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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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墻上的電子鐘徹底熄滅。

最後一點微光被黑暗吞掉的瞬間,整間教室沈入了一種沒有任何光源的絕對黑。不是夜晚那種能隱約看見輪廓的黑,是高維文明刻意制造的、連光線都被熵增吃掉的窒息黑。

我攥著鐵鉗,指腹被粗糙的金屬柄磨得發疼。心跳聲大得離譜,“咚咚咚”撞在耳膜上,我甚至懷疑這聲音會直接把鏡女引過來,把我第一個拖進通風管裏撕碎。

自嘲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別人進無限流,要麽是特種兵,要麽是學霸,要麽是精神病人,就我,一個數學常年不及格、跑八百米都喘得像條狗的高二學渣。現在倒好,還要在平行宇宙裏跟女鬼貼臉對線,高維文明怕不是把“折磨學渣”當成了新娛樂項目。

“別呼吸太重。”

鏡像林野的聲音貼著黑暗傳過來,輕得像一縷煙,卻異常清晰,“規則第三條,十點後禁止發出任何聲音——包括喘氣聲太大。”

我立刻屏住呼吸,只敢用鼻子輕輕換氣。

冰冷的空氣吸進肺裏,帶著一股鐵銹和黴味混合的怪味,像通風管裏積了幾十年的臟東西。

頭頂,指甲刮擦鐵皮的聲音越來越近。

“刺啦……刺啦……”

每一聲都像刮在我的神經上。

我死死盯著通風口的位置,瞳孔在黑暗裏拼命擴張,勉強能看見那一塊比周圍更黑的方形輪廓。突然,“哐”的一聲脆響——

通風口的鐵皮柵欄,被硬生生掰彎了一根。

一道白的影子,從缺口裏緩緩擠了出來。

長發垂落,遮住整張臉,白色連衣裙濕漉漉的,往下滴著黑色的液體,滴在地板上,發出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嗒、嗒”聲。

是鏡女。

這一次,她不是半截身體鉆出來,而是整個人從通風管裏爬了出來。

她落地的瞬間,我明顯感覺到空氣一沈。

一股比之前強幾倍的威壓壓下來,像是有人把一整塊冰壓在我胸口,讓我連呼吸都困難。

“這是……完全體?”我在心裏瘋狂默念。

鏡像林野之前說過,夜晚十點後,鏡女攻擊力翻倍。

現在看來,何止翻倍,這根本就是換了個怪。

鏡女緩緩擡起頭,長發向兩邊分開,露出那張沒有瞳孔、全是眼白的臉。她沒有動,就那樣站在教室正中央,像一尊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雕塑。

可我能感覺到——

她在看我。

不是看鏡像林野,不是看縮在角落的蘇晚、趙磊他們,就是精準鎖定了我。

我後頸的汗毛瞬間倒立。

為什麽是我?

“她在找‘變量’。”

鏡像林野的聲音再次極低地傳來,只有我能聽見,“你是從外部宇宙闖進來的,意識頻率和這個世界不一樣,在鏡女眼裏,你就是黑夜裏最亮的火把。”

我心裏罵了一句。

合著我不光是學渣,還是個人形誘餌。

鏡女緩緩擡起手。

那只蒼白得不正常的手裏,多了一把比之前大一圈、銹跡更重、刀刃帶著缺口的美工刀。刀刃在黑暗裏反射著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冷光。

下一秒,她動了。

沒有腳步聲,沒有風聲,像一道飄過來的白影,直直射向我。

太快了。

快到我眼睛根本跟不上,只有身體本能地向後一躲。

“嗤——”

美工刀擦著我的校服袖子劃過去,布料被輕易切開,冰冷的刀刃幾乎貼到我的胳膊。一股腥氣撲面而來,我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腐爛的味道。

我驚得一身冷汗,腿肚子瞬間軟了。

自嘲再次上線:完了,第一次對線就要被秒,學渣的命也是命啊。

就在鏡女轉身,準備第二刀抹向我脖子的瞬間——

一道黑影從側面竄出。

鏡像林野出手了。

他手裏的美工刀精準劈在鏡女的手腕上,兩把一模一樣的銹刀撞在一起,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火花在黑暗裏一閃而逝。

鏡女被震得後退半步,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就是現在!”

鏡像林野低喝。

我腦子一空,身體比意識更快反應,雙手握緊鐵鉗,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鏡女那只擡著刀的手,狠狠砸了下去!

“哐——!”

鐵鉗砸中骨頭的聲音,悶得讓人牙酸。

鏡女的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下去,那把大號美工刀“哐當”掉在地上。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身體開始劇烈地閃爍,一會兒透明,一會兒凝實。

“有效!”我心裏暗喜。

可還沒等我松氣,鏡像林野突然低吼:“小心身後!”

我猛地回頭。

黑暗裏,第二張慘白的臉,貼在我背後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又是一個鏡女。

她不知什麽時候從後門的課桌堆裏鉆了出來,長發擦著我的後背,冰冷的氣息直接噴在我的脖子上。一把同樣的銹刀,高高舉起,朝著我的後心紮下來!

“我靠——!”

我嚇得臟話都差點飆出來,身體猛地向旁邊一撲,狼狽地滾在地上。

美工刀狠狠紮進水泥地面,刀尖崩出一個缺口。

我爬起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

“雙生鏡像怪。”

鏡像林野的聲音冷了下來,“我之前只遇到過一次,用了三條命才弄明白規則——你我是雙生,鏡女也是雙生。”

我楞了一下。

兩個鏡女?

跟我們倆對應?

黑暗中,兩道白影緩緩站起,一左一右,把我和鏡像林野夾在中間。

她們動作完全同步,連擡手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這哪裏是獵殺,這分明是照鏡子。

縮在角落的蘇晚他們連氣都不敢喘,只能死死捂住嘴,渾身發抖。他們一旦亂動,立刻就會成為鏡女的優先目標。

我靠在墻上,喘著粗氣:

行吧,高維文明這次是真貼心,怕我一個人打不過,還給我配了兩個陪練。就是這陪練動不動就要割喉,有點費命。

“別慌。”鏡像林野的聲音穩得可怕,“兩百多次死亡裏,我總結出一條沒寫出來的規則——第十三規則:雙生共振。”

“什麽共振?”我壓低聲音。

“我們兩個人的攻擊,必須完全同步。”

鏡像林野的視線在黑暗裏精準鎖住我,“左手對左手,右手對右手,動作一致,力度一致,連出刀的時間都要一致。只有這樣,才能觸發‘鏡像湮滅’。”

我咽了口唾沫。

讓我一個連廣播體操都做不整齊的學渣,跟他同步打怪?

高維文明怕不是在逗我。

“我協調性很差,”我直白自嘲,“數學題同步都做不對,打人更別想同步。”

“這次必須同步。”鏡像林野的語氣沒有半點商量,“不同步,我們兩個都會被歸零,連帶著外面那四個人一起陪葬。”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

“相信我一次。

你能打贏高維文明,就一定能跟上我。”

我楞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不是嘲諷,不是冷漠,不是兩百次死亡的麻木,而是一種……同類之間的認可。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平凡、普通、沒力氣、沒特長,連一道數學大題都解不出來。

可就是這雙手,曾經握住五把鑰匙,對抗過金色巨眼。

我笑了笑,聲音很輕,卻很穩:

“行。

不就是同步嗎?

學渣別的不行,抄作業,可是一流的。”

鏡像林野的嘴角,在黑暗裏微微上揚。

兩道鏡女同時動了。

一左一右,兩把銹刀,同時劈來。

“跟著我。”

鏡像林野深呼吸一次,“三、二、一——”

他右手揮刀。

我幾乎在同一瞬間,右手揮出鐵鉗。

動作完全一致。

“當——!”

“哐——!”

兩聲脆響,幾乎合成一聲。

左邊鏡女被刀劈中,右邊鏡女被鐵鉗砸中。

兩人同時發出慘叫,身體同時開始崩解。

黑色的液體從她們身上滲出,在地板上流淌。

“繼續!”

鏡像林野邁步。

我立刻跟上,步幅、節奏、速度,完全覆刻。

他橫刀刺出。

我橫鉗砸出。

又是一次完美同步。

兩道白影在空中定格,像兩幅被凍結的畫。

下一秒,她們同時炸開,化作無數黑色碎片,消散在黑暗裏。

連一點聲音都沒留下。

教室死一般的寂靜。

壓迫感消失了,寒氣退去了,連通風管裏的刮擦聲都停了。

我們……贏了?

我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渾身的力氣被抽得一幹二凈,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活下來了……”

角落傳來蘇晚帶著哭腔的聲音,她終於忍不住,小聲哭了出來,“我們真的活下來了……”

趙磊和周鵬也癱在地上,眼神裏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靠在墻上,擡頭看向天花板。

通風口黑漆漆的,像一只閉上的眼睛。

鏡像林野走過來,蹲在我身邊,手裏的美工刀還在滴著黑色殘液。他看了我幾秒,忽然開口:

“你剛才的同步,比我想象中好太多。”

我喘著氣,自嘲一笑:

“畢竟抄了十幾年作業,別的不會,模仿還是有點天賦的。”

他沈默了一下,忽然說:

“我第一次遇到雙生鏡女時,死了七次。

總是不同步,總是慢半拍,總是有人先被割喉。”

我看向他。

黑暗裏,他的側臉依舊和我一模一樣,可那雙眼睛裏,藏著我無法想象的黑暗。

兩百多次死亡,不是一個數字,是兩百多次被撕碎、被割喉、被湮滅、被清零的痛苦。

“你為什麽能撐這麽久?”我忍不住問。

鏡像林野擡起頭,看向教室最深處那片深不見底的黑,聲音輕得像嘆息:

“因為我見過原初歸零者。”

什麽?

原初歸零者。

十年後的我。

“他在哪裏?”我立刻追問,聲音壓得極低。

“在這個校園的最底層。”鏡像林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鏡像校園一共十二層,我們在第三層。原初歸零者,在地下第十三層。”

“第十三層?”我皺眉,“教學樓不都只有地上樓層嗎?”

“鏡像世界,反過來才是真相。”

他一字一句,像在宣讀一條新的規則:

地上十二層是囚籠,地下第十三層,才是循環的源頭。

我有些明白了。

原來我們從一開始,就被困在一個多層囚籠裏。

教室只是第一層殼,校園是第二層,平行宇宙是第三層。

而真正的答案,在我們腳下。

“高維文明一直在掩蓋第十三層的存在。”鏡像林野繼續說,“每一個接近真相的玩家,都會被直接歸零。我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為我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裝作只是一個麻木的循環玩具。”

他看向我,眼神覆雜:

“你不一樣。

你一進來,就帶著破局者的意志。

高維文明早就盯上你了。”

我苦笑。

果然,學渣就算想低調,實力(作死能力)也不允許。

就在這時,教室的燈,忽然重新亮起。

“啪嗒。”

白光充斥整個空間,刺眼得讓人瞇起眼。

墻上的電子鐘重新跳動,顯示——

00:00

新的一天開始了。

NPC們重新恢覆活動,翻書、寫字、交頭接耳,仿佛剛才的黑暗獵殺從未發生。

陽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地板上,溫暖得虛假。

蘇晚、趙磊、周鵬慢慢從角落走出來,雖然有氣無力的,但至少還活著。

“剛才……太謝謝你了。”蘇晚看向我和鏡像林野,眼神裏帶著感激,“如果不是你們,我們剛才肯定死了。”

我擺擺手,盡量輕松:“別謝我,我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再說了,我主要是為了自己活下來。”

趙磊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以後我們都聽你們的。你們讓幹什麽,我們就幹什麽。只要能活下去,能回家。”

其他人紛紛點頭。

六個人,六雙眼睛,全都落在我和鏡像林野身上。

我們成了這支破爛小隊的領頭人。

我摸了摸書桌裏的《三體》,封面依舊滾燙。

扉頁上那行紅色小字,在白光下微微發亮:

宇宙不止一個,獵人不止你一個。小心你自己。

我看向身邊的鏡像林野。

他也在看我。

一樣的臉,一樣的身形,卻有著完全不同的過去和未來。

一個,死了九十八次,剛從高維審判裏爬出來。

一個,死了兩百多次,在鏡像地獄裏熬了無數日夜。

我們是同一個人,又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接下來,不能待在教室裏等死。”鏡像林野站起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要往上走,闖過十二層教學樓,再往下,去第十三層。”

“去找原初歸零者?”我問。

“是。”

他點頭,目光穿透教室的墻壁,仿佛看到了這座鏡像校園最黑暗的核心,

“也去找——

我們自己的結局。”

我握緊拳頭。

掌心的溫度,和懷裏《三體》的溫度,融在一起。

學渣又怎麽樣?

沒天賦又怎麽樣?

怕死又怎麽樣?

我林野,就算死一百次、一千次,也不想當高維文明的玩具。

不想當循環裏的零件。

不想輸給另一個自己。

宇宙是黑暗森林。

可獵人,也有不被圈養的權利。

窗外,陽光正好,蟬鳴依舊。

教室裏,書聲瑯瑯,一片平靜。

可誰也不知道,在這片平靜之下,藏著多少層死亡循環,多少個平行宇宙。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走吧。”

我笑了笑,帶著學渣獨有的、混不吝的自嘲,

“反正作業也寫不完,不如去闖一闖地獄。”

鏡像林野看著我,第一次,露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和我一模一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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