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身入萬水流(十二) 可不過兩三日,孕……

關燈
第138章 身入萬水流(十二) 可不過兩三日,孕……

馬車沿著山間小道顛簸前行,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沈悶而單調的聲響。夜色深沈,四野靜默,只有偶爾掠過的寒風從車簾縫隙裏鉆進來, 帶著一股刺骨的涼意。

鳴珂坐在前頭駕車, 刻意放緩了速度,既要避開巡查, 又要顧及路況。車廂裏燈火昏暗, 只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光影搖曳, 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車廂裏,只有賀蘭璟陪在賀蘭瑄身邊。

他們已經在大魏耽擱得太久。按理說, 以他們如今的處境,每多停留一日,便多一分被發現的風險。京城暗流洶湧, 城防、禁軍、密探交織成網,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可賀蘭瑄偏偏不肯走。

自打聽聞今年上元節宮中要大辦, 皇後會在萬民之前露面,他便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明知兇險, 明知不該, 卻仍擰著一股近乎自毀的執念, 硬生生等到了那一日。

好在老天爺似乎尚存幾分憐憫, 真讓他在人海與燈火之間,看見了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只是,這點憐憫來得太短,也太殘忍。

從北涼飛來的燕子, 終究要回北涼去。

賀蘭瑄縮在車廂的一角,雙眼通紅,眼睛腫的像顆桃子。他已經沒有再嚎啕大哭的力氣,整個人仿佛被臉血帶肉的一起掏空,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疼。

可即便如此,淚水仍不受控制地順著眼角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他也不去擦,只任由它流著。

賀蘭璟坐在一旁,眉頭緊鎖,胸口沈甸甸的。他有無數話堵在喉間,想勸,想罵,可對上賀蘭瑄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馬車再次顛簸了一下,賀蘭璟在昏暗的光線裏伸出手,將賀蘭瑄的頭攬到自己肩上,動作算不上溫柔,卻很穩。

賀蘭瑄沒有拒絕。

他順著那點力道靠了過去,額角抵著賀蘭璟的肩,吸了吸鼻子,呼吸裏全是冷空氣的澀意。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方才城中的畫面。

那些明亮的燈火,那些喧鬧的人聲,還有城樓之上,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良久,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車輪聲吞沒:“去年……也是這個時候,她帶我出門觀燈。”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一點一點,把記憶從心口剝離出來:“那天的煙火也很盛,她站在我身邊,忽然就轉過頭來,在那麽多人中間,說……傾心我,想和我成親。”

話音落下,車廂裏一片寂靜。

那一刻的歡喜,那一刻的篤定,曾經真實得仿佛觸手可及。可如今再提起,卻像是在說一件隔世舊事,帶著刺骨的涼。

賀蘭瑄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垂著眼,聲音輕得發顫:“我那時候真的以為……以為自己終於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馬車顛簸著向前,他的聲音也跟著斷斷續續:“我以為只要自己踏踏實實地待在她身邊,凡事多忍讓一些,多退一步,不去計較那些明裏暗裏的為難,不去想身份、出身、將來……一切就都會慢慢好起來。”

話音落下,他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自嘲般的輕笑。

指尖在衣襟間窸窣摸索了一陣,他從腰側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兜,將裏面的玉佩捧了出來。

那是蕭家的祖傳玉佩,也是蕭綏親手交到他手裏的定情之物。

在他眼裏,這枚玉佩遠比金銀珠玉都要貴重。他從不敢隨意佩在外頭,怕磕了碰了、怕被旁人看見議論,於是特意找了軟布,一針一線地縫了這麽個小兜子,日日貼身藏著。

此刻玉佩落在掌心,觸手生溫。他的指腹緩慢摩挲著玉面上那對相依而游的雙魚,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

“她送我的東西不多,”他低聲道,“一件裘衣,一枚玉佩,還有一只耳鐺。”說到這裏,他忽然停頓片刻,像是想起了什麽。

睫毛在黑暗中顫了顫,他輕聲又補了一句:“還有孩子。”

車廂裏很靜,靜得只剩下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

賀蘭瑄垂著眼,聲音好似散在夜色中的一圈漣漪:“離府那日走得太急,沒想著會一去不歸。可偏偏這些東西,全都在身上,一樣都沒落下。”

他輕輕合攏手指,將玉佩牢牢攥進掌心:“就好像冥冥之中早就算好了……冥冥之中,早就有人替我算好了這條路。”

算好了他要走。

算好了他這一走,便再也回不了頭。

賀蘭瑄輕輕擡起手,將那枚玉佩貼在胸口。玉石的涼意隔著衣料滲進來,他卻像是抓住了什麽僅存的憑依。

“也許,”他低聲道,語氣平靜得近乎認命,“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奢望什麽善終。”

夜色愈發深沈。厚重的雲層緩緩移來,將本就稀薄的月光遮得只剩下一線游絲,斷斷續續地灑在車窗邊緣。天地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住,連風聲都低了下去。

賀蘭瑄緩緩合上眼睛。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已無力掙紮。命運像一條洶湧而冷漠的暗流,將他卷入其中,不容分說地推著向前。他能做的,只有隨波而去,被帶往一個越來越遙遠的地方。

從大魏的平京城到北涼王廷所在的金澗府,相隔數千裏山河。最初離城時,他們幾乎是晝夜不歇地疾行,馬蹄踏碎霜雪,車輪在官道上碾出急促而淩亂的聲響,仿佛只要慢上一刻,便會被身後的風聲追上。

直到出了龍堞關,眼看大魏中樞距離愈發遙遠時,天地忽然變得空闊起來。

連綿的山勢漸低,視野豁然開朗,那股自平京一路裹挾而來的緊迫感,像是終於松了口氣,一點點從骨血裏退了出去。

也正是在這時,賀蘭瑄的身體出現了異樣。

起初只是清晨時的一陣反胃,他尚能忍著,可不過兩三日,孕吐來得越發頻繁。馬車每行一段路,便得停下。

賀蘭瑄扶著車轅下車,彎著腰吐得臉色發白,喉嚨裏幹嘔不止,連膽汁都快要翻出來。吐完之後,他靠在一旁喘息良久,才勉強重新上車。

車廂裏常年備著熱水與幹糧,可對他而言,幾乎派不上用場。吃下去的東西沒多久便又吐了出來,整個人迅速消瘦下去,連下巴都顯出幾分單薄的尖銳。

賀蘭璟在一旁看著,眉頭幾乎沒有舒展開過。他本就心急行程,如今卻眼睜睜看著兄長被折騰成這樣,幾次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待行至大魏與北涼交接之地,遠遠望見長留鎮的輪廓時,賀蘭璟終於下了決斷。

“在這兒歇兩天。”他開口道,語氣不容置喙,“不差這點時間。”

賀蘭瑄癱坐在車廂裏,臉色仍有些發虛。他側過頭,看向賀蘭璟,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疲憊:“耽擱兩天,真的沒事嗎?你不用顧忌我,我要是實在扛不住,會跟你說的。”

賀蘭璟搖了搖頭,擡手撩開車簾,向外望了一眼。鎮子不大,卻煙火氣十足,屋舍沿著土路零零散散地鋪開,遠處隱約能看見炊煙升起。

“沒事。”他收回目光,語氣沈穩,“過了長留鎮,便算真正踏進北涼地界了。入北涼之前,我正好在這兒等幾天消息。如今北涼內部形勢不明,我得提前探清楚再做安排。”

他說得篤定,顯然早已權衡過利弊。

賀蘭瑄見狀,也不再多言。既然對方已做好安排,他便索性順著來,只將剩下的力氣留給自己和腹中的孩子。

一行人很快在長留鎮落腳。

說是客棧,其實更像是當地農戶騰出來的小院。院墻低矮,木門斑駁,檐下掛著幾串幹草和風幹的肉條。屋內陳設簡陋,桌椅都有些年頭,窗紙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可即便如此,這裏卻意外地暖和。

厚實的土墻將寒風擋在外頭,屋裏生起火塘,暖意緩緩漫開。對一路顛簸、神經緊繃的幾人而言,這樣一處能遮風擋雪的地方,已然算得上難得的歇腳之所。

白日裏,賀蘭璟總會獨自出門。說是打探消息也好,說是熟悉周邊地形也罷,總之每次一走,便是兩三個時辰。等他再回來時,手裏總不會空著。

有時是一包熱騰騰的粗糧餅,有時是鎮上新熬的米粥,又或是一些時令的果子、腌菜,零零散散,卻都費了心思。

只是不出預料,這些東西,真正能進賀蘭瑄口中的並不多。

他害喜害得愈發厲害,許多吃食尚未入口,光是聞到氣味,胃裏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覺便會立刻被勾出來。好幾次剛端起碗,還未來得及嘗上一口,便匆匆放下,側過身去幹嘔不止。

吐完之後,人虛軟得厲害,額角時常沁出冷汗,總得靠在炕沿上緩上好一會兒,才能漸漸緩過氣來。

賀蘭璟心裏不是滋味,卻也不敢多說什麽,只能換著花樣兒去試。什麽清淡的、帶甜的、偏酸的,他幾乎都買了一遍,只盼著能有一樣不至於讓賀蘭瑄反胃。

這日傍晚,他照例踏著將暗未暗的天色回來。人剛走到院門口,便聽見屋裏傳來一陣叮叮當當的動靜,是混著木頭與鐵器輕輕相擊的脆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