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閑身守機樞(十五) 就抱一下,好不好……

關燈
第163章 閑身守機樞(十五) 就抱一下,好不好……

蕭綏依舊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望著裴子齡。

燈火隔著一層薄薄的酒氣,在她眼底晃成一圈柔軟的光,人影也跟著散開了邊緣,像是水面上的倒影, 被風一吹, 便輕輕泛起褶皺。

她看著他,卻又不像是在看他。

酒意一寸一寸往上翻, 先是喉間發熱, 再是耳根發燙,最後連眼眶都跟著潮了起來。方才還清明的思緒, 被那點溫吞的醉意裹住,像是蒙了層霧, 什麽都看得見,卻又都隔著一段距離。

恍惚間,眼前的人影忽然重疊了一下。

燭光晃動。

裴子齡的眉眼在光裏模糊開來, 線條被拉長、被揉散,竟慢慢生出另一張面孔的輪廓。

她倏的怔住,心口被輕輕撞了一下。

賀蘭瑄。

這個名字甚至還沒來得及在心裏念全, 胸口便先酸了一下,像被什麽細細的針輕輕紮過, 不疼, 卻綿綿密密地難受。

有關賀蘭瑄的消息, 一直像一層散不盡的薄霧, 淡淡地罩在她心頭。

白日裏事務纏身,軍政紛雜,她尚能分神壓下去,不去細想;偏偏此刻燈靜人稀, 酒意上頭,心口一空,那些壓了許久的情緒便悄無聲息地翻上來,一點點占滿她的思緒。

自那日城樓一別,她走得幹脆,連頭都沒回,看上去比誰都決絕。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夜深人靜時,也曾生出過一點近乎可笑的念頭——也許還會再見,也許兜兜轉轉,他終究還會回到她的視線裏。

可現實向來不遂人心。

有關賀蘭瑄的消息一樁樁傳來,回回都是捷報——平內亂、定朝局、收兵權、安民心,聽著皆是好事,卻也一次比一次,將他推得更遠。

自此,山河為界,國祚為墻。

他站在萬民之上,也站了她再也夠不到的地方。

想到北涼不日便要遣使來大魏議和,她的心口忽然空了一塊。

使團人選尚未定下,可無論是誰,都不會有賀蘭瑄的身影。

他如今已是北涼的新帝,金殿高坐,萬人俯首,身後是江山社稷,是群臣百姓,哪還有可能親自涉險,孤身踏入他國疆土。

難道……

他們的緣分,當真就只到這裏?

這念頭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心口,不見血,卻綿密地疼了一下。像是悄悄裂開了一道縫,於是酒勁便順勢鉆了進來。

她腦子越發昏沈,思緒變得遲緩而黏稠,連眨眼都像隔著水似的費力。

睫毛垂下,又擡起。

再看時,眼前那張臉已經徹底模糊。光影交錯之間,她幾乎分不清面前坐著的是誰,只覺得那輪廓熟悉得過分。

裴子齡被她這樣直直地看著,心裏莫名發慌,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衣擺,遲疑著俯身湊近些,小心翼翼地喚她:“殿下,你……”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

蕭綏猛地傾身上前,一把將他整個人攬進懷裏,手臂收得極緊,幾乎是用力扣住他的後背,力道重得不像擁抱,倒更像一種蠻橫地掠奪。

裴子齡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前一撲,額頭差點磕在她肩上。

他整個人霎時僵住。鼻尖撞進她衣襟間,撲面而來是酒氣混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溫熱、幹凈,又帶點淡淡的硝煙味,是剛才為他燃放焰火時染上的味道。

心頭不由得慌亂起來,他下意識想推開她,手才擡起,便聽見她在耳畔開了口。

聲音低啞而灼人:“福寶。”

酒意催得她體溫升高,呼吸熱得發燙,她幾乎貼著他的鬢角說話,唇擦過他的發絲,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

“你怎麽……不喚我阿綏了?”語氣裏沒有質問,反倒更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輕輕的,慢慢的,帶著點遲鈍的困惑。

裴子齡僵在原地。

福寶。

這兩個字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直直敲在他的心口。沒有聲響,卻震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發麻。

原來她心裏始終還留著那個人。

這個念頭來得突兀,卻又殘忍得清晰。

這些日子,她從不主動提起賀蘭瑄,偶爾被旁人帶到話頭,也只是三言兩語輕輕帶過,語氣淡得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舊識,不深談,不回望。

於是他也就順著她的沈默,自欺欺人地往下演。

仿佛只要不提,那個人便真的不存在;仿佛只要他們日日相對、同席共食、共燈而坐,那些舊事就能被歲月一點點磨平、抹去。

像個偷糖的孩子,明知不該,卻還是忍不住在心裏替自己留一線餘地。

她與元祁夫妻不睦,這滿宮上下誰都看得出來;賀蘭瑄遠走他國,自此山河為界,再難回頭。

前路空出來那麽大一塊,空得像是專門給誰留的位置。於是他便不自覺地生出一點近乎可笑的妄念——既然再無旁人,那自己是不是……也能往前挪一挪?

他不敢奢望什麽情深意重,也不敢去想名正言順。只是想在她身側多站一會兒,哪怕多被她看一眼也好。

可此刻,她醉意迷離間還是喚出了那個人的名字。像一記悶棍,將他那點小心翼翼的妄念徹底敲碎。

“不……殿下……”他聲音發緊,帶著點狼狽的窘迫,“我不是……”

蕭綏不但沒有松手,反而將他往懷裏更緊地扣了一把。

裴子齡喉頭一哽,眼眶驟然發燙,他低下頭,上齒死死咬住下唇。

牙關用力到發疼,血腥味在齒間漫開,他卻依舊不敢松口,只怕一松,那聲壓不住的嗚咽,當場就要狼狽的洩漏出來。

蕭綏卻全然沒有察覺懷中人的異樣。

酒意上湧,她整個人像是被一層薄霧裹住,神思遲緩而松散,素日裏那點克制與分寸感也一並散了幹凈,聲音低低的、軟軟的,絮絮叨叨地落在他耳畔。

她伸出手,掌心托住他下頜,將他的臉擡起來。溫熱的指腹貼著他的皮膚,來回摩挲,帶著酒後的溫熱與遲鈍,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舍不得松手。

“福寶……”她低聲喚他。那兩個字含在唇齒之間,軟得不像話,“我好想你……”

“當初我們還沒有來得及告別,就分開了……連句話都沒來得及留下……”她聲音漸漸發了啞,像是委屈,又像是埋怨,“福寶,你為什麽不說話?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一句一句,全是旁人的名字,卻偏偏是對著他。

裴子齡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麽狠狠碾過,他下意識屏住氣息,只用一雙水汽彌漫的眼睛望著她,不敢眨眼,生怕一動,眼淚就要掉下來。

燈影搖晃,酒意模糊了蕭綏的視線,她在一片朦朧中,瞥見一抹濕亮的水光。

“你哭了?”她楞了一下,指尖在他眼尾輕輕蹭過,語氣忽然慌了幾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別哭……你一哭,我心口就疼……”

蓄到極處的淚水終於再也兜不住,順著裴子齡的眼角無聲地滑落下來,一滴一滴,墜在衣襟上,很快暈開深色的水痕。

蕭綏察覺到他細微的顫動,什麽也沒問,只伸手將人重新攬進懷裏。

她的動作比方才更重了些,帶著酒後的遲鈍與執拗。

酒意漸深,她整個人都軟下來,額頭順勢抵在他肩上,滾燙的呼吸一陣陣撲在他耳側,熱得發癢。

“你抱抱我罷……”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含糊又委屈,“就抱一下,好不好?”

她這一生慣於挺直脊背站在人前,刀兵臨身都不曾露怯半分,可偏偏在此刻,把所有軟弱、思念與無處安放的情緒,毫無保留地攤在他懷裏。

她的念想,她的舊人,她那些無人可說的孤單與不甘,全都混在這一句輕得發顫的請求裏。

裴子齡怔了很久。

明知自己不過是個錯位的影子,明知這份擁抱從頭到尾都與自己無關。可若真將她推開,他還是舍不得。

胸口像被人生生撕開似的疼,他低低吸了口氣,把那股翻湧的酸楚強壓回去,擡起手。

那動作慢得近乎笨拙。

半晌,指尖一點點落下,隔著衣料貼上她的後背。

蕭綏緩緩閉上眼。

酒意與疲倦一並湧上來,她整個人像是忽然失了力氣,額角貼著他的肩頭,輕輕蹭了蹭,動作裏帶著一點近乎稚氣的親昵。

裴子齡的身體徹底僵住。他不敢動,連呼吸都放慢了些。只怕稍一用力,這份錯位而偷來的溫柔便會驚散。

燭火微晃,酒香未散。

夜色沈沈壓在殿外。

兩人就這樣貼在一起。

殿內靜得出奇,連燭芯燃燒時細碎的劈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晰。酒氣未散,夜色沈沈,空氣裏只剩下彼此交錯起伏的呼吸聲,一輕一重,時近時遠,像潮水一樣緩慢地拍著耳膜。

裴子齡的手仍覆在蕭綏後背。

那只手原本只是試探著搭上去,此刻卻不知何時貼得更實了些,掌心隔著薄薄衣料,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胸腔裏的起伏與溫度——溫熱、鮮活、有力,秩序再用一點力氣,就能把人整個抱緊。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懷裏的人卻毫無反應。

蕭綏已經醉得沈了,呼吸均勻,眉眼松弛,整個人軟軟地靠在他肩頭。

可越是這樣毫無知覺的依賴,越讓他難堪。

裴子齡喉嚨發緊。

他低下頭,額角幾乎貼上她的發頂,閉了閉眼,胸腔裏那點壓了許久的情緒終於一點點翻湧上來,堵在嗓子口,酸得發疼。

良久,他顫抖著吸了口氣:“殿下……”聲音輕得像一縷散不成形的霧,“你既對我無意,又何必待我這樣好……”

他低低地說著,流著淚自言自語:“你這樣好,好得讓我貪心,讓我忍不住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殿下,我該怎麽辦……”

*

蕭綏對那夜之後的記憶幾乎是一片空白。

只依稀記得燈火暖黃,酒氣微醺,她與裴子齡對坐閑談,從元祥說到舊事,從舊事說到各自年少時的荒唐笑話。再往後,杯盞相碰的聲音漸漸遠了,人影也跟著發虛,話還沒說完,意識便在不知不覺間被抽走。

至於自己是如何回的寢殿,何時更衣,何時上榻,統統沒有印象。像一頁被人悄悄撕走的紙,幹幹凈凈,只剩一片空白。

按理說,這些倒也沒有什麽。

酒醉斷片,本就常事;宮中起居又自有人打點,醒來時人好端端躺在榻上,天光照窗,實在沒什麽可追究的。

可偏偏,她心裏總懸著一點說不清的異樣。漸漸地,在後來幾日的相處中,她察覺出了端倪——裴子齡在刻意疏遠自己。

說是疏遠,倒也並非刻意避而不見,而是一種若有若無的退讓。

她走近一步,他便不動聲色地往後退半步;她擡眼瞧他,他總恰好低頭去做別的事;偶爾她來了興致,差人去請他同去游湖、散步,或是在廊下坐坐說話,他也總是溫溫和和地回話——

“元祥離不得人。”

“孩子鬧得厲害,這會兒怕是走不開。”

“改日罷。”

說話時仍是從前那副溫順模樣,語氣輕軟,眼神安靜,甚至比往常更周到幾分,仿佛真是滿心滿眼都系在孩子身上。

可越是這樣,越顯得疏遠。像一層薄紗隔在中間,看得見,卻摸不著。

蕭綏不是遲鈍的人。她在戰場上看慣了人心反覆,也見多了笑裏藏刀,哪會分不出這點微妙的變化。

她幾次想開口問他,是不是那夜自己醉酒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是不是無意間傷了人心?還是做了什麽越矩的事,叫他心裏不自在?

可是每每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其實靜下心來細想,這一切似乎也說得通。

裴子齡如今有了元祥,初為人父,懷裏多了那樣一個軟綿綿、離不得人的小東西,日夜啼哭、吃奶、換衣、哄睡,哪一樣不是要命的細碎活計。他如今被拴在那張小床邊,圍著孩子團團打轉,連喘口氣的空當都少得可憐。

他性子本就柔軟,又比旁人更細致些。孩子咳一聲,他都要緊張半天;夜裏翻個身,他也能立刻驚醒。

這樣的人,自然是把全部心思都撲在孩子身上。日日守著那點奶聲奶氣的動靜,小心翼翼地學著做個父親。

反倒是自己,動輒喚人家陪自己閑逛、說話,如今想來,倒顯得多少有些不近人情。

想到這裏,她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忽然就有些站不住腳。

或許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她把心頭那絲不安強壓下去,不再細想,也不再追問,只當一切都如往常那般平穩安靜。

日子照舊,人心照舊,再沒有什麽值得深究的地方。

半月光陰匆匆而過。

宮中日子一向如此,不聲不響地往前淌著,今日與昨日並無多少分別,等人回過神來,才驚覺時節已換。

午後天光正盛。

庭前幾株新竹被曬得發亮,葉影疏疏落在窗紙上,風一過,便是一層一層的晃,像水波似的。

蕭綏難得偷得片刻清閑,卸了外袍,側身躺在竹榻上小憩。

竹榻沁著涼意,從背脊一路漫上來,把人骨頭裏的燥氣都壓下去幾分。她一只手隨意搭在額前,呼吸綿長,神色愜意。

正是將睡未睡之際,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廊下傳來,由遠及近。

那聲音踩在青石地上,節奏分明,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匆忙。

蕭綏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下一瞬,門扉被人從外輕輕推開。

綺雲側身而入,反手將門掩好,快步走到榻前,俯下身來,衣袖擦過榻沿,帶起一縷淡淡的風。

“殿下,”她壓低了聲音,幾乎貼著蕭綏耳側開口,語氣裏卻掩不住那點緊繃,“前朝剛傳來消息,北涼使團已過孜州,再有三日,便會正式抵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