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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身入萬水流(二) 把這藥熬了,端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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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身入萬水流(二) 把這藥熬了,端給我……

鳴珂見他哭得停不下來, 心裏也發酸,忙伸手用袖口替他擦去臉上的淚水,語氣刻意放得輕快些:“好了好了,別哭了。那郎中不是說了嗎?吃幾副藥, 好好將養, 興許就穩住了。”

賀蘭瑄抽了抽鼻子,用力點了點頭, 聲音還帶著哭後的沙啞:“是我不好……當初你勸我早點請郎中, 我偏不肯聽。”他低下頭,手無意識地覆在小腹上, 像是生怕一松手,什麽就會失去, “這段日子,事情一件接一件,來得太急、太亂, 我總想著等熬過去再說……可沒想到……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他說到這裏,聲音忽然一頓,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似的。片刻後, 他才又輕聲開口,語氣裏多了幾分脆弱, 卻也多了一點支撐:“幸好……幸好還有這個孩子。”

他擡起頭, 眼眶仍舊泛紅, 卻不再像方才那般無助, 反倒透出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茫然與慶幸:“總歸我已經有孩子了,我和阿綏的孩子。”

話到最後,他沒再繼續說下去。許多覆雜的念頭、恐懼與希冀糾纏在心頭,實在不是三言兩語能講清的, 最終只化作一聲低低的嘆息。

這孩子,像是一條無形卻堅韌的線,將他與蕭綏緊緊系在一起。無論前路如何動蕩,無論世事如何翻覆,只要這個孩子還在,他們之間的聯系便不至於徹底斷裂。

這是他在風雨之中,唯一抓得住的依憑。

擡手胡亂抹了幾下臉上的淚水,賀蘭瑄的眼眶仍舊泛紅,卻努力擠出一個帶著濕意的微笑。他慢慢直起身子,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一般,轉頭問鳴珂:“你說……我要不要提前給孩子準備點什麽?”

他說著,語氣漸漸認真起來:“衣裳總得有兩件吧?還有別的……”話說到一半,傷心事又翻湧上來,眼裏的淚水不受控制地越積越多,“可是現在公主府也回不去了,我手邊什麽都沒有,一時半會兒,怕是也弄不來。”

鳴珂見他這副模樣,心裏發緊,連忙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放緩語調安慰道:“別急,別急。不是還有好幾個月嗎?不急在這一時。等身子穩了,再慢慢打算也不遲。”

賀蘭瑄點了點頭,情緒總算稍稍緩和下來。兩人又低聲閑聊了片刻,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刻意避開方才的驚魂與不安。

直到門口傳來動靜,是賀蘭璟走了進來。

他站在門前,卻沒有進屋,只是隔著門喚了一聲:“鳴珂,過來,去熬藥。”

鳴珂擡頭望去,這才註意到賀蘭璟手中拎著一包已經捆紮好的藥材。他微微一楞,下意識問道:“藥方還沒給您呢,您這是從哪兒抓的藥?”

賀蘭璟眉心輕蹙,神色間閃過一絲不耐:“我方才跟著郎中去了藥鋪,他直接抓給我的。”說罷,又催了一句,“別廢話了,快去。”

鳴珂不敢再多問,應了一聲,起身接過藥包,轉身去了後廚。他向樓裏借來藥爐,彎腰在爐旁坐下,打開油紙包,準備將藥材倒進小藥鍋中。

可就在倒藥前的一瞬,他的動作忽然頓住。

鳴珂日日跟在賀蘭瑄身邊,閑時也常幫著打理藥草。久而久之,許多常見草藥的外形與藥性,他都能辨認個七八分。方才那郎中留下的藥方他也曾看過一眼,雖記不住全數,但心裏清楚那是一副以補血、補氣、安胎為主的方子。

可眼前這包藥裏,卻不止這些。

他一眼便認出了當中混了幾味活血、清熱的藥材。

這種東西,絕不該出現在保胎的方子裏。

鳴珂心頭猛地一沈,背脊瞬間發涼。他沒有聲張,迅速將油紙包重新包好,起身快步往回走。

行至樓梯口時,恰好迎面撞上準備出門的賀蘭璟。

鳴珂站定在他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掩不住的急切:“璟公子,這藥不對。”

賀蘭璟神色不變,一雙眼睛緊盯著鳴珂,語氣低沈而壓迫:“哪裏不對?”

鳴珂迎著他的目光,挺直了脊背,聲音清晰而篤定:“藥材不對。這副藥,根本不是方才那位郎中開的保胎方子裏的藥。”

賀蘭璟的眉心驟然一沈,下意識地朝四周掃了一眼,確認廊道空蕩、無人經過,才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鳴珂的手腕,將人拉進一旁陰影更深的角落裏。

昏暗中,他的輪廓顯得淩厲而緊繃。一雙眼睛死死鎖住鳴珂,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力:“你只需要照我說的做。把這藥熬了,端給我哥,看著他喝下去。旁的事,一句都不許多問。”

鳴珂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卻沒有掙紮。他聽到這裏,心已經徹底沈了下去。

他年紀雖然小,卻不是愚鈍之人。賀蘭璟的話,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藥裏確實有問題。並非疏忽,而是有意為之。

鳴珂的面色冷了下來,眼中原本的遲疑被警惕與抗拒取代。他語氣堅決:“璟公子,你這是要做什麽?我不管你有什麽打算,我都不會做任何傷害瑄公子的事。”

賀蘭璟聞言,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他暗暗咬緊牙關,壓抑著翻湧的情緒,低聲道:“你以為我是在害他嗎?你知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處境?”

他頓了頓,艱難地控制著音量和語氣:“你真以為昨夜那場大火,能把所有痕跡都燒幹凈?火場裏到底有沒有燒死人,你以為大魏的狗皇帝不知道嗎?”

鳴珂呼吸一滯。

賀蘭璟字字句句猶如重錘,一刻不停地敲擊著鳴珂的耳膜:“現下那狗皇帝故意放出流言,說賀蘭瑄是北涼派來的細作,一直潛伏在大魏。昨夜那場火便是他在作亂。只要賀蘭瑄敢在外頭現身一步,立刻就會有官兵動手,拿下他的人頭。”

“這是要把他的生路一寸不留地封死。”賀蘭璟語氣低沈而冷硬,“不留喘息,不給活路,明擺著是要趕盡殺絕。而蕭綏自身難保,也再無人能護住他。如今的大魏,對他來說已是死地。”

鳴珂的後背一陣陣發涼,下意識地反駁道:“那就回北涼——”

“自然要回北涼,”賀蘭璟猛地打斷他,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像他這樣的一個男子,身懷有孕,在北涼會面對什麽?”

這一句,像是兜頭一盆冷水,澆得鳴珂啞口無言。

賀蘭璟的神情裏透出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大魏與北涼雖只一線之隔,可民風卻天差地別。我知道在大魏,男子孕子已不算稀奇,可北涼民風素來守舊剛硬,講究血脈、倫常,那樣的事一旦傳出去,只會被視作妖邪異端。”

他聲音驟然壓低,帶著狠意:“他有孕的事一旦被傳揚出去,他會被人當成怪物,被圍觀、被唾棄、被逼到走投無路。”

賀蘭璟死死盯著鳴珂,一字一頓地逼問:“到那時候,你讓他如何在自處?又要如何活下去?”

陰影裏,兩人對峙而立。

鳴珂只覺心口一寸寸往下墜。方才還強撐著的倔強與警惕,在這一刻悄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重到幾乎令人窒息的無力感。許多話堵在喉嚨裏,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只剩下滿腔的猶疑與痛楚,在胸腔裏來回翻湧。

賀蘭璟見狀,緩緩做了個深呼吸,強行將情緒壓了下去,臉上的冷厲也隨之收斂了幾分。他側過頭,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遠處人來人往、燈火交錯的街市上,聲音低沈下來,帶著幾分掩不住的疲憊與後怕:“你以為我不心疼嗎?”

他輕輕閉了閉眼,像是在回憶什麽:“他如今這個樣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昨夜那把火,若是差一步,他就真的沒命了。”話到此處,他的聲音不自覺地發緊,“我冒著被發現的風險,親自潛進大魏來接他,難道是為了來害他的嗎?”

片刻的沈默後,他轉回視線,看向鳴珂,語調不自覺地放緩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懇求的柔軟:“我知道,孩子沒了,他一定會難受,會恨我。可比起那個連影子都沒有、說不準能不能落地的孩子,”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要散在風裏,“我更在乎的是他。”

他仰頭對天呼出一口白氣:“只要他能活著,只要他還能站在我面前,其餘的,我都不在乎。”

另一頭,賀蘭瑄獨自坐在坐榻上,雙手輕輕覆在小腹之上,低著頭,神情專註而溫柔,仿佛想要透過那層尚且平坦的皮肉,去感知腹中細微的動靜。

可月份畢竟還淺,腹部依舊平坦如常,沒有任何異樣的起伏,也沒有回應他的“探聽”。

即便如此,他的心卻依然是滿的。

每每想到自己肚子裏正悄悄孕育著一個小小的生命,胸腔裏便會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意,像是被人輕輕托住了一般。那些壓在心頭的恐懼、不安與惶惶然的陰影,在這一刻仿佛被驅散了不少。

這孩子,是他在漫長而壓抑的日子裏,唯一握得住的安慰。

時間在這份靜謐中緩慢流淌,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開門聲。

賀蘭瑄循聲擡起頭。

只見鳴珂微微彎著腰,小心翼翼地端著藥碗走了進來,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什麽。他的身影被門外的光線勾勒出一圈淺淡的輪廓。

賀蘭瑄唇角不自覺地揚起,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語氣裏帶著幾分期待:“藥熬好了?”

鳴珂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到他身邊,將藥碗穩穩遞到他的手中。

藥碗裏冒著熱氣,在兩人之間靜靜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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