾:“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鴉羽般的黑發纏繞在蔥白的手指上,強烈的色差對比,讓他在清冷中多了一絲蠱惑。

顧懷瑾喉嚨滾動了一下:“謀朝篡位的造反頭子。”

謝星瀾擡起下巴:“所以你要幹什麽?”

此刻,顧懷瑾真想脫口而出那兩個字,但他不太敢,覺得有點粗暴,只好委婉的擴充道:“坐上皇位,爬上龍床,開辟新朝,婚配舊主。”

白天攻城掠地,晚上指點江山。

謝星瀾:“……”

他真想撬開顧懷瑾的腦殼,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什麽東西,五斤大腦,摻了四斤半的水,還有半斤,全是廢渣。

“顧懷瑾,朕不想跟你開玩笑。”

謝星瀾的眸光一寸一寸的冷了下來,原本的清雋容色更顯漠然,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袛一樣,讓人望而生畏。

但顧懷瑾一點兒也不怕他,“臣沒有跟陛下開玩笑。”

男人的神情出乎意料的認真,他擡起手撫平謝星瀾眉間的褶皺,低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繾綣,“我想跟你覽遍山河,共治天下。”

“真心話,不開玩笑。”

謝星瀾怔怔的望著他,半晌,嗤笑一聲道:“你確實沒有開玩笑,你只是在癡人說夢罷了。”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共治天下這種事只有夢裏才會有。”

謝星瀾都不覺得自己能在王朝更疊中存活,更別說共治天下了,就算顧懷瑾喜歡他,舍不得他死,執意要跟他在一起,顧家人也不會同意,那些跟他打天下的將士們也不會同意。

他們豁出性命幫顧懷瑾推翻舊朝,結果自己效忠的主公得了天下後,轉身跟舊朝的君主在一起了,這算什麽?白造反了?

舊主就應當與舊朝一同死去,他會成為殉國的最後一人。

日月山河永在,帝王代代換新。

顧懷瑾明白謝星瀾的意思,所以沒有說什麽,只靜靜的看著他。

謝星瀾別過臉,避開他的視線,語氣平靜的近乎殘忍,“開辟新朝,婚配舊主?呵,顧愛卿年紀也不小了,自古以來,先成家後立業,如今顧愛卿占據整個北境,聲名赫赫,是該娶個妻子收收心,斷掉你那不切實際的念頭了。”

顧懷瑾反問:“陛下希望我娶妻?”

謝星瀾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朕希望你娶妻生子。”

他加重了“生子”二字。

顧懷瑾眸色暗沈:“娶妻…生子?”

謝星瀾嘆息道:“顧愛卿,你要明白兩件事,第一,朕是個暴君,第二,朕是個男人。”

如果他是謝婉柔,還可以抵著非議嫁給顧懷瑾,可他是謝星瀾。

一個失了民心的暴君,一個生育不了子嗣的男人。

這樣的身份,顧懷瑾要如何與他婚配呢?在天下人的意志面前,縱是開國之君,也無法依著自己的喜好隨心所欲。

顧懷瑾漆黑的瞳眸中透著一股固執:“若我能排除一切……”

謝星瀾打斷了他,“那朕也不願。”

他堂堂大夏國主,怎可嫁與他人?!

顧懷瑾怔忡了一下,隨即神色微斂道:“陛下不願,那便罷了。”

說完,他便重新倒在床上,用手背遮住雙眼,只露出他下半張臉,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下頜緊繃,無不透露出他糟糕的情緒。

沒人再開口說話,寢殿一時寂靜下來,只聽到的彼此的呼吸聲,近在咫尺,又恍若遠在天邊。

謝星瀾也覺得有些累了,他小心翼翼的躺在了顧懷瑾旁邊,望著上方淡金色的床帳,面無表情道:“顧愛卿,你不要把朕想得太好了,朕的暴君之名不是空穴來風,有多少能臣良將被朕枉殺,你知道嗎?”

“禦史中丞馬大人為官廉潔,克己奉公,因為過於剛直,遭小人算計,朕明知他是被誣陷的,卻也沒有選擇還他清白,而是把他連同彈劾者一並砍了。”

“京城府尹蕭大人公正嚴明,明察秋毫,一次追查逃犯影響了謝婉柔的生意,就被謝婉柔告了一狀,朕明知她是無理取鬧,但還是順了她的意,把蕭大人抄家了,抄出來兩百一十四兩白銀。”

“還有大學士宋奇,品性高潔,學識淵博,就因為寫了一首詩,被人曲解後捅到了朕這裏,朕朱筆輕輕一劃就把他流放了。”

“除了他們,還有很多、很多……”

謝星瀾闔上雙眼,聲音輕的仿佛一陣微風,在這靜謐的夜晚中,不急不緩的響起。

他決心當亡國之君後,處理朝政便不再用心,判起罪來更是毫無章法,誠然他殺了很多貪官汙吏,但被奸人借助他“不問是非,統一格殺”的行事邏輯暗害的忠義之士也不少。

他記得每一個被他枉殺的良臣,那都是他的孽債。

“起初,朕也會愧疚,每日三省吾身。”

“那陛下反省後明白了什麽?”顧懷瑾突然問道。

謝星瀾輕笑,“朕沒有做錯。”

不是沒有錯,而是沒有做錯,這條亡國之君的路,他走的步步皆錯,但他仍要走下去,從不後悔。

他無所謂道:“當皇帝嘛,好壞不重要,重要的是開心。”

顧懷瑾:“那你開心嗎?”

謝星瀾:“不開心,所以我不做皇帝了。”

他有時候會想,自己可能一開始就不適合當皇帝,宋傅書說的皇帝幾大要素,他都不符合。

他……過於孤傲了。

顧千鈞的死,他永遠耿耿於懷,無法妥協。

他的江山就像一張桌子,上面擺滿了葷菜和素菜,武將喜歡吃葷菜,文臣喜歡吃素菜,但葷菜比素菜昂貴有營養,所以即使文臣不愛吃葷菜,也不願意看武將多吃,而武將則擔心葷菜被其他的武將吃完了,於是狼吞虎咽的搶食,把桌面搞的一片狼藉,讓人看了就沒胃口。

因此謝星瀾寧願掀桌子,親手毀了自己的江山,也不願向百官低頭,向這個世道屈服。

顧懷瑾轉過身來,緊緊的將謝星瀾抱在懷裏,附在他耳邊低聲道:“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吧……只要是你的選擇。”

他的愛從來不是束縛,就算謝星瀾一心想要殉國,他也只能目送他投入舊朝的廢墟。

謝星瀾忽而落淚,滾燙的淚滴仿佛消融了他冰封的心臟,剎那間怦然而動,酸楚異常。

他沙啞著說道:“……抱歉。”

顧懷瑾抹去他眼角的淚水,“道什麽歉呢?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

他只是無法回應這份愛而已。

晚風輕柔,月光如霜。

淡金色的床帳裏,顧懷瑾向謝星瀾保證,“我會接手你的江山,當個好皇帝,讓天下承平,海晏河清。”

“不過,我可能不會娶妻生子。”

他嘟囔道:“你知道的,我只想和你成家。”

謝星瀾定定的看著他,問:“那你百年之後怎麽辦?把皇位交給誰?”

顧懷瑾聳了聳肩,“過繼唄,這可是我們老顧家的傳統文化了。”

謝星瀾:“……”

他嘆了口氣,似乎也有些無奈,嘴角輕輕揚起,矜持道:“那便隨你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