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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閑身守機樞(三) 春水初生,宮柳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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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閑身守機樞(三) 春水初生,宮柳先知……

孫敘臉色瞬間褪盡血色, 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他伏低身子,額頭幾乎貼在地面上,聲音破碎而嘶啞, 帶著瀕死般的哭腔:“殿、殿下饒命……是譽寧公公逼奴婢這麽做的……奴婢不過是個跑腿當差的, 命賤如草,人微言輕, 實在是不敢不從……奴婢若不照做, 連這條命都保不住啊……”

蕭綏厲聲截斷他的話:“回答我的問題!”

聲音不高,卻像是一柄貼著耳側落下的刀。

孫敘渾身猛地一顫, 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起來,終於撐不住般崩潰開口:“那香料……那香料名叫‘沈水香’, 是譽寧公公親手交給奴婢的。他說是舊方子,讓我混進含章殿原本用的香裏。焚起來幾乎聞不出異樣,也不嗆人, 可……可時間一長,就會讓人精神不濟,夜裏多夢難眠, 白日裏昏沈乏力。”

他說到這裏,聲音已經徹底變了調, 幾乎是哭著往下說:“他說……這東西最開始只會讓人看著像是體弱多病, 不顯山不露水, 可日積月累, 終究要傷身。尤其是……尤其是腹中有胎的,哪怕日後勉強生下來,多半也是胎裏不足,熬不過三兩月……便會夭折。”

最後一句話出口, 孫敘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渾身一軟,直接癱倒在地。方才強撐著的一口氣徹底散了,連哭聲都發不出來,只剩下喉嚨裏斷斷續續的嗚咽,像條被踩斷了脊骨的狗。

蕭綏站在原地,沒有再看他一眼。

她的臉色緊繃得近乎冷硬,唇線抿成一條筆直的線。片刻後,她緩緩直起身,轉而望向殿外。晨光已然大亮,初升的朝陽從宮墻之上躍出,金色的光芒鋪灑下來,將整座皇城照得輝煌而安靜。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腔裏翻湧的情緒一並壓下。

嚴煬在一旁看得分明,卻不敢貿然出聲,直到察覺她氣息稍定,才試探著上前半步,低聲問道:“殿下……現在打算如何處置?”

蕭綏用眼角的餘光睨了眼癱軟如泥的孫敘。短暫的沈吟過後,她唇齒微啟,從齒縫裏逼出一個字:“殺。”

這是蕭綏第一次在戰場之外,下達如此直接的殺令。可她心裏清楚,這一刀,她非落不可。

孫敘身為內侍,在明知香料陰損、足以害命的情況下,仍受人指使,暗中行兇,謀害主上與胎嗣,其心可誅,其罪當死。

若是今日留他一命,往後宮中人人效仿,含章殿便成了任人插刀的軟肋。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這一條命。她需要用孫敘的命,去震懾元祁。

她要讓元祁明白,自己如今的退讓與隱忍,從來不是束手就擒,更不是任人宰割的軟弱。她可以暫避鋒芒,卻絕不容旁人將刀伸到她的身邊,伸到她在意之人的身上。

蕭綏沈默了片刻,目光在殿中緩緩掠過,確認再無旁人,這才壓低聲音叮囑道:“若是裴侍郎問起,你便說孫敘行事失當,沖撞了我,我一怒之下將他打發去了別處。去向不必說得太明白,越含糊越好。”

她的語氣平靜,卻自有分量,像是在早已推演過無數遍後做出的安排。

嚴煬立刻會意,微微躬身,一點頭:“是。奴婢明白。裴侍郎性子溫和,卻並非愚鈍之人,此事只要不落在他眼前,他便不會深究。奴婢定會將首尾收拾幹凈,不叫他察覺半分異樣。”

蕭綏這才略微頷首。

嚴煬正要轉身退下,衣袖方才掀起一角,便聽身後再次傳來蕭綏的聲音:“大監。”

他立刻止步,回身上前。

蕭綏擡手示意他靠近些,待嚴煬俯身,她低聲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聲音極輕,幾乎被殿外的風聲吞沒,卻字字清晰、句句見血。她的神色始終冷靜,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宮中事務。

嚴煬聽著,神情漸漸肅然,眼底掠過一抹了然。他沒有多問一句,只在最後鄭重應了一聲:“殿下放心。”

當日晌午,日頭正盛。

宮中看似一切如常,含章殿內香煙裊裊,廊下內侍往來如舊。

偏僻的值房中,孫敘被人帶了進去。

沒有宣讀罪名,也沒有多餘的言語。嚴煬親自站在一旁,只一眼示意,行刑之人便心領神會。一根繃緊的弓弦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下一瞬,悄無聲息地奪走了一條性命。

血濺在地上,很快被人清理幹凈,仿佛從未存在過。

不久之後,那根尚帶著暗色痕跡的弓弦,被人用油紙仔細包好,又在無人註意的時辰,被悄悄放在了譽寧的桌案之上。

沒有只言片語,沒有額外警告。可單憑那根弓弦本身,便已然勝過千般言語恫嚇。

一切都在悄無聲息中被推向既定的軌道。就在譽寧看到那根弓弦、臉色驟然煞白、雙腿發軟跌坐在地的同時,另一頭,裴子齡也帶著幾分遲疑與不安朝著正殿走去。

孫敘沖撞蕭綏這件事是身邊內官主動向他提及的。雖說孫敘並非他身邊最得用的內侍,平日裏也談不上親近,可畢竟是曾在他身側當差過的人。

如今驟然生變,連那內侍的去向都被輕描淡寫地帶過,若他當真裝作全然不知,未免顯得太過薄情;可若追問得緊了,又似乎不合分寸,反倒容易落人口實。

裴子齡站在殿外,心中反覆權衡了片刻,終究還是擡步走了進去。

殿內空無一人。

這份空曠並不尋常。往日含章殿中總有人影往來,或是侍女靜候,或是內侍行走,縱使蕭綏不在,也不至於如此幹凈。

他站在原地扶著肚子,茫然的打量著四周。

香爐裏的香還未燃盡,青煙細細,從銅獸口中緩緩逸出。案幾上的書卷仍舊攤開著,顯然是主人離開得匆忙,並未刻意收拾。窗外春風正盛,一陣風灌進來,吹得書頁翻動,嘩嘩作響,像是在無聲催促什麽。

裴子齡站在原地遲疑了一瞬,心頭掠過幾分不安。他本不該擅自入內,可那書頁翻得厲害,眼看著便要被風卷落在地。猶豫只在一瞬,他還是上前兩步,伸手按住了那本書。

指尖觸及書頁的一剎那,他忽然察覺到案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字條。

白玉鎮紙壓著它,只露出一角。紙質細膩,顏色微粉,是宮中慣用的梅花箋。裴子齡心頭一動,順勢將那鎮紙挪開。

只見箋紙上只寫了一行字:春水初生,宮柳先知。

短短八個字,筆鋒清秀而剛勁。正是蕭綏的字跡。

裴子齡低聲將那八個字在心中念了一遍。這並非隨意寫下的閑句,更不像是隨手留下的詩興之作。字裏行間仿佛藏著未盡之意,卻又點到即止,像是在等著看懂的人自行領會。

他站在殿中,目光在那張梅花箋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很快浮起一絲了然的笑意。沒有遲疑,他伸手將字條折了幾折,穩妥地收入袖中,隨即轉身,步伐明顯輕快了許多,徑直出了正殿。

一路穿過宮道,裴子齡腳下生風,心裏已有了方向。

太液池位於宮城深處,水面開闊,春水初漲,微波蕩漾。池岸兩側的垂柳方抽新綠,細長的柳絲隨風輕搖,遠遠望去,仿佛一層薄薄的煙色,將整片水域籠罩其中,春意正盛而不張揚。

在柳色最密的一處池畔,裴子齡一眼便看見了蕭綏。

這一帶明顯被刻意清過場。隨侍的宮人早已退避到百步開外,隱在樹蔭與回廊的陰影之中,既能隨時應召,又不至於擾了清靜。

太液池畔只餘下水聲、風聲,與偶爾掠過水面的鳥影,空曠得近乎私密。

蕭綏獨自一人斜側著身子,松松地歪在一張竹榻上。

春日暖風自水面吹來,裹著初醒的水汽與青草氣息,既不冷,也不燥,只讓人骨頭發軟。

她一只手隨意垂在榻邊,指尖離水面不過寸許。衣袖順著手腕滑落,露出一截纖細而蒼白的腕骨,隨著風輕輕晃動。雙眼微微闔著,眉心松開,沒有半點平日裏在殿中時的鋒芒與戒備,呼吸也放得很緩。

柳絲低垂,細細密密地攏在她身側,偶爾有幾根被風吹起,拂過她的肩頭與發梢。她卻並未睜眼,只微微側了側臉,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觸感。

這一刻的蕭綏,看起來慵懶、安靜,甚至帶著幾分難得的松弛。仿佛那重重宮闕、暗潮洶湧的朝局,都被隔在了這池春水之外,只剩下眼前的風、柳、日光,與片刻無人打擾的清閑。

“殿下好悠閑。”裴子齡含著笑的聲音順著池畔的風送來,又帶著熟稔的調侃。

蕭綏並未立刻睜眼,只將眼皮懶懶地掀開一道縫。待看清來人輪廓,她唇角先一步彎起,語氣很是隨意:“來了?”

裴子齡走近幾步,見她仍歪在竹榻上不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隨即低頭一笑。

池畔正好橫著一塊被歲月打磨得平整的大石,他也不講究,順勢坐了上去,衣擺垂落在草間:“殿下如今倒是學會與我打啞謎了。若是真心邀我前來,何至於繞這麽一圈?”

蕭綏聞言,慢吞吞地舒展了一下身子,隨手從身下抽出那柄折扇,輕輕搖著。扇風掠過,她擡眼望向裴子齡,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原本就是存了戲耍你的心思,”她語調輕快,“想著你一時猜不透,少不得要在宮裏兜上幾圈,絞盡腦汁地想,急急忙忙跑錯幾個地方,等找到我時,準是一副狼狽模樣。我正好坐在這裏,看個樂子。”

裴子齡聽她故意調侃自己,斜睨了她一眼:“那有什麽難猜的?提了水,又提了柳,不是太液池,還能是哪兒?”

蕭綏沒有接話,只是側過臉來,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很柔和,卻偏偏看得人心裏發虛。

裴子齡被她看得一時有些不自在,笑意慢慢斂去,低頭打量了一眼的穿戴,又擡手在臉側試探性地摸了摸,語氣裏多了點遲疑:“怎麽了?可是我哪裏不妥?”

春風掠過池面,水光晃動,柳影輕搖。蕭綏仍舊不言,只是笑意悄然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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