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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霧深人不渡(二) 他必須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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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霧深人不渡(二) 他必須逃。

沈令儀在堂中來回踱步, 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輕微卻急促的聲響。堂外風聲獵獵,檐角的銅鈴被吹得叮咚作響,愈發顯得她的步伐煩躁不安。

正是焦慮難捱的時候, 耳邊忽然傳來匆急的腳步聲。她下意識一擡頭, 正好看見蕭綏披著夜色快步而來。

沒等腳步聲靠得更近,沈令儀先一步迎了上去。兩人在飛檐下正面相對地站住。

檐下懸著一盞風燈, 被夜風吹得光焰忽明忽暗, 燈影一晃再晃,落在青磚地上, 像被風攪亂的水紋,怎麽也安靜不下來。

蕭綏率先開口, 聲音壓得極低:“出了什麽事?你怎麽在這個時辰趕過來?”

沈令儀左右掃視,連後院的影子都看了兩遍,確認四下無人, 這才湊得更近,眉頭皺得幾乎擰成一線,很謹慎地開口道:“今日換防時, 我從殿前司那頭聽見風聲……陛下駕崩了。”

短短四字落下,卻像擂在人心口上的一記重錘。

蕭綏只覺腦子嗡地一下, 反應過來後, 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你說什麽?”

沈令儀的神色比風雪還冷, 語調穩得不容懷疑:“消息絕不會有錯。此時內侍省與北衙禁軍已經封了宮門。按照規矩, 宮內很快便會派人傳召宗室與三品以上重臣入宮,核對遺詔,迎擁太子靈前即位。這種時候,你作為太子妃, 不能缺席。”

大魏禁軍共分三司,分別是侍衛司、殿前司、馬軍司。

侍衛司看宮中巡視,馬軍司統外廷騎軍,而殿前司掌宮門、符節,是僅次於內侍省的關鍵要害。沈令儀自打從戰場回來,官覆原職,如今仍身居侍衛司的奉車都尉。她那頭的消息來得早並不奇怪,但能從殿前司內部傳出風聲,幾乎等同於已成定局。

蕭綏心緒翻攪不已。她擡手按住眉心,強行讓自己鎮住,可胸腔裏的疑念卻像被突然刮起的風卷著,一點點漲大。

為何偏偏是此時?

聖人的病情前幾日才稍見起色,禦醫的話也不似危急,最多說“尚需靜養”。可如今卻傳來駕崩的消息,毫無征兆。而這一天,恰恰是她與元祁正準備攤開話,預備將那份和離書呈上去的前夜。

時機巧到令人心慌。

這些日子明明看著聖人病勢稍有緩和,宮中禦醫也未曾露出不祥的意味,可偏偏就在今晚,就在她與元祁攤開話、準備遞上和離書的前一夜,聖人突然駕崩。

一個她不願承認的念頭在心底悄然浮起,像只冰涼的手指輕輕點在她後背。她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卻又無法徹底說服自己。

若說旁人,她未必不疑,但若說元祁……她心底還是習慣性地想護住那一寸念想。

元祁雖然驕縱、任性,有時候鋒芒太盛,可這些年他向來循規蹈矩。他固執,但不是心狠之人。至少,在她的認知裏不是。

雪聲在檐下簌簌落著,越落越密。

蕭綏深吸一口氣,壓下那些不合時宜的揣測,卻仍覺得像是被推入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中心,四面八方都是暗潮湧動。

“走,入宮!”蕭綏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鋒利的刃,幹脆斬開了夜色的猶疑。

話音未散,她已擡腳邁入風雪深處,衣擺被夜風卷得獵獵,背影在雪霧中拉得筆直。

沈令儀緊隨其後。二人翻身上馬,馬蹄揚起一串碎雪,在靜默的長街上敲出急促的節奏。

夜色深沈,街燈被風吹得明滅不定,沿街的屋檐下唯有偶爾探出的影子匆匆閃過。她們一路疾馳,越靠近皇宮,空氣越是冷得像能割人皮肉。

轉眼間,兩騎已勒馬在宮門前。

宮門緊閉,殿前司的甲士手持長戟列隊站立,戎裝在夜裏泛著寒光,像冷鐵鑄出的壁障。

沈令儀搶先翻身下馬,靴尖落地時正好迎上一陣撲面的寒風,碎雪像鹽粒子般劈頭蓋臉地打來,逼得她不得不瞇起眼。她卻顧不上這些,快步上前亮出腰牌:“奉車都尉沈令儀,迎太子妃大駕入宮,開門!”

她的聲線在風雪裏被拉得又冷又銳,足以讓守衛心頭一震。領頭的衛兵躬身行禮,硬著頭皮開口道:“沈大人,宮中有嚴令,今夜只三品以上大臣、宗室可入宮。”

沈令儀眉頭一擰,語氣裏已帶了不耐:“你這是什麽屁話?太子妃難道不是宗室?不是三品之上?”

那衛兵的臉在雪影中發白,頭深垂在胸前。他猶豫了片刻,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氣,才低聲道:“大人恕罪,今夜宮中確實有明令。若太子妃來,務必阻攔。”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像一陣驟冷的風灌進了夜色。蕭綏恰在此時已經下馬,沒等沈令儀再反駁,她已然行至那衛兵面前。風雪打在她的鬢角,燈火在她眼裏跳動,襯得她的神色既平靜又銳利。

“明令從何而來?”她聲音低沈,“太子?”方才衛兵的話她聽得一清二楚。

那衛兵不敢擡頭,餘光卻還是怯怯掃了她一眼。隨後“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裏,雪末飛濺:“回太子妃,是太子殿下的令。今晚除了他親自點名的幾位重臣之外,其餘人等一概不得入宮。”

沈令儀氣得失笑,怒火被風雪裹著往外沖:“簡直荒謬至極!殿下身為太子妃、宗室尊位,居然——”

話只說到一半,就被蕭綏擡手阻住。

她沒有看沈令儀,只靜靜望著那扇緊閉不動的宮門。風雪打在她肩上、頸側、眼睫,一點點疊成冰冷的薄霜。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像不願驚擾心底那處正在破裂的地方。

元祁這是在提防她。

他在怕什麽?

皇權交替,向來是最脆弱的片刻,而她本應是他最堅定的盟友。可如今,卻成了被擋在門外的那一個。

一股說不清的荒涼悄悄浮上心頭。她忽然想不明白,到底是從何時起,他們走到了這般離心離德的地步。

曾經互相依賴的肩膀,如今卻在最黑暗的深夜拒之門外。宮門後的燈火明明就在咫尺,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風雪愈發急了,吹得她的衣擺獵獵作響,而她依舊沈沈地站著,沒有動。

這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所謂的“夫妻”、“情誼”、“尊位”,在權力面前薄得好似一張薄紙。

元祁今夜便要在靈前即位,權柄在握,他若不點頭,這道宮門便如銅墻鐵壁,誰也闖不過去。

太子妃的名分在此刻形同虛設,哪怕她在宗室裏名正言順,哪怕她曾在這座宮城中進退自如。今夜,她就是不得入內的那一個。

蕭綏胸腔裏隱隱泛著冷意,卻沒有把怒火落在守門的衛兵身上。那些人只是奉命行事,而那道命令的方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不再與衛兵糾纏,轉身走回馬邊。擡眼看著被封閉的宮門,她指尖在韁繩上輕輕一扣。

如今宮禁封鎖、內侍司布控、重臣未集,宮中局勢未明,她不敢貿然離開。可她若在此等候,又不知要等到何時。

就在她思索天亮前局勢如何變化時,忽然透過風雪的迷蒙,看見宮門內一道亮影疾沖而來。

是一架馬車。

馬蹄踏著厚雪奔得極快,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隱約露出車內昏暗的燈色。

馬車沖出宮門後,不作停留,徑直奔入行道深處。車輪壓得雪面碎裂,濺起無數細白的雪沫。眨眼間,車影便被風雪吞沒,只剩遠處模糊的車轍印。

蕭綏側頭看向沈令儀,眸色愈顯冷沈:“去問問,那車裏的是誰。”

沈令儀得令,立刻踏雪走向守門的衛兵。語聲與風雪混作一處,幾句盤問過後,她折返到蕭綏身邊,眉間仍帶著未散的疑惑:“殿下,是裴侍郎。”

“裴子齡?”蕭綏的聲音不高,卻沈得像被壓上了一塊重石,“陛下今夜駕崩,他本該守在榻前。為何會在這種時刻離宮?”

沈令儀搖頭,雪花落在她發間,薄薄一層都未抖落:“守門人不知情,只說他是‘奉命離宮’。至於奉的是誰的命、要去做什麽,他們一概不曉得。”

風雪在二人之間呼嘯而過,寒氣像是順著衣襟鉆入骨縫。

裴子齡是元瓔後宮裏最得聖心的人,幾乎半句軟言就能換來一紙旨意。像他這樣的人,按理說該在聖駕彌留之際守在榻前伺候,偏偏卻在這最要緊的當口匆匆離宮。

蕭綏凝望著風雪深處,那輛馬車消失的方向。她心中一線不祥的預感緩緩鋪開,像一條細細的裂縫,從宮墻深處悄然蔓延出來。

宮裏今夜的變數,怕是遠不止一道封門令。

與此同時,裴子齡正蜷在馬車之中。車廂狹窄,他一手死死捂著腹部,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脅下像被火灼,又像被刀攪,每一下顛簸都牽得他冷汗直冒。他卻不敢讓車夫放慢半分速度,甚至不敢伸手去掀簾子查看,只能任由車身在風雪裏狂奔。

身後那座皇宮好似一頭怪獸,張開血盆大口,隨時有可能將他連同腹中那一點脆弱的生命一並吞下。

他不能被抓回去。

不能讓那雙高坐龍位的眼睛看見他肚中藏著的秘密。

他必須逃。

哪怕是逃到天涯,哪怕車輪碎在半途,也要為自己、為肚子裏的孩子掙出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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