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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一至萬波生(三) 我……可能是快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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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一至萬波生(三) 我……可能是快要生……

不知為何, 從晨起開始,整整一日,蕭綏胸口始終凝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氣。像一塊潮濕的棉絮堵在心口,連呼吸都難得通暢。

她踏上醒春臺。高處風大, 正好可借夜風將胸腔裏的濁氣吹散。

雙腳站定在石闌邊, 她目光遠眺向太液池的方向。

太液池畔燈火如晝,檐角懸燈隨風輕晃, 帷幔低垂, 人影在其間穿梭不絕。金盞銀盤層層鋪陳,映著湖面水光, 漾成一片細碎的流金。

遠遠望去,儼然是一幅太平盛世的長卷。

可那光太亮, 亮得發冷。落在她眼底,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浮色。

越是繁華,越顯得虛假;越是熱鬧, 越襯得人心裏發空。

恍惚間,她忽然感受到了一點孤獨。

孤獨。

這個詞忽然從心底浮上來,連她自己也覺得荒唐。

戰場上千軍萬馬她都不曾怕過, 刀劍臨身也未曾退過一步,如今不過站在燈火底下, 竟會生出這樣軟弱的念頭。

蕭綏低低自嘲了一聲。

她這樣的人, 有朝一日, 竟也會同“孤獨”兩個字牽連在一起。

正出神間,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她下意識以為對方是來回稟宴席事務的宮人。

今日內外事務繁雜,傳話的人一撥接一撥,她早已習慣這種動靜,於是懶得回頭, 目光仍舊定在遠處的湖面上,直到耳畔傳來沈令儀的聲音。

“殿下。”沈令儀嗓音低沈,說話時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

蕭綏轉過身。

月色自高處傾落,燈火自廊下漫開,兩重光線將來人的勾勒得輪廓分明。

沈令儀立在幾步之外。她甲衣未卸,鐵片在夜色裏泛著冷光,腰間佩刀貼著腿側,隨著呼吸微微晃動。頭發束得極緊,額角沒有一絲碎發。

今日為迎外使,禁軍幾乎傾巢而出,宮門、廊道、殿宇層層布防,她身為統領之一,從早到晚都在各處奔走調度,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此刻卻偏偏出現在這裏。

蕭綏看著她,見她低頭行禮,動作規矩得過了頭,令人隱約覺得有些陌生。

蕭綏心頭一沈:“怎麽?出什麽事了?”

沈令儀沒有回答,只擡頭掃了她一眼。

兩人相識多年,刀光血影裏滾出來的交情,許多話根本不必說出口。

蕭綏心領神會,立刻擡腳上前,站定在沈令儀身側,壓低聲音:“說。”

沈令儀探身將唇湊近她耳側:“殿下,快隨我來。”語氣裏帶著難掩的急迫。

蕭綏眉心微沈,她沒有再多問,只擡手屏退身後隨侍,獨留綺雲與嚴煬隨行,隨即提步跟上沈令儀。

沈令儀先一步轉身引路,領著蕭綏沿醒春臺東側小徑快步而去。風聲貼耳而過,幾人的身影很快沒入廊影深處。

夜幕低垂,宮燈一盞盞退到身後,只剩腳下碎石路被月光照得發白。

幾人的衣擺掠過石階,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蕭綏眉心越蹙越緊,終於忍不住開口:“琢章,到底是什麽事,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裏?”

沈令儀腳步未停,只略略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雖然短促,卻實在覆雜。猶豫與遲疑交疊在一起,她唇角動了動,仿佛話已到嘴邊,末了卻因不知該從哪一句說起,只落下一句:“殿下稍後便知道了。”

蕭綏心中的疑慮愈發濃重。

沈令儀是個直心眼兒的,素來直來直去,有什麽說什麽,從不繞彎子。如今這樣一反常態,只能說明事情不簡單。

想到這裏,她索性不再追問,只加快步伐繼續往前走。

樹影層層疊疊壓下來,晚風穿林而過,吹得枝葉簌簌作響。隨著腳步漸深,原本紛雜的人聲漸漸消失,空氣裏多了一絲清冷的蕭索氣。

不多時,沈令儀在一處殿閣前停下腳步。

這地方很偏,藏在禦花園東南角的陰影裏,墻角生著半人高的雜草,連宮燈都只零星掛了兩盞,光線昏暗,是一處被遺忘的角落。

若非特意前來,平日根本沒人會走到這裏。

蕭綏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向沈令儀:“這究竟是什麽地方?”

沈令儀沒有正面回答,只繼續往前走:“殿下,先進來再說。”

蕭綏聽著這催促式的話語,眉頭緊鎖,短暫沈吟了片刻,她回頭沖綺雲與嚴煬遞了個眼色。

兩人立刻會意,默默守在門外。蕭綏則隨沈令儀踏入那片昏暗的燈影之中。

門扉合攏,外頭的喧鬧被隔絕在一墻之外,屋裏只剩一盞將熄未熄的油燈。

她跨過門檻,擡起頭,放眼望去,還未來得及看清陳設,餘光那團模糊的黑影先一步吸引了她的註意。

她幾乎是本能地側過頭,視線一點點對準過去,下一瞬,呼吸驟停。

那是一張她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的臉。

清瘦了許多,輪廓比從前更加深刻,唇色淡得發白,額角的發被汗水浸濕,貼在皮膚上。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賀蘭瑄,這個名字像一記悶雷,在她的腦海中炸開。

一旁的沈令儀反手落下門閂,一邊動作一邊低聲解釋:“方才我在內宮巡查,看見兩個人行跡古怪,衣飾又是北涼打扮,便攔下來盤問,誰知竟是他們……當時情況緊急,我來不及細問,只好臨時尋了個地方,暫時把人藏在這裏。也幸虧他們撞見的是我,若換了旁人——”

話未說完,蕭綏已然一個箭步沖上前去。三步兩步跨到賀蘭瑄面前,她膝蓋一彎,蹲下身,仔細端詳著他的面龐。

近了看,才發現他的臉色蒼白得不像話,連唇都在發顫,呼吸一陣緊過一陣。緩緩掀開眼皮,他看向面前的蕭綏,還是那雙熟悉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裏暈散著金色的光。濕潤、安靜,又倔強。

艱難扯動嘴角,他的聲音輕得好似一口氣:“阿綏……我回來了。”短短幾個字,仿佛用盡了他的全部力氣。

蕭綏腦海中空白一片。恍惚間,燈火、墻壁、周遭的人影,全都退到很遠的地方。

她只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夢見了自己期盼已久的場景。緩緩擡起手,她試探著伸過去,像是要確認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實,還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幻影。

就在這時,耳畔傳來鳴珂急切地呼喚:“殿下!”

蕭綏直到這時才意識到鳴珂的存在。

鳴珂皺著眉頭,雙手在身前不停的搓動:“這幾日從北涼到大魏,一路舟車勞頓。我們家公子如今月份大了,今日禮儀又這樣繁瑣,公子受了好一番折騰,這會兒肚子疼得厲害……剛才還能強撐著走幾步,現在連腰都直不起來了。我……我瞧著像是要……”

蕭綏心口猛地一沈,目光一寸寸往下落,掠過他汗濕的鬢角,蒼白的唇色,最後停在他衣袍下那道再也遮不住的弧度上。

衣衫被頂起,圓潤而刺目。那道弧度她曾在裴子齡身上看過無數回,再熟悉不過,卻從未想過會乍然出現在賀蘭瑄的身上。

她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血液瞬間往頭頂上沖去,又在下一刻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一片死寂的空白。

她一眼不眨地瞪著賀蘭瑄。賀蘭瑄在這樣的註視下,莫名感到了一點窘迫。

他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下意識想把衣擺往下扯一扯,遮住身上的異樣,奈何指尖實在使不上力,只徒勞地攥了攥布料。

“阿綏,”他低聲開口,聲音輕得發虛:“對不起,我一直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們——”

話未說完,腹中驟然一陣絞痛襲來。他身軀猛地繃緊,指節死死扣住椅沿,喉結上下滾動,硬是把鼻腔中的一縷呻吟咽了回去。

“福寶……”

耳畔傳來蕭綏發顫的聲音。賀蘭瑄聽著這聲久違的稱呼,鼻尖驀地一酸。

待痛感稍微緩和了一點,他重新擡起頭,眼底水澤彌漫。

“我們有孩子了。”他放慢速度,一字一句,努力把話語清晰地送入蕭綏耳朵裏,“當初離開大魏前就發現了,只是走得太急,來不及告訴你。這回,我本想著先見你一面,再慢慢商議後事,可是……”

痛感一陣接一陣地翻湧上來,一次次拍打著他的神經。可他始終不肯低頭。一雙眼睛死死望著蕭綏,連一瞬都不舍得移開。

仿佛這一路孤註一擲地闖到她面前,不過就是為了此刻,把那句話親口告訴她。

蕭綏整個人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麽狠狠撞了一下,下一瞬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俯身上前,一把將賀蘭瑄攬進懷裏。

她的手臂緊緊箍住他單薄的肩背,另一只手遲疑而小心地覆上他隆起的小腹。

原本柔韌的皮膚被撐得脆弱而緊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正有一股力量在搏動,一下一下,像一尾被困在水下的小魚,不斷頂著她的掌心。

那是她與賀蘭瑄共同凝結出的生命。在遠隔山海、音訊斷絕的縫隙間,安靜而倔強的生長到現在。

蕭綏的呼吸陡然亂了。

她這一生見慣刀兵血火,見慣生死離散,可從未有哪一刻,讓她像現在這樣心口發軟到發疼。

賀蘭瑄順勢伏在她肩頭,呼吸粗重而灼熱。他閉了閉眼:“我……可能是快要生了。”

說完這句,他又勉強扯出一點笑意,帶著一貫的小心與討好,自責式的又補了一句:“怕是要……給你添麻煩了。”

“不許說這樣的傻話!”蕭綏神情既焦慮又心疼。她回頭看向沈令儀。

沈令儀早已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呆。

方才情勢緊急,她只想著先把人藏起來,避開巡查與禁軍的視線,動作匆忙又粗糙,滿腦子都是“別被發現”。直到此刻看著眼前這一幕,才意識到自己正面臨著怎樣的處境。

北涼新帝,喬裝潛入,私闖內宮,還偏偏在她值宿的當口即將臨盆。任何一條拎出去,都是能掀翻半個朝堂的大事。

沈令儀只覺得頭皮發麻。

“殿下……”她聲音慌的劈了叉,“這……這該怎麽辦啊?”

蕭綏眉心緊縮,目光又沈又冷:“出去清道。把這一路的人都給我調開,能擋的擋,能攔的攔,不許任何人靠近。我要帶賀蘭瑄回含章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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