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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登極見乾坤(九) 力道不輕不重,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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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登極見乾坤(九) 力道不輕不重,卻透……

蕭綏側過臉, 活見鬼了似的,直直盯著蕭緘的臉瞧了半晌。

在她的印象裏,這個哥哥從來就不是個會說軟話的人。打小便是個粗糙性子,動作重手重腳, 說話也沒什麽分寸, 想到什麽便往外蹦,偶爾還要得罪人。

後來她從軍, 跟在蕭緘身邊, 更是沒少替他收拾殘局。

許多場面話、緩和人的話,往往都是她在一旁補上。

所以這些年, 她早習慣了蕭緘那副粗枝大葉的模樣。如今忽然聽見他這樣一句細膩溫柔的話,反倒讓她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

心頭確實動了一下, 可是那點動容才剛冒頭,又被一種說不清的別扭壓了下去。

她擡手輕輕推了蕭緘一把,嘴角揚起一點笑意, 故意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少來,”她斜著眼看他,言語間帶著揶揄, “幾年不見,你這嘴上的功夫倒是長進了不少。朕可不吃你這一套。這些年你欠下的債, 往後都是要還的。朕又不是白替你頂著這麽幾年。”

蕭緘好不容易吐出一句心裏話, 沒想到轉眼便被她這樣調侃。

他先是一楞, 隨即眼睛一瞪:“嘿——”

搭在蕭綏肩上的手立刻收了回來, 五指一攥成拳,順手就在她肩頭敲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卻透著一股熟悉的粗魯勁兒。

“朕朕朕——”他一臉嫌棄地咂了咂嘴, “當了皇帝了不起啊?跟我也擺起譜來了?”

蕭綏被這一拳打得身子往旁邊晃了一下。

她原本還憋著笑,聽到這話反倒來了精神。那點帝王架子頓時擺得像模像樣,眉梢一挑,眼神立刻鋒利起來。

“放肆!”她聲音一揚,“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對朕動手?”

說話間她已經往前逼近一步,袖子一挽,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腕子:“看來朕今日非得親自教訓教訓你一場不可。”

蕭緘半點不慌。他站在那裏,眉梢微揚,唇角還含著一點笑意,既不躲也不退。

這一幕對他來說實在再熟悉不過。

從前父親早逝,兄妹二人幾乎是互相幫扶著長大。蕭綏這一身武藝,最初也是蕭緘一招一式教出來的。

練功的時候,她沒少拿蕭緘當靶子。兩人在院子裏打得雞飛狗跳也是常有的事。有時候打得急了,連屋檐上的瓦片都要被震下來幾塊。

如今時過境遷。

一個做了皇帝,一個“死而覆生”。可這點打打鬧鬧的舊習慣,卻一點也沒變。

看著她那副挽袖子的架勢,蕭緘眼裏反倒多了幾分懷念,甚至還稍微站直了些,儼然是做好了接招的準備。

然而就在蕭綏即將出手的那一刻,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沈悶的轟鳴。

起初只是一聲。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轟隆隆——

像雷聲從沿著地面滾過。

兩人同時一頓。

那不是雷,是無數馬蹄踏過地面的聲音。積雪被震得細細顫動,連城墻都仿佛在這陣動靜裏微微回響。

蕭綏心頭一震,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她收住手上的動作,站直身子,目光順著那陣馬蹄聲望向遠方。

關道盡頭,雪霧翻卷。

遠遠望去,只見一線黑影在風雪中緩緩推進。馬蹄踏雪,隊伍整齊,旌旗在寒風裏獵獵翻卷。

來了,是北涼的送親隊伍。

蕭綏目不轉睛地望著那一線人馬,眼中光芒愈發明亮。

蕭緘站在一旁,看見她這一臉掩不住的歡喜,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嘆道:“瞧你這副模樣。”他搖了搖頭,“穩重些,別讓下面的人看了笑話。”

蕭綏聞言回過頭,含笑剜了他一眼:“我是皇帝,誰敢笑?”

緊接著,她提起袍擺,轉身匆匆往城樓下奔去。

心心念念了這麽久的人就在眼前,她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帝王威儀、禮儀章法。

城樓下早已整整齊齊候著一眾禮官與兵士。

原本一切都按著迎駕的規矩布置妥當。旌旗肅立,儀仗齊整,眾人屏息而待。

誰知下一刻,眾人只見皇帝忽然轉身沖下城樓,動作利落又急促。

一時間,城下眾人全都楞住了。禮官們面面相覷,兵士們也不由得瞪大了眼。

可蕭綏卻渾然不顧。

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她要親自去迎他,要讓天下人都看見賀蘭瑄在她心裏,從來不是一樁聯姻,不是一紙盟約,更不是朝堂上被擺來擺去的籌碼。

他是她的人,是她蕭綏的摯愛,也是她的命。

想到這裏,她腳下更快。幾步跨下臺階,徑直朝自己的戰馬走去。

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正被牽在關門內側,見主人走來,立刻打了個響鼻。

蕭綏翻身上馬,動作幹凈利落。隨著她一勒韁繩,“烏金”揚起前蹄,雪花頓時被踏得四散飛揚。

下一瞬,人與馬如離弦之箭一般沖出關門。

風雪迎面撲來。

她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直直朝著那支北涼隊伍奔去。

身後的人這才猛然反應過來。

禮官們臉色大變。

“陛下——”

“護駕!”

“快護駕!”

眾人哪裏敢讓皇帝孤身一人沖出關城,兵士們急忙翻身上馬,亂成一片地追了上去。原本肅穆莊嚴的迎駕陣勢,一時間被攪得七零八落。

可蕭綏早已沖在最前。風雪迎面而來,她整個人像一把劈開風雪的刀。

北涼那頭遠遠看見有人縱馬而來,也立刻停住了隊伍。

馬蹄聲漸漸收住,雪原上只剩風聲呼嘯。

蕭綏她迎著風,大聲喊了一句:“福寶——”

聲音在雪原上遠遠傳開。

片刻後,遠處那輛華麗的車駕裏忽然動了一下。簾子被掀開,一個腦袋從車裏探了出來。

蕭綏心口猛地一跳。剎那間,她的胸腔裏燃起了一團火,眼看北涼的車駕周圍不少兵馬護衛,不方便駕馬硬闖,索性索性勒住韁繩,翻下馬身,甩開手腳大步往前走。

護衛們見狀,此刻都也識趣地退開了些。

蕭綏穿過人群,一步一步走近,視線裏的身影也從模糊逐漸清晰。

與此同時,賀蘭瑄那頭也有了動靜。

他雙手扶在車窗邊,幾乎把半個身子都探了出來,目光急急地往外張望。

今日是他入魏之日,自然不敢怠慢,為此做了極隆重的打扮。

發絲被細細梳理過,一縷縷整整齊齊地垂落下來,像柔軟的波浪披在肩頭與胸前。發間點綴著幾枚細碎的金飾,在漫天雪光中隱隱閃著光。

為了迎合大魏的禮俗,他特意披上了一襲紅衣。

那紅極艷,在風雪間格外醒目。遠遠看去,像極了一朵盛開在白雪上的花。

“阿綏……”賀蘭瑄的雙唇微微翕動,兩個字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白雪漫天,天地蒼茫。遠處的城門、旌旗、甲士都仿佛被風雪吞沒,只剩她一個人,一步步踏雪而來。

賀蘭瑄看得有些出神。

胸口像被一股力道輕輕攥住,一時連呼吸都慢了下來。直到耳邊忽然清晰地聽見“咯吱”一聲,是靴底踩進積雪的聲音。

他猛地回過神。

“阿綏!”這一聲與剛才那聲不同,喊得又急又亮,帶著幾分慌亂。他連忙把探在車窗外的身子收回來,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掀擋在面前的掛簾。

掛簾被掀起,風雪順著空隙卷進車中的同時,蕭綏也已在車前停下。

四目相對。

“福寶。”蕭綏眉眼含笑,話語間夾雜著粗重的喘息,“我來接你回家。”

賀蘭瑄眨巴了一下眼睛,下一瞬,他撲身從車上躍下。

衣擺在風裏翻起,他連車階都顧不得踩穩,跌跌撞撞躍下車輦,一頭撞進蕭綏懷裏。

蕭綏被他撞得往後退了一小步,好在穩穩將他攬入懷中。

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周圍那些北涼的護衛、大魏的兵士、隨行的禮官……所有人全都不約而同地避開視線,誰也不敢直視這一幕。

不遠處,一名年輕軍官忍不住側過臉,偷偷瞄了一眼。還沒看清楚,腦袋就被身邊一位年長的將領狠狠敲了一下。

“低頭!”那人壓低聲音,語氣嚴厲,“你不要命了?”

年輕軍官嚇得立刻把頭低得更深。

雪地上一片寂靜,只剩風聲呼嘯。

賀蘭瑄把臉深深埋進蕭綏的頸窩裏,整個人幾乎掛在她身上。開口時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說不出的依賴與感動:“你怎麽來了?我沒聽說你會親自來接我。”

蕭綏用手掌在他後背摩挲著,帶著安撫的意味。她低頭靠近他耳邊,語氣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故意沒告訴你,想給你個驚喜。”

她溫熱的氣息拍拂在賀蘭瑄耳畔,烘的賀蘭瑄紅了耳朵尖。賀蘭瑄嘴唇囁嚅著,想說些什麽,可是心裏那絲甜蜜的別扭又令他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蕭綏見狀,笑著伸手托住他的腮幫子,將他的臉捧到自己面前。伸手撫去落在他肩頭的碎雪,她眉眼舒展:“待會兒你與我同乘入城。這一程,我親自陪著你。”

賀蘭瑄楞了一下,隨即眨巴著眼睛,試探著朝四周打量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這不合規矩罷……”

蕭綏聽了這話,眉梢一挑:“管他規矩不規矩,想那麽多做什麽?且不說你我早就是正經夫妻。帝後和睦恩愛,於國也是安定太平的大好事,誰敢多說什麽?”

她笑著端詳著賀蘭瑄,像是在看一幅怎麽也看不夠的畫。

看著看著,或許是意識到自己方才說得太霸道了些。她輕輕呼出一口氣,語氣也跟著柔軟下來:“不過,你若實在覺得為難。等到了正式入京之前,再分乘就是。”

賀蘭瑄沒有立刻說話,只微紅著眼睛,含情脈脈地與她對視。

陽光從天邊斜斜落下,照在雪原上。厚厚的積雪像一面面碎鏡,把光折射得四處都是。那些光點躍進他的眼睛裏,將那雙眼襯得格外清透。

眼底映著雪光,也映著蕭綏的身影。

那目光太幹凈,太專註。

蕭綏被他這樣看著,胸腔裏那點方才還囂張得不得了的氣勢,一瞬間散得幹幹凈凈。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沒出息。

明明已經登基稱帝,坐擁山河,號令天下。刀兵血海裏走過來的人,連生死都見慣了。可偏偏只被他這樣看著,心就軟得不成樣子。

她忽然有些懊惱,又有些說不出的慶幸。

這些年一路走來,親人離散,戰火連年。許多事情一樁接一樁地壓下來,人幾乎沒有停歇的餘地。

她總是被推著往前走。

在軍陣裏殺伐,在朝堂上周旋。人心、權勢、算計,一樣樣擺在眼前。

有些東西,是不得不學的;也有些東西,是不得不丟的。

天真早早被扼殺,感情也被親手掩埋。久而久之,她有時候會隱約擔心,擔心自己將來會不會有一天,會失去人性,成為一具被權力與欲望撐起來的軀殼。

像那道宮墻裏許多人的結局一樣。

因權而生,因權而死。

守著一場虛妄的夢,踩著無數人的鮮血與屍骨,摯友的、親人的、甚至是親生子女……一步步走到無人可依的巔峰,然後孤獨地死在那裏。

她曾經以為,自己大概也會變成那樣。

可直到此刻,看著眼前這個人。她忽然明白原來那些柔軟,並沒有真的消失;那些鮮活的東西也沒有死。

它們只是被歲月藏了起來,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連她自己都忘了。

而當賀蘭瑄出現,那些東西就像被人輕輕撥動。一點一點,從塵土底下浮出來。

在他面前,她依舊會被情意牽動。會心軟,會失神,會像個沒有半點城府的姑娘。

那些身份、那些威嚴、那些萬人之上的尊貴,忽然都顯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仍然是蕭綏。

不是帝王,不是戰神,也不是什麽被天下人仰望、被史書銘記的大人物。

只是蕭綏。

是那個見過百姓流離,見過戰火焚城,即便站在萬人之上,心裏也始終存著悲憫的蕭綏。

更是那個一看見鐘愛之人,就會忍不住動心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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