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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棄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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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棄國

江山如此多嬌!

天空下起了蒙蒙細雨, 但令人感到詫異的是,明亮的陽光依舊灑在身上,溫暖中帶著濕氣。

宋傅書輕聲道:“都入秋了, 居然還下起了梅雨。”

謝星瀾懶洋洋的側臥在一旁的軟榻上, 手上拿著本書,鴉羽般的長發沒有束起, 順著肩頭垂落下來, 白色的綢衣透著縷縷銀光,那是用銀絲繡成的雲紋, 奢華而典雅。

他的目光落在書上, 修長的手指輕輕翻過一頁,語氣散漫:“六月都能飛雪, 九月如何不能下梅雨了?”

宋傅書一怔, 忽而想到一件說不清是天意, 還是巧合的事——

約莫每個王朝的末年, 都會氣候詭異, 出現各種各樣的天災,從而誘發出人禍。

按照歷史的發展, 大夏也是如此。

永承十年春,西嶺府大旱。

永承十年夏,麓山府大旱。

永承十一年秋冬, 整個隴右區域,大霜大雪。

永承十二年春, 南邊沿海諸府, 連續下了兩個月暴雨。

永承十二年秋, 北方大旱, 北遼撕毀協議, 再次南下大舉入侵。

……

另外,還有蝗災。

每逢大旱,必有蝗災。

永承十年至十四年,連續四年,全國各地出現旱災、蝗災,中間還穿插著其他的災難,例如雪災、澇災。

上一世,大夏朝能在這樣的天災下,□□到永承二十年,殊為不易,四年災情已是耗盡了大夏全部的底蘊,所以後面起義軍才能勢如破竹,短短六年,就攻破了京城。

宋傅書的呼吸驀然變得沈重,手指關節一點點的捏緊、發白,糟糕的情緒讓他連帶著看那綿綿細雨,都心生出不喜來,鼻間仿佛多了一股黴味,在那潮濕的陰暗處不斷散發開來,逐漸蔓延到幹凈明亮的皇宮。

“你在想什麽?”

謝星瀾突然開口問道。

宋傅書看向這位年輕的帝皇,他不知何時放下了書,坐直了身體,眼底帶著詢問的意味,認真的註視著自己。

宋傅書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苦笑道:“在想……老天爺在想什麽。”

百姓已經活得如此艱難了,為何還會頻頻降下天災?就為了覆滅一個王朝嗎?

謝星瀾眉頭緊擰,“什麽亂七八糟的?”

宋傅書斟酌了一下,緩緩道:“陛下,如果大夏發生了天災,該怎麽辦?”

謝星瀾:“救災。”

宋傅書又問:“可要是救不過來呢?”

謝星瀾:“等死。”

說完他再度平躺了下去,把書攤開蓋在自己的臉上。

宋傅書猶豫了幾秒,小聲道:“陛下,您朝政可以擺爛,但這種關乎百姓生死存亡的大事,還是要上點心的,否則人口損失慘重,將來就難以抵禦北遼了。”

謝星瀾轉過頭來問他:“擺爛是什麽意思?”

宋傅書:“……”

他抹了把臉,淡淡道:“就是陛下現在的做法,破罐子破摔。”

謝星瀾輕蔑一笑,道:“朕可不是破罐子破摔,朕要的是玉石俱焚。”

宋傅書嘆息:“報仇的方式有很多,陛下何必選擇如此慘烈的法子?”

謝星瀾不以為意道:“顧愛卿曾告訴朕,將士沖鋒陷陣靠的就是那股悍不畏死的精神,狹路相逢勇者勝,裸足不懼履木屐,這世上最讓人懼怕的,不是殺人如麻的儈子手,而是連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的狠人,只有這樣的人,才會讓人從心底感到膽寒。”

“所以,既然朕當了暴君,那就要當最讓人畏懼的暴君,朕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朕不怕死,不怕亡國,不怕被世人唾棄,更不怕在史冊上留下怎樣的名聲,朕沒有後顧之憂,朕只要拉著朕的臣子們同歸於盡,讓他們死不瞑目就夠了。”

為什麽臣子可以與帝王對著幹?因為對於臣子來說,風險越高,利益越大,而對於帝王來說,權力越大,束縛越多。

臣子需要承擔的風險,與帝王的權力掛鉤,但帝王的權力是被束縛住的。

所以,臣子總是敢於冒險,帝王常常無可奈何。

而當一個帝王寧願舍棄國家與性命,也要拉著臣子一起死,那大概就是臣子們最後悔的時候了吧,他們想不到皇帝也會掀桌子。

宋傅書搖了搖頭,“我還是覺得不值。”

謝星瀾哂笑:“有什麽不值的?你不會以為那些人不死,朕就能活下來吧?”

“宋傅書,用你的榆木腦袋好好想想,朕是大夏帝王,任何一個新朝之主都不會放任朕活著!哪怕主動投降,滿朝文武都有機會活下來,朕也不可能保住性命。”

因為……這不僅僅是皇權的更替,還是朝代的更疊。

“既然註定活不下來,那順便報個仇又有何不可?”

擺爛了三年,但謝星瀾的大腦依舊很清醒,他明確的知道事情的主次,首先是大夏沒救了,其次是他不想活了,最後才是讓百官陪葬。

這番話說出來,宋傅書一時之間陷入了沈默。

半晌,謝星瀾微闔著雙眼問道:“宋傅書,說說你自己吧,為什麽要登上朕這艘爛船呢?以你的學識,應該很容易找到主家吧?”

宋傅書怔住,好半天才低聲說:“跟在陛下身邊,我能學到很多東西。”

“很多東西?是指批改那些羅裏吧嗦拍馬屁的奏折嗎?”謝星瀾可能是覺得好笑,唇角揚起了輕微的弧度。

“拍馬屁也是一種學問,用得好有奇效。”

“你真這麽想?不在乎汙了名聲,違背聖人之言?”謝星瀾有了點興趣。

“名聲不值錢的,聖人之言……也不一定就是對的。”

宋傅書努力回憶了很久,才將年少讀書的時光從封塵的記憶中挖掘出來,他說:“陛下,我今年二十歲,七歲蒙學,讀了十三年的聖賢書,教我的夫子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只要努力讀書,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那時的他,覺得書讀百遍,其義自見,他懂得了書裏的道理,也就能做到書中的事情了。

“可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我前面二十年的所見所聞,也不過家鄉那邊的幾個郡縣,我一直在坐井觀天,不識乾坤大。”

“以前我或許以為,每天讀聖賢書,知道忠孝仁義,懂得禮義廉恥,閑時與同窗好友踏青,忙時幫父母相鄰割麥,人的一生大概就是如此了。”

直到後來,他參加會試,在路上遇到了無數災民,他們被攔在城外,衣衫襤褸,饑腸轆轆,伸著臟兮兮的手,向路過的人祈求幫助,他心有惻隱,卻被同行的舉人打消了施舍的念頭,只因一人之力,拯救不了萬千災民。

再後來,他考中了狀元,遇到了謝婉柔,人生遭逢巨變。

正如顧千鈞沒有想過自己會死在回京的路上一樣,他也沒有想過自己會因為一個女子斷了仕途,在他還沒來得及拯救千萬災民的時候,一道賜婚的聖旨就把他的人生規劃全部打亂了。

不管過去了多久,前世迎娶謝婉柔的那段記憶都是宋傅書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光。

即便是現在,他回想起來,還是有些克制不住內心的憤懣與遺憾。

十三年的聖賢書,只為他換來了尚公主的資格。

夫子說的話成真了,書中確實有顏如玉和黃金屋,但這兩者卻偏偏已經不是那時的他所期待的了。

他更想要為天下黎民做一些事,為這個風雨飄搖的王朝盡一份力。

宋傅書頓了頓,繼續道:“可後來我發現,人的生命太脆弱了,可能一次饑荒,一場風寒,一個發黴的饅頭,一柄染血的鐵鍬,就能奪走他們的性命。”

“他們死的時候,沒有人能叫出他們的名字,也沒有人收斂他們的屍體,就那樣曝屍荒野,被野狗啃食,被同樣快要餓死的人搶奪,最後屍骨無存。”

謝星瀾眼中閃過幾分詫異:“現在就開始人吃人了?”

這跟他預料的情況不符,按照他的想法,人吃人的場景只會在災年出現,不管人禍多麽嚴重,天災才是造成百姓苦難的大頭,殘酷且無解。

宋傅書:“還沒有。”

不過快了,災年……快了。

謝星瀾也察覺到了不對,“還?”

宋傅書笑了一下,沒有選擇隱瞞:“陛下,我不知道您會不會信我,但不久後的將來,確實會災情四起。”

“信啊。”

謝星瀾毫不猶豫的說道,“如今大夏氣數將盡,任何災難都是有可能發生的,你就算告訴朕天要塌下來,朕也不會覺得意外。”

宋傅書深吸一口氣,“陛下可以提前準備救災事宜……”

謝星瀾打斷了他:“面上功夫,朕會做,但真正去救災的,不能是朕。”

宋傅書苦澀的低下了頭,他清楚謝星瀾話裏的意思,這種得人心的事,應該交給有意推翻大夏的有志之士,而不是他這個擺爛的暴君。

“良禽擇木而棲,宋傅書,你跟在朕身邊已有月餘,也該去找明主了。”謝星瀾的聲音裏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認真。

宋傅書試探著問:“陛下心中有人選嗎?”

謝星瀾面色不虞道:“這種事你也要問朕?宋傅書你到底還記不記得,朕是大夏皇帝?”

讓他這個皇帝去推薦適合造反的人?話本都不敢這麽寫!

宋傅書抿唇:“我相信陛下的眼光。”

謝星瀾糾結的抓了把頭發,皺著眉頭道:“你……可以去顧家看看。”

宋傅書有些失望:“顧千庭嗎?我不覺得他有明君之相。”

“誰跟你說顧千庭了?朕說的是……”謝星瀾詭異的停頓了一下,目光閃爍道:“顧懷瑾。”

“顧懷瑾?”宋傅書驚訝,“他有什麽過人之處嗎?”

“過人之處?不要臉算嗎?”

“……對於帝王來講,不要臉乃是神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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