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身入萬水流（九） 你就厭惡我到這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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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身入萬水流（九） 你就厭惡我到這般地……
當夜, 含章殿內靜得出奇。
蕭綏早早卸下釵環，烏發散落在肩背之間，只留一盞低低的宮燈，映得帳幔微微泛黃。白日裏的禮儀、寒暄與暗流仿佛被一並隔絕在殿外, 她獨自躺在床榻上, 神色平靜，呼吸卻略顯沈緩, 顯然是在與體內翻湧的不適作著對峙。
元祁那廂換了常服, 披著夜色而來。照理說，立後當夜, 本該順理成章宿在一起，可他尚未踏入殿門, 便被內侍攔了下來。
內侍一句“皇後身體不適，已提早歇下”，便將他擋在殿外。
擡頭看了眼殿門, 含章殿的殿門緊閉，燈火黯淡。元祁在廊下站了片刻，臉色一點點沈下去, 袖中的手緩緩收緊，卻終究沒有當場發作。
與此同時, 一門之隔的殿內, 綺雲捧著一只小小的白瓷藥瓶, 輕手輕腳地走到床榻旁。瓶口一開, 一粒藥丸靜靜躺在她掌心，正是“迷蘅”。
這是元祁親自吩咐太醫局炮制的丹藥，因為藥性特殊，他特意做了囑咐, 規定太醫局那邊每日按時定量將藥送來，不可多給，日日如此，一顆不多，一顆不少。
“殿下，該服藥了。”綺雲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幾分小心。
蕭綏慢慢坐起身，目光落在綺雲掌心裏那粒小小的藥丸上。燭影晃動間，那顆藥仿佛一粒無聲的釘子，釘在她的眼底。
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什麽也沒說，只是伸手將藥丸撚起，送入口中，又端起茶盞，順勢吞咽下去。
丹藥入腹，剛才身上的種種不適頓時得到消解。
綺雲斟酌著開口道：“陛下還在外頭守著，殿下當真不讓他進來？”
蕭綏沒有回頭，只背過身躺回床榻，語氣淡淡：“不用管他。”
綺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裏隱約生出幾分不安。正遲疑著是否要再勸一句，忽然，殿外傳來一陣淩亂的動靜——內侍的勸阻聲、衣擺摩擦的聲響交織在一起。
下一瞬，殿門被人猛地推開。
夜風卷著寒意灌入殿中，燈焰一晃。綺雲猛然回頭，只見元祁沈著臉闖了進來，眉目陰沈，顯然已失了耐性。
綺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顫，幾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行禮的動作一絲不敢怠慢。
元祁卻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上前，兩步並作一步，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將人從地上生生拎了起來。力道極重，毫不留情。
“滾出去。”
那三個字壓得極低，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冷意逼人。
綺雲被拽得一個踉蹌，腳下險些站不穩。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她不敢多言，更不敢回頭，只匆匆應了一聲，快步退出殿外，反手將殿門掩上。
殿門合攏的一瞬，外頭的風聲與人聲一並被隔絕。
偌大的寢殿裏，只剩下蕭綏與元祁兩個人。
蕭綏自始至終都沒有動。她側躺在床榻內側，背對著元祁，呼吸平穩而克制，仿佛方才的一切與她毫無關系。
元祁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燭火在殿中微微晃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面，又一點點爬上床榻邊緣。
他的目光牢牢釘在蕭綏的背影上，像是要從那片沈默裏剜出什麽來。
人群、殿宇、風聲都在這一刻退得很遠，腦中卻忽然一陣空白，隨即又被雜亂的情緒填滿。
憤怒先湧上來，帶著不合時宜的鋒利；緊接著是無力，像一口吞不下、也吐不出的氣，壓在胸腔裏。
曾幾何時，蕭綏於他而言是最熟悉的存在。她會回頭，會回應，會在他開口之前便已讀懂他的情緒。可如今，她連一個眼神都吝於施舍。
元祁站在那裏，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失衡感。恍惚間，他終於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
他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望來路，將自己一路走來的每一步在心中反覆拆解。那些自以為步步為營、算無遺策的選擇，在如今看來，似乎全偏離了預定的軌道。
他曾選了最直接、也最省力的辦法——築起一道高墻。用權力、用藥物與名分，把她困在自己身邊。他以為這樣便能逼她回頭，讓她無路可退，只能重新將目光落回他身上，讓自己再次成為她世界中的唯一支點。
可他錯判了位置。
那道墻，並沒有如他所願將他們圍在一起，反而橫亙在彼此之間，切斷了彼此之間的全部連接。
蕭綏的身上並沒有出現他預料中的激烈反應，沒有爭辯，沒有反抗。她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像一塊被淬煉過的頑石，冷硬、沈默，哪怕他用力去劈、去砍，也只會震得自己滿手生疼，卻傷不到她分毫。
這份徹底的無視，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他無法忍受。
良久，元祁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胸腔裏翻湧的情緒，低聲開口：“蕭從聞。”他喚她的名字，語調刻意放緩，卻仍舊藏不住其中的緊繃，“平日裏你冷著我也就罷了，今日你正位中宮，普天同慶。這樣的日子，你當真要對我如此冷漠？”
回應他的，依舊只有一片死寂。
榻上的人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改變，仿佛他的聲音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剎那間，一股怒意沖上元祁的頭頂，血氣翻湧。他再也壓抑不住，快走幾步上前，俯身便要往床榻上擠過去，想要用身體強行逼近她，讓她正視自己的存在。
然而手剛搭上蕭綏的肩膀，一股淩厲的力道自他腹部驟然襲來。
毫無預兆，又狠又準。
元祁只覺眼前一晃，重心瞬間失了準頭，整個人毫無防備地被蕭綏踹得向後仰倒。衣擺翻卷，他狼狽地跌坐在地，後背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
“咚”咚一聲悶響，一股鈍痛從他的腹部襲來。他忍痛擡起頭，正好看見蕭綏從床榻上坐起身，烏發散落在肩背，神色冷靜得近乎漠然。
蕭綏居高臨下地回頭睨了元祁一眼，眼裏沒有憤怒，也沒有厭煩，只有一種徹底的疏離：“出去。”
元祁怔住。
蕭綏收回目光，聲音淡淡續道：“你若還想在宮人面前留幾分體面，不想外頭多出些不中聽的風言風語，便安分些。”
話落，她重新扯過被角，側身躺回榻上。
殿內重新歸於寂靜。
昏黃的燈影從側面鋪展開來，落在她身上，像是凝結起一層無形的霜。光越是柔和，她的背影便越顯冷硬、遙遠。
恍惚間，元祁只覺得胸腔中有一塊地方正在塌陷。
那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失落與寒冷，從胸腔深處蔓延開來。他扶著地面，幾乎是連滾帶爬般地站起身，目光死死釘在蕭綏的背影上，他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發了顫：“你……你對我動手？”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似的，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你就厭惡我到這般地步？”
蕭綏的沈默像一張無形的網，傾覆在他的身上。
元祁的呼吸急促起來：“為什麽？”他擡高語調，帶著一絲不自覺的失控，“為什麽我做什麽都是錯的？為什麽我無論如何選擇，到最後都會事與願違？”
“你恨我，你恨我給你下藥，恨我強留你在身邊，可是你就沒有錯嗎？明明當初……”他喉頭哽了一下，“明明當初我已經讓步了！”
他像是再也壓抑不住，聲音裏摻進了近乎崩潰的委屈與憤怒。那些被他死死壓在心底的舊賬，被一樁樁、一件件翻了出來，像是親手剖開自己的血肉，攤到她面前。
“我容忍你身邊有別人，容忍你移情別戀，容忍自己不得不與旁人分享你……”
他的聲音急促而沈重，像是被逼到了絕路：“可是你呢？你把事情做絕，不肯給我留半點餘地！你總有那麽多理由，那麽多道理，可你何曾問過我一句——我能不能承受？”
他頓了頓，擡起手，指節狠狠扣在心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骨血一並按碎：“當年做出承諾的是你，如今反悔的也是你。你分明說過……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你說我們是彼此的依靠。你說若有一日，若這座皇宮真的容不下我，你會帶我走。”
話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知不知道這些話對我意味著什麽？”他雙目猩紅，目光死死釘在蕭綏的背影上，“那麽多年，幾千個日夜，我每次覺得難熬的時候，心中總會默念著你的名字。”
“我把所有的感情都給了你。孤註一擲，一往情深，從未給自己留過退路。”他忽然擡高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痛意：“可是現在你卻要我放手！要我放棄我苦苦盼了這麽多年的東西！要我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你與旁人琴瑟和鳴——”
他猛地停住，像是被人從喉嚨裏按下了閘門，只得用屏息去壓抑住胸腔裏那股翻江倒海的熱流。那熱意一路往上沖，撞得他眼眶發酸、耳鳴作響，連呼吸都變得支離破碎。
良久，他再次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告訴我，我該如何甘心？又該如何釋然？”
他像是真的不明白，又像是明明白白，卻偏要問個結果。那些年被他一遍遍咽下去的委屈、不甘、妄念，在這一刻全數湧了上來，卻找不到一個出口。
忽然一縷夜風沿著窗欞的縫隙鉆了進來，燭臺上的火焰倏地一晃，火舌被拉得細長而不穩，掙紮了幾下，終究還是“噗”地一聲，徹底熄滅。
殿內驟然陷入黑暗，像潮水退去後的深海，無可挽回地將一切吞沒。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良久，黑暗裏響起一聲慘笑。笑聲極輕，輕得幾乎要被夜色抹去，卻偏偏藏不住裏頭的哽咽與茫然，像是某種被逼到盡頭後的自嘲。
“好罷……”他喃喃道：“我承認，我錯了。”
他在黑暗中緩緩轉身，沒有人看見他的動作，也沒有人看見他眼眶中沖出的淚水。連他自己都懶得擦拭，任由滾燙的溫度快速變涼。
“我最大的錯，”他的聲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語，“就是一廂情願、自作多情……把你那些隨口哄人的話……當了真。然後——”他閉了閉眼，“愛上你。”
那一刻，他不再像新登大寶的帝王，也不像執念深重的愛人。只像一縷被夜色遺棄的游魂。無聲無息地，走進了更深、更冷的黑暗裏。
蕭綏的身形久久未動。
黑暗裏，時間像是被拉長，又像是徹底失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肩膀才極輕地聳動了一下。無數雜念在心底翻湧而起，像潮水拍岸，來勢洶洶，卻又被她一寸寸壓了回去。
這是她多年行走沙場養成的本能。她向來分得清什麽該留，什麽該斷。感情與理智，在她這裏從不糾纏不清。愛的時候，可以傾盡所有；不愛了，也能毫不遲疑地抽身。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將最後一點殘餘的情緒一並送走。隨即，她坐起身，聲音恢覆了往日的平穩與清醒。
“綺雲。”她喚道。
殿外應聲而動。綺雲掀簾入內，腳步放得極輕，走到榻前，低聲道：“殿下。”
她原以為蕭綏要吩咐與元祁有關的事，心中早已做好準備，卻不料蕭綏只略一沈吟，便淡淡開口：“你明日去安排，讓裴侍郎搬來含章殿的側殿。”
這話來得突兀，綺雲一時沒反應過來：“讓裴侍郎搬過來？”
蕭綏擡眼看了她一眼，斟酌著緩聲道：“他住到我眼皮子底下，一來，能防著有人暗中對他動手腳；二來——”
她深吸一口氣，神色中透出一種難以掩飾地疲憊：“有他在，陛下心裏自會生出忌諱。來我這兒的次數，自然就能少上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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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 含章殿內靜得出奇。
蕭綏早早卸下釵環，烏發散落在肩背之間，只留一盞低低的宮燈，映得帳幔微微泛黃。白日裏的禮儀、寒暄與暗流仿佛被一並隔絕在殿外, 她獨自躺在床榻上, 神色平靜，呼吸卻略顯沈緩, 顯然是在與體內翻湧的不適作著對峙。
元祁那廂換了常服, 披著夜色而來。照理說，立後當夜, 本該順理成章宿在一起，可他尚未踏入殿門, 便被內侍攔了下來。
內侍一句“皇後身體不適，已提早歇下”，便將他擋在殿外。
擡頭看了眼殿門, 含章殿的殿門緊閉，燈火黯淡。元祁在廊下站了片刻，臉色一點點沈下去, 袖中的手緩緩收緊，卻終究沒有當場發作。
與此同時, 一門之隔的殿內, 綺雲捧著一只小小的白瓷藥瓶, 輕手輕腳地走到床榻旁。瓶口一開, 一粒藥丸靜靜躺在她掌心，正是“迷蘅”。
這是元祁親自吩咐太醫局炮制的丹藥，因為藥性特殊，他特意做了囑咐, 規定太醫局那邊每日按時定量將藥送來，不可多給，日日如此，一顆不多，一顆不少。
“殿下，該服藥了。”綺雲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幾分小心。
蕭綏慢慢坐起身，目光落在綺雲掌心裏那粒小小的藥丸上。燭影晃動間，那顆藥仿佛一粒無聲的釘子，釘在她的眼底。
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什麽也沒說，只是伸手將藥丸撚起，送入口中，又端起茶盞，順勢吞咽下去。
丹藥入腹，剛才身上的種種不適頓時得到消解。
綺雲斟酌著開口道：“陛下還在外頭守著，殿下當真不讓他進來？”
蕭綏沒有回頭，只背過身躺回床榻，語氣淡淡：“不用管他。”
綺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裏隱約生出幾分不安。正遲疑著是否要再勸一句，忽然，殿外傳來一陣淩亂的動靜——內侍的勸阻聲、衣擺摩擦的聲響交織在一起。
下一瞬，殿門被人猛地推開。
夜風卷著寒意灌入殿中，燈焰一晃。綺雲猛然回頭，只見元祁沈著臉闖了進來，眉目陰沈，顯然已失了耐性。
綺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顫，幾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行禮的動作一絲不敢怠慢。
元祁卻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上前，兩步並作一步，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將人從地上生生拎了起來。力道極重，毫不留情。
“滾出去。”
那三個字壓得極低，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冷意逼人。
綺雲被拽得一個踉蹌，腳下險些站不穩。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她不敢多言，更不敢回頭，只匆匆應了一聲，快步退出殿外，反手將殿門掩上。
殿門合攏的一瞬，外頭的風聲與人聲一並被隔絕。
偌大的寢殿裏，只剩下蕭綏與元祁兩個人。
蕭綏自始至終都沒有動。她側躺在床榻內側，背對著元祁，呼吸平穩而克制，仿佛方才的一切與她毫無關系。
元祁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燭火在殿中微微晃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面，又一點點爬上床榻邊緣。
他的目光牢牢釘在蕭綏的背影上，像是要從那片沈默裏剜出什麽來。
人群、殿宇、風聲都在這一刻退得很遠，腦中卻忽然一陣空白，隨即又被雜亂的情緒填滿。
憤怒先湧上來，帶著不合時宜的鋒利；緊接著是無力，像一口吞不下、也吐不出的氣，壓在胸腔裏。
曾幾何時，蕭綏於他而言是最熟悉的存在。她會回頭，會回應，會在他開口之前便已讀懂他的情緒。可如今，她連一個眼神都吝於施舍。
元祁站在那裏，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失衡感。恍惚間，他終於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
他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望來路，將自己一路走來的每一步在心中反覆拆解。那些自以為步步為營、算無遺策的選擇，在如今看來，似乎全偏離了預定的軌道。
他曾選了最直接、也最省力的辦法——築起一道高墻。用權力、用藥物與名分，把她困在自己身邊。他以為這樣便能逼她回頭，讓她無路可退，只能重新將目光落回他身上，讓自己再次成為她世界中的唯一支點。
可他錯判了位置。
那道墻，並沒有如他所願將他們圍在一起，反而橫亙在彼此之間，切斷了彼此之間的全部連接。
蕭綏的身上並沒有出現他預料中的激烈反應，沒有爭辯，沒有反抗。她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像一塊被淬煉過的頑石，冷硬、沈默，哪怕他用力去劈、去砍，也只會震得自己滿手生疼，卻傷不到她分毫。
這份徹底的無視，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他無法忍受。
良久，元祁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胸腔裏翻湧的情緒，低聲開口：“蕭從聞。”他喚她的名字，語調刻意放緩，卻仍舊藏不住其中的緊繃，“平日裏你冷著我也就罷了，今日你正位中宮，普天同慶。這樣的日子，你當真要對我如此冷漠？”
回應他的，依舊只有一片死寂。
榻上的人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改變，仿佛他的聲音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剎那間，一股怒意沖上元祁的頭頂，血氣翻湧。他再也壓抑不住，快走幾步上前，俯身便要往床榻上擠過去，想要用身體強行逼近她，讓她正視自己的存在。
然而手剛搭上蕭綏的肩膀，一股淩厲的力道自他腹部驟然襲來。
毫無預兆，又狠又準。
元祁只覺眼前一晃，重心瞬間失了準頭，整個人毫無防備地被蕭綏踹得向後仰倒。衣擺翻卷，他狼狽地跌坐在地，後背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
“咚”咚一聲悶響，一股鈍痛從他的腹部襲來。他忍痛擡起頭，正好看見蕭綏從床榻上坐起身，烏發散落在肩背，神色冷靜得近乎漠然。
蕭綏居高臨下地回頭睨了元祁一眼，眼裏沒有憤怒，也沒有厭煩，只有一種徹底的疏離：“出去。”
元祁怔住。
蕭綏收回目光，聲音淡淡續道：“你若還想在宮人面前留幾分體面，不想外頭多出些不中聽的風言風語，便安分些。”
話落，她重新扯過被角，側身躺回榻上。
殿內重新歸於寂靜。
昏黃的燈影從側面鋪展開來，落在她身上，像是凝結起一層無形的霜。光越是柔和，她的背影便越顯冷硬、遙遠。
恍惚間，元祁只覺得胸腔中有一塊地方正在塌陷。
那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失落與寒冷，從胸腔深處蔓延開來。他扶著地面，幾乎是連滾帶爬般地站起身，目光死死釘在蕭綏的背影上，他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發了顫：“你……你對我動手？”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似的，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你就厭惡我到這般地步？”
蕭綏的沈默像一張無形的網，傾覆在他的身上。
元祁的呼吸急促起來：“為什麽？”他擡高語調，帶著一絲不自覺的失控，“為什麽我做什麽都是錯的？為什麽我無論如何選擇，到最後都會事與願違？”
“你恨我，你恨我給你下藥，恨我強留你在身邊，可是你就沒有錯嗎？明明當初……”他喉頭哽了一下，“明明當初我已經讓步了！”
他像是再也壓抑不住，聲音裏摻進了近乎崩潰的委屈與憤怒。那些被他死死壓在心底的舊賬，被一樁樁、一件件翻了出來，像是親手剖開自己的血肉，攤到她面前。
“我容忍你身邊有別人，容忍你移情別戀，容忍自己不得不與旁人分享你……”
他的聲音急促而沈重，像是被逼到了絕路：“可是你呢？你把事情做絕，不肯給我留半點餘地！你總有那麽多理由，那麽多道理，可你何曾問過我一句——我能不能承受？”
他頓了頓，擡起手，指節狠狠扣在心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骨血一並按碎：“當年做出承諾的是你，如今反悔的也是你。你分明說過……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你說我們是彼此的依靠。你說若有一日，若這座皇宮真的容不下我，你會帶我走。”
話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知不知道這些話對我意味著什麽？”他雙目猩紅，目光死死釘在蕭綏的背影上，“那麽多年，幾千個日夜，我每次覺得難熬的時候，心中總會默念著你的名字。”
“我把所有的感情都給了你。孤註一擲，一往情深，從未給自己留過退路。”他忽然擡高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痛意：“可是現在你卻要我放手！要我放棄我苦苦盼了這麽多年的東西！要我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你與旁人琴瑟和鳴——”
他猛地停住，像是被人從喉嚨裏按下了閘門，只得用屏息去壓抑住胸腔裏那股翻江倒海的熱流。那熱意一路往上沖，撞得他眼眶發酸、耳鳴作響，連呼吸都變得支離破碎。
良久，他再次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告訴我，我該如何甘心？又該如何釋然？”
他像是真的不明白，又像是明明白白，卻偏要問個結果。那些年被他一遍遍咽下去的委屈、不甘、妄念，在這一刻全數湧了上來，卻找不到一個出口。
忽然一縷夜風沿著窗欞的縫隙鉆了進來，燭臺上的火焰倏地一晃，火舌被拉得細長而不穩，掙紮了幾下，終究還是“噗”地一聲，徹底熄滅。
殿內驟然陷入黑暗，像潮水退去後的深海，無可挽回地將一切吞沒。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良久，黑暗裏響起一聲慘笑。笑聲極輕，輕得幾乎要被夜色抹去，卻偏偏藏不住裏頭的哽咽與茫然，像是某種被逼到盡頭後的自嘲。
“好罷……”他喃喃道：“我承認，我錯了。”
他在黑暗中緩緩轉身，沒有人看見他的動作，也沒有人看見他眼眶中沖出的淚水。連他自己都懶得擦拭，任由滾燙的溫度快速變涼。
“我最大的錯，”他的聲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語，“就是一廂情願、自作多情……把你那些隨口哄人的話……當了真。然後——”他閉了閉眼，“愛上你。”
那一刻，他不再像新登大寶的帝王，也不像執念深重的愛人。只像一縷被夜色遺棄的游魂。無聲無息地，走進了更深、更冷的黑暗裏。
蕭綏的身形久久未動。
黑暗裏，時間像是被拉長，又像是徹底失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肩膀才極輕地聳動了一下。無數雜念在心底翻湧而起，像潮水拍岸，來勢洶洶，卻又被她一寸寸壓了回去。
這是她多年行走沙場養成的本能。她向來分得清什麽該留，什麽該斷。感情與理智，在她這裏從不糾纏不清。愛的時候，可以傾盡所有；不愛了，也能毫不遲疑地抽身。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將最後一點殘餘的情緒一並送走。隨即，她坐起身，聲音恢覆了往日的平穩與清醒。
“綺雲。”她喚道。
殿外應聲而動。綺雲掀簾入內，腳步放得極輕，走到榻前，低聲道：“殿下。”
她原以為蕭綏要吩咐與元祁有關的事，心中早已做好準備，卻不料蕭綏只略一沈吟，便淡淡開口：“你明日去安排，讓裴侍郎搬來含章殿的側殿。”
這話來得突兀，綺雲一時沒反應過來：“讓裴侍郎搬過來？”
蕭綏擡眼看了她一眼，斟酌著緩聲道：“他住到我眼皮子底下，一來，能防著有人暗中對他動手腳；二來——”
她深吸一口氣，神色中透出一種難以掩飾地疲憊：“有他在，陛下心裏自會生出忌諱。來我這兒的次數，自然就能少上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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